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記食鋪的灶火終日溫熱，空氣中充滿了面餅與骨湯的香氣。梁紅玉繫著粗布圍裙，正將新出爐的胡麻餅從鏊子上取下，額角沁著細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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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門外出現了兩道身影。一位是年約四旬、身材魁梧的漢子，穿著洗得發白的靛藍短褐，臉色略顯蒼白。他身旁跟著位妙齡少女，手裡提著幾封用油紙細細包好的糕點，另一手捧著個樸素的木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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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漢子走到櫃前，對著正在盛湯的周氏拱手：「這位娘子叨擾，敢問梁紅玉梁小哥可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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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一愣，尚未答話，梁紅玉已聞聲抬頭。看清來人面容時，她心頭驟然一跳——是張猛與張芸娘！所幸當初去救人時，她為了掩飾身份，把臉抹黑，若不細看，決認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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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日入營獻《棲霞嶺輿圖》時乃是以女兒身直面韓將軍，此事本已逾矩。之後為了隨軍救父而不壞軍紀，才在韓將軍默許下改扮男裝，此事知者不過韓將軍、王隊正等寥寥數人，乃軍中秘辛。此刻若暴露身份，恐生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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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光石火間，她已拿定主意。放下手中活計，用布巾擦了擦手，從容上前，對張猛福了一禮，神色自然：「這位大叔可是尋我兄長？實在不巧，家兄今早便出門訪友去了，歸期未定。」她語氣平和：「不知二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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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猛眼中掠過一絲失望，但仍是鄭重還禮：「原來是梁姑娘。在下張猛，這是小女芸娘。月前在棲霞嶺中，多得令兄仗義相救，方能保全性命。此恩一直未曾面謝，心中難安。如今傷勢稍愈，特攜小女登門，一為道謝，二來……」他略頓了頓，「也想拜會令尊梁安梁押官，當面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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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言辭懇切，態度磊落。梁紅玉見他並未起疑，心下稍寬，點頭道：「原來如此。張大叔、張姑娘請稍坐，喝碗熱湯暖暖身子，我這便去請家父。」說罷轉身入內，片刻便與梁安一同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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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安見到張猛，頗為感慨，忙將二人引入後院堂屋敘話。張猛讓芸娘將禮物奉上，打開那木盒，裡頭是幾支品相甚佳的老山參並一些山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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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押官，」張猛正色道，「紅玉小哥于我父女有再生之恩，此恩重如山嶽。可惜今日緣慳一面。區區薄禮，不成敬意，萬望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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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安推辭一番，終是收下。眾人落座飲茶，寒暄幾句後，張猛神色漸轉凝重，道出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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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瞞梁押官，」他放下茶盞，「韓將軍寬宏，未以重罪論處，反給了張某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北境近日頗不安寧，胡騎屢屢南犯，烽燧頻傳。將軍已下令，讓我編入前軍斥候隊，不日即將隨軍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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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身旁瞬間坐直身體的女兒，眼中閃過複雜情緒，有慈愛，有不捨，更有決然：「此行艱險，生死難料。我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芸娘。她自小在山寨長大，於此地無親無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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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對梁安深深一揖，「張某有個不情之請——能否讓小女暫居府上，隨梁姑娘做個伴，學些規矩生計？待我……待我從北邊回來，再行接回。不知梁押官與梁姑娘，可否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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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張芸娘臉色驟變，霍然站起：「爹！您傷勢才剛見好！讓我跟您一起去！我能騎馬，會射箭，熟悉山路，絕不會拖累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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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鬧！」張猛沉聲低喝，語氣斬釘截鐵，「此乃國戰，非同兒戲！你那點本事，在真正的戰陣面前算得什麼？你若跟去，非但幫不上忙，反讓我時時分心牽掛，如何對得起韓將軍給的機會？如何對得起同袍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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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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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可是！」張猛打斷她，轉向梁安與梁紅玉時，語氣緩和下來：「萬望梁押官成全。張某並非此刻便要將人留下。待出發之期定了，我再將芸娘送來府上。若……若府上不便，也絕不敢強求，屆時再另作打算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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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安沉吟片刻，看向女兒。梁紅玉輕輕點頭，開口對張芸娘溫言道：「芸娘妹妹，你關心父親，我們都明白。可正因如此，你更該明白他的苦心。戰場之上，形勢瞬息萬變，心無旁騖方能洞察先機。你安心留在這裡，讓他無後顧之憂，便是對你爹最大的助力。」她頓了頓：「況且我家鋪子正缺幫手，你若不嫌棄，也可學些持家經營的本事，豈不兩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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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芸娘看看父親疲憊的面容，又看看梁家父女誠懇的眼神，知道此事已無轉圜餘地。滿腔的憂急與不甘在胸口翻湧，最終化為兩行清淚，順著臉頰無聲滑落。她低下頭，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哽咽道：「女兒……女兒知道了。