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集】幽草晚晴天 - 我的姥姥

我的姥姥是一個非常慈愛的人，我小時候和我的媽媽並不親近，反而和姥姥很親近。有時候晚上和姥姥睡在一個被窩裡，我會摸她的乳房，因為生過八個孩子，她的乳房下垂得很厲害，幾乎垂到了腰間。姥姥慈祥的臉上沒有媚態，但她時時刻刻都在表達她的善意，別人都叫我的小名，只有她一直稱呼我的大名，表示對我的尊重。

姥姥曾經裹了小腳，但剛裹上就流行放腳，她的小腳就解放了，於是她有了一雙半大的小腳。她每天邁著小碎步，忙裡忙外，和每個子孫親切地打招呼，關切地噓寒問暖。她識字不多，但待人接物真的像個外交官，每次家裡來了客人，姥爺只會陪著喝酒，都是姥姥站在旁邊說各種客氣話。我小時候一直以為，農民就是這樣的。長大後才明白，其實我是在和民國時期的少爺、少奶奶一起生活。

我姥姥曾經給我講過一個故事，大意是：「從前有個財主，他每天都吃大魚大肉，卻老是生病，而他家的長工卻身體很健壯。財主就問他的長工每天吃什麼，長工說他每天只喝米湯，財主就每天只喝米湯，結果就病死了。知道為什麼嗎？長工雖然每天只喝米湯，但他每天都要幹活，財主天天不幹活，當然會生病啦！」這個故事，應該是我姥姥在貧困生活中的自我慰藉，但也很有道理，人還是要每天幹活才比較健康。

記得我上初中一年級的下學期，學校要求我們交五塊錢的學費，第一天我帶了錢，老師卻沒有說要收，到第二天說要收的時候，我的五塊錢卻不見了。我不敢告訴父母，剛好姥姥來了我家小住，我就告訴了姥姥，姥姥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手絹，從小手絹裡拿出五塊錢給了我。第二天我爸爸對我說：「姥姥把事情告訴我們了，不過她說了，讓我們不要責備你，下次你要小心保管學費。」沒有人責備我，我當然很感激姥姥。

姥姥的子女多，晚年各家輪流去住住，也算是個享福的老太太，她是八十多歲去世的。

聽上去我的姥姥很完美，但其實她也是有弱點的。小時候有一次，我在院子裡聽到小姨和四姨的對話，是說我姥姥和我姥爺生氣了，我姥姥拿個小手絹勒自己的脖子想自殺，小手絹被我小姨搶走了。這件事對我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以至於後來我和我丈夫生氣的時候，我會當著他的面用頭去撞牆；我和我媽媽、我女兒溝通不了很痛苦的時候，就會想到自殺二字。

我寫過一首詩《我的姥姥》，收錄在我的詩集《摩特楓丹的回憶》裡面，我把它粘貼在這裡，以供參考。

我的姥姥

我的童年在姥姥家長大

姥姥是我的保護神

每個冬天的早上

她都先把我的棉衣烤暖

才來哄我離開被窩

每次午飯有地鍋饃饃

人多她都會偷藏起一個

留給我當下午的零食

午後的農家小院

一切雜聲歸於寂靜

姥姥常坐在小板凳上

納著鞋底曬太陽

口裡低低唱著：

咿咿咿咿嗯嗯，嗯嗯嗯嗯咿咿

我的兒呀！咿咿咿咿嗯嗯……

唱一會兒，就掀起衣襟擦眼睛

那時我年齡小

不知道她的兒是說的哪一個

我有三個舅舅四個姨

現在想起來

“我的兒”可能只是語氣詞

表示歎息

她歎息什麼？哭什麼？

她的兒女都很孝順

孫輩都很聽話

也許她回想起

剛裹完小腳就放開了的閨閣

或醫院院長家的少奶奶生活？

又想到現在常年沒有肉吃

長蛆的臘肉只能留著待客？

現在她是醫生右派的妻子

一個身穿黑色大襟衣服的農婦

我姥爺的表情冷漠嚴峻

總是喝著茶就陷入沉思

而姥姥說話溫婉親切客氣

待人接物就像是個外交官

她個子不高，腰桿總是挺直

因為生育太多腰身很粗

但她年輕時的照片可真美

子孫後代沒有一個比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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