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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與那黑臉少年韓世忠一番「炊餅論兵」後，梁紅玉的生活並未有太大改變，依舊是每日圍著小吃攤忙碌。只是，心裡偶爾會閃過那少年倔強又有些狼狽的背影，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期待？期待他再來辯論一番？她自己也說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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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清晨，天色剛泛魚肚白，梁紅玉正將第一批烤好的「將軍餅」碼放整齊，就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踩著晨露，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不是韓世忠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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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換了件稍微合身些的軍服，頭髮也仔細束好了，只是那兩道濃眉依舊像隨時要打架似的擰著。他走到攤前，也不說話，先是用那雙亮得過分的眼睛將攤位上下掃視一遍，目光最後落在那些金黃的餅子上，喉結似乎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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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餅，一碗湯。」他聲音依舊帶著沙啞，但比上次平和了些許，只是語氣還是硬邦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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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韓小哥稍等。」梁紅玉應道，手腳麻利地給他準備。她記得他上次吃得急，這次特意挑了兩個烤得格外酥脆、邊緣帶著焦黃的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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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世忠接過，依舊是狼吞虎咽的架勢，但速度似乎比上次慢了一點點。他一邊吃，一邊目光游移，最後又落在了梁紅玉隨手放在旁邊、用來在桌上擺弄的幾顆豆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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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三兩口將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指著那幾顆豆子，帶著點不服輸的勁頭開口：「喂，小丫頭，上次你說的那個……那個『存乎一心』，太過空泛。實戰之中，哪有那麼多時間讓你慢慢『存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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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正在舀湯，聞言動作不停，頭也不抬地回道：「韓小哥覺得空泛，那是因為還沒練到『心』隨意動的境界。就像我揉麵，何時加水，何時加麵粉，全憑手感，若次次都要去量，餅子早就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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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如何能一樣！」韓世忠濃眉一揚，聲音提高了幾分，「戰場之上，生死一瞬！靠的是平日苦練的本能，是令行禁止的紀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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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竟伸手抓過那幾顆豆子，在攤位上快速擺弄起來，「你看，若我軍在此，敵軍在此，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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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然就地用豆子擺起了簡易的陣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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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將熱氣騰騰的湯碗放到他面前，看著那幾顆代表敵我的豆子，心裡那股好勝心又被點燃了。她拿起木勺，輕輕將一顆代表敵軍的豆子撥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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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敵軍勢盛，何必硬碰？斷其糧道，或誘其分兵，攻其必救之處，使其陣型自亂。」她用小勺指點著，語氣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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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道哪有那麼好斷？敵將又不是傻子！」韓世忠反駁，又移動了幾顆豆子，模擬敵軍變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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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著不好斷，不能暗著來嗎？派小股精銳偽裝滲透，或者利用天氣、地利……」梁紅玉也不甘示弱，用勺柄將另一顆豆子推到一個隱蔽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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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地利豈是常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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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將者若不曉天時，不識地理，與盲人騎瞎馬何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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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豆子沙盤推演」。韓世忠思路剛猛，崇尚正面突破，以力破巧；梁紅玉則心思靈動，善用奇兵，注重時機與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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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論聲時而激烈，引得早早來吃早餐的軍士們紛紛側目，見是這兩人，都露出會心一笑，也不打擾，只在一旁饒有興致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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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最終還是要靠堂堂正正之師，一鼓作氣！」韓世忠堅持自己的觀點，將代表己方的主將豆子猛地向前一推，氣勢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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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卻不急不躁，用木勺輕輕將那顆「主將」豆子周圍的幾顆「護衛」豆子撥開，然後用勺尖點著那顆瞬間變得孤零零的「主將」，歪頭看著他：「韓小哥，你這樣衝，是生怕敵人不知道擒賊先擒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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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世忠看著那顆被「孤立」的主將豆子，一時語塞，臉又憋得有些發紅。他發現這小丫頭總能找到他策略中最容易被忽略的薄弱點，角度刁鑽，讓人防不勝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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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那幾顆豆子看了半晌，忽然抓起攤位上最後一個餅，像是跟餅有仇似的狠狠咬了一口，咀嚼了幾下，悶聲悶氣地說：「……今日這餅，火候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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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又是掏出略多的銅錢放下，轉身就走。這次腳步依舊很快，卻沒了上次的狼狽，反而像是憋著一股勁，要去演武場上發洩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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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紅玉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再看看攤位上那幾顆被他擺弄過的豆子，忍不住彎起了嘴角。她將豆子一顆顆撿起，放回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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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韓世忠，倒是個直腸子，認死理，卻不惹人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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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繼續忙碌起來，準備迎接新一天的客人。陽光漸漸灑滿小攤，將那些金黃的「將軍餅」照得更加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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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除了食物香氣，似乎還瀰漫著一股屬於少年人的、朝氣蓬勃的較勁味道。這味道，讓這平凡的市井生活，變得格外生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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