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集】幽草晚晴天 - 我的姥爺

我兩歲到六歲，是在姥爺姥姥家度過的。之後小學到高中畢業的每年暑假，我都會回到姥爺姥姥家。我小時候一直以為，我姥爺和姥姥都是普通的農民，他們的憂鬱氣質是因為貧窮。直到我上高中的時候，得知我姥爺的右派平反了，我四姨可以接他的班，我才知道他成為右派前，是一個醫生。

我爺爺是從小販變成農民的，他的眼神很空洞，整個人就像靈魂出竅了似的。我姥爺卻是家裡開醫院的大少爺，被打成右派前是一個醫生，他的目光很深邃，太陽穴很緊，似乎有無窮無盡的問題要思考。我爺爺和我姥爺的共同點是沉默寡言，這兩位老人對我的影響很深，基本上我也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

之前在第三篇《我的爺爺》裡寫到，因為我對爸爸的同事不禮貌，爺爺打過我一巴掌，但其實姥爺也給過我一個教訓。我小時候，大家都是用同一個碗喝水的，沒有什麼衛生觀念。有一次，我隨手拿起姥爺面前的杯子要喝水，姥爺的身體一震，對我怒目而視，把我嚇得趕緊放下杯子跑掉了。教訓僅此一次，其它的時候姥爺對我是很寬容的。

我寫過一首詩《姥爺》，收錄在我的詩集《摩特楓丹的回憶》裡面，我把它粘貼在這裡，以供參考。

姥爺

姥爺那時精神矍鑠

坐姿卻很拘謹畏縮

他兩條腿上下垂直疊放著

彎著腰，雙手放在大腿上

他坐在四方桌的一側

佝僂著身子喝茶

他表情冷峻

總是陷入沉思

供桌上方的毛主席畫像

顯得他的坐姿多麼渺小

姥爺的父親以前在縣城開醫院

後來被公私合營……

姥爺長大後成為一個醫生

曾經被抓了壯丁

三年後回家才生了我的母親

多年後他所在的衛生院

有四個右派的指標

他身為主任醫生主動領了一個

從此失去了工作

後來又被下放到農村去種田

姥爺有八個孩子

十幾個孫子輩

對別人疏淡冷漠

但他最愛我

尤記得幼兒時期

他最愛咬我的胳膊

眼裡全是憐愛之情

偶爾客人來，餐桌上有盤肉

別人不可能吃到

他只會偶爾夾給我

小時候過年就有炸紅薯乾吃

供桌上就會擺著幾碗食物

姥爺端坐供桌前靠背椅上

按風俗接受子孫們的磕頭

三年困難時期家鄉是重災區

全靠姥爺微薄的薪水

養活了幾個孩子

一個都沒有少！

子孫們跪他

他當之無愧

初中時姥爺偶爾會來城市小住

總是坐在我家門口喝茶看書

書是從母親校園圖書館借來的

記得他看的是《二十四史》

姥爺總是雙唇緊閉

我從來沒聽過他開口說話

他的眼睛憂鬱幽深

年少的我讀不懂那麼多

姥爺去世的前一年

我又回鄉去看望親人們

那時姥爺已經病了許久

精神已經大不如前

我帶回一部便攜式攝像機

那個年代在家鄉可是稀罕物

我記錄了全家人喜氣洋洋

吃喝玩樂四世同堂

記錄了姥爺穿衣吃飯

喝茶沉思、望向鏡頭

最後我把攝像機播放給他看

他頭的旁邊湊著好幾個腦袋

他聚精會神地看了一小會兒

終於看到了自己在小小的屏幕上

“別擋住我！”他命令說

他頭旁邊的幾個腦袋馬上閃開

鏡頭裡、鏡頭外

他都是一個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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