爹，您一定要平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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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猛見女兒終於應允，眼中亦泛起濕意，重重拍了拍她的肩，所有囑託與不捨，盡在這無言一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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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便說定了。」張猛再次向梁安拱手，「待大軍開拔前，我再將芸娘送來。這段時日，多謝梁押官，多謝梁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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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安起身還禮：「張兄弟放心前去，芸娘在我這兒，必不會委屈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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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猛向梁安說：“梁兄，小弟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可否暫時屏退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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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看向爹，見他點頭，這才請芸娘一起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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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梁紅玉領著仍紅著眼眶的張芸娘暫且退出，屋內只餘梁安與張猛二人時，氣氛忽然變得有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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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猛沉默片刻，再開口時，聲音低啞了許多：「梁兄，今日叨擾，除了託付小女，實則……另有一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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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向梁安，目光灼灼，態度誠懇：「不瞞梁兄，張某此去北疆，乃是戴罪之身，須得搏命向前。生死……實難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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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安正色道：「張兄弟吉人天相，必能建功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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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猛苦笑搖頭，眼底深處的憂色再也掩飾不住：「我這條命，早已置之度外。唯獨放心不下芸娘這孩子。她娘去得早，是我這當爹的，又當爹又當娘，將她拉扯到這般年紀……」話語至此，竟有些哽咽：「如今她年歲漸長，卻因我的緣故，至今未有歸屬，這是我……唯一也是最大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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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懇切地直視梁安：「梁兄！張某觀令郎紅玉，年少英勇，膽識過人，更於我父女有救命再生之大恩！此等少年英雄，萬中無一！若……若梁兄不嫌張某出身草莽、曾陷迷途，張某願與梁兄結為兒女親家！將芸娘終身託付於令郎！不知梁兄……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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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如同驚雷，在梁安耳邊炸響。他霍然起身，連連擺手，臉上盡是驚愕與為難：「張兄！此事萬萬不可！紅玉救人，乃是本分，是軍中同袍應有之義！豈能以此論及婚嫁？張兄切莫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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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猛見狀，眼中希望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臉上浮現出一抹深切的頹然與自嘲。他緩緩點頭，聲音苦澀：「是了……是張某糊塗，痴心妄想了。我這等身份，如何敢高攀梁兄清正門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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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兄誤會了！」梁安見他如此，心中不忍，急忙解釋，「梁某絕非此意！你我皆行伍出身，何來門第之見？只是這婚姻大事，非同兒戲，須得兩情相悅，方得美滿。豈能因恩情而定終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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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兄放心，」張猛急道，語氣帶著幾分父親的瞭然與無奈，「芸娘那孩子……她對令郎，早已是……唉，若非小女自己心意已屬，張某便是再感激，也斷不會開這個口，徒惹笑話。只是不知令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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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安聽到此處，更是頭大如斗，額角幾乎要冒出冷汗。真相如鯁在喉，卻半個字也吐露不得。他只能連連苦笑，實話卻只能說一半：「張兄，不瞞你說，我那……我那孩兒，自小就極有主見。這等終身大事，莫說是我，便是他娘，也做不了他的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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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張猛眼中最後一絲光彩熄滅，整個人瞬間似乎老了十歲一般，盡是疲憊與失望，梁安心中老大不忍。他上前一步，握住張猛的手，誠摯道：「張兄，你且寬心！芸娘留在我家，我梁安在此立誓，必將她當作親生女兒一般看待、愛護，絕不會讓她受半分委屈！待你建功歸來，再議其他，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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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猛知事已不可強求，望著梁安坦誠的目光，心中感激與悵惘交織。最終，他長嘆一聲，重重回握梁安的手：「如此……便全賴梁兄了！大恩不言謝，張猛……銘記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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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回到前堂，張猛神色已恢復如常，只是眼角的落寞難以掩飾。又略坐片刻，他便帶著女兒告辭，約定大軍開拔前，再將芸娘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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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張家父女，梁安回到後院，看著正在收拾茶具的女兒，臉上表情複雜至極，終於還是將方才張猛代女兒的求親之言，低聲告知了梁紅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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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聞言，先是愕然，隨即淡然一笑。她放下手中物事，輕輕握住父親的手：「爹，您別為難，也別擔心。女兒心中有數，此事……我自會見機行事，妥善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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