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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家小吃攤的炊煙,成了京口軍營外一道固定的風景。那「將軍餅」的焦香和「百戰湯飯」的暖意,不僅撫慰了許多軍士的腸胃,也讓「梁家小娘子」的名聲漸漸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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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名聲,不僅在於她手藝好,更在於她那份與年齡不符的伶俐通透。她總能記住熟客的喜好,張大哥口味重,她便多撒一撮鹽;李叔叔胃寒,她總舀鍋底最濃稠的湯。偶爾有士兵因為營中瑣事煩憂,坐在攤前長吁短嘆,她還會一邊擦著桌子,一邊狀似無意地寬慰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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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伯伯,您愁啥?我爹爹說,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就像我們這熬湯,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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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嫩的嗓音說著老成的道理,往往能讓愁眉不展的漢子啞然失笑,心頭的鬱結倒也散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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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午後,攤上的客人漸稀。梁紅玉正低頭仔細清點著今日的收入,將一枚枚銅錢數清楚,分門別類放好——這是藥錢,這是米錢,這是明日買肉骨的本錢。她神情專注,彷彿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戰役,計算著己方的“糧草”與“輜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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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周氏在旁邊清洗著碗筷,看著女兒瘦小的背影,眼底既有欣慰,更有濃得化不開的心疼。別的孩子在這個年紀,還在爹娘懷裡撒嬌,她的玉兒卻已早早扛起了生活的重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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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你看!」玉哥兒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角,指向不遠處的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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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幾騎快馬揚起塵土,飛馳而過,馬上騎士風塵僕僕,神色凝重,徑直衝入了軍營。緊接著,營中似乎響起了一陣不同於平日操練的急促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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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抬起頭,停下數錢的手,目光追隨著那幾騎消失的方向,微微蹙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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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時候,幾個相熟的軍漢來吃湯餅,話語間便帶出了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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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北邊不太平,一股流寇竄擾了鄰縣,人數不多,但頗為狡詐。上頭下令,要咱們營裡派出斥候,仔細查探這夥人的動向。」一個姓趙的老兵壓低了聲音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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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麼,剛才過去的就是報信的人。這夥流寇神出鬼沒,搶了幾個村子,對地形熟悉得很,怕是難纏。」另一人接口道,語氣帶著幾分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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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一邊給他們舀湯,一邊豎起耳朵聽著。流寇?鄰縣?她心裡咯噔一下,想起前兩日似乎聽人閒聊,提到西邊山林裡有些形跡可疑的生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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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作聲,將湯餅端給客人後,便繼續低頭做事,腦子裡卻飛快地轉動起來。她想起父親筆記裡提到過,小股流寇作案,往往依託複雜地形,行動迅捷,擅長偷襲。他們需要補給,更需要隱蔽的落腳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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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梁紅玉格外留意營中士兵和過路行商的談話。她將聽來的零碎信息像拼圖一樣在腦海中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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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寇約二三十人,有馬匹。
——主要在鄰縣西山一帶活動,那裡溝壑縱橫,易守難攻。
——前日有商隊在距離京口三十里外的野豬林被搶,丟失了部分乾糧和鹽。
——今早又有獵戶說,似乎在野豬林更深處的廢棄山神廟附近,看到了不屬於獵戶的炊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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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豬林……廢棄山神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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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家,伺候父親吃過藥後,梁紅玉沒有像往常一樣說些營中趣聞,而是將這幾日聽來的關於流寇的消息,條理清晰地告訴了梁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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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安靠在枕上,靜靜聽著,偶爾咳嗽幾聲。待女兒說完,他沉吟片刻,問道:「玉兒,若你為將,已知敵寇大致方位,其需補給,且行事狡詐,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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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眼睛一亮,知道父親這是在考校她。她想了想,認真答道:「爹爹教過,『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現在我們知道他們可能在野豬林的山神廟,那裡地形複雜,強攻容易打草驚蛇。他們剛搶了補給,短期內不會輕易離開……或許,可以派小股精銳斥候,扮作樵夫或獵戶,先行確認蹤跡,摸清他們的暗哨和換防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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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安眼中閃過讚許,點了點頭,又搖搖頭:「思路是對的。但玉兒,你可知為何官府多次清剿流寇,往往收效甚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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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蹙著小眉頭,努力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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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安緩緩道:「因為流寇如同野草,剿滅一處,又生一處。關鍵不在於剿,而在於斷其根基,摧其意志。他們為何能盤踞野豬林?無非是仗著地形與信息靈通。若能讓其變成『瞎子』、『聾子』,讓他們在那林子裡待不下去,甚至……讓他們內部生亂,則可不戰而屈人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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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其根基……變成瞎子聾子……」梁紅玉喃喃自語,眼神越來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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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的小吃攤照常營業。只是當那些相熟的、負責外圍巡邏或偵查的軍士來吃東西時,她會狀似無意地多聊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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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叔,你們巡邏辛苦啦!我聽前日來過的貨郎說,野豬林那邊最近好像不太平,他都不敢從那條近路走了,寧可繞遠。」
「李大哥,你們斥候隊的本事真大!我爹爹說,當年他就是靠著幾個好斥候,摸清了敵人的糧道,才打了勝仗呢!那些流寇肯定也怕被你們找到老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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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語天真,帶著孩童的崇拜和好奇,聽在那些經驗豐富的老兵耳中,卻可能觸發不同的思路。或許有人會因此更留意野豬林的信息,或許有人會想到掐斷流寇與外界的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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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的一個傍晚,營中傳來消息,說是一支精幹小隊根據準確情報,成功潛入野豬林,不僅確認了流寇的藏身地點,還巧妙地利用地形,製造了一些“意外”——比如破壞了他們一處取水點,散佈了官兵即將大舉圍剿的謠言。流寇內部果然人心惶惶,為首的幾個頭目因為猜忌還發生了內訌,最後竟自行潰散了大半,剩下的也被輕易擒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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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梁紅玉耳中時,她正在收攤。夕陽的餘暉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她聽著士兵們興高采烈的議論,臉上露出了淺淺的、如釋重負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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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什麼,只是低頭,更用力地擦洗著那口熬湯的大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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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裡的清水倒映著她沉靜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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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爹爹教的兵法,不止能守家,還能……安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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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像一顆小小的種子,悄然落入了她心田的沃土之中。炊煙依舊裊裊,但在那煙火氣裡,似乎又多了一絲不同以往的、名為“韜略”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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