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說了關於一個叔叔的三件事,我現在的感覺是我媽媽非常大膽。在那個年代,敢搞婚外戀的人一定會身敗名裂,敢離婚的人更是一定會社會性死亡,成為大家鄙視的對象。我媽媽敢把那個叔叔帶到我姥姥家,應該是做好了離婚的打算,先讓我姥爺姥姥認識一下那個叔叔。要知道我姥姥住的那個村莊離縣城很遠,坐車加步行差不多要兩個小時,那個叔叔山長水遠跑到那個偏僻的地方去,我姥爺姥姥應該也是有想法的,只是不好意思明說,只好熱情地接待我媽媽的這個同事。前些年我看過一本書,是王小波的小說《黃金時代》,書中的女主角陳清揚就非常大膽,人性的甦醒也許就是對抗那個時代的唯一的武器。
但我從小到大都有兩個疑問,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第一個疑問是:「那天晚上,媽媽為什麼要帶我一起去叔叔家?」現在我的看法是為了掩人耳目,我媽媽害怕鄰居看到她一個人去找叔叔。第二個疑問是:「我該不該推開那扇臥室的門?」這個問題讓我自責了幾十年,我如果不像潘多拉那樣因為好奇而打開了魔盒,我就不會發現魔盒裡裝滿了煩惱,我媽媽就會以為我什麼都不懂,我和媽媽就可以維持良好的關係。是我不該推開那扇門嗎?今天的我好想抱抱六歲半的我,告訴她:「你沒錯,錯的是那個時代,那些大人。」
在我女兒八歲的時候,我對我的婚姻徹底絕望了。這時候我問自己:「是在婚姻裡搞婚外戀,還是離婚?」回想到我小時候的經歷,我選擇了離婚。潘多拉的魔盒只有一樣東西留住了,那就是「希望」。現在我已經離婚20年了,還沒有遇到過比我前夫更好的人,但我仍然懷抱希望。「希望」指引著我在黑暗裡摸索,在孤單的日子裡尋找孤單的快樂和意義。
在第五篇《我的姥爺》和第六篇《我的姥姥》裡面,我有提到,我媽媽的爺爺曾經是開醫院的院長,所以我媽媽出生的時候,是一位資產階級的大小姐。而我媽媽在文化大革命的十年裡,經歷了喪女之痛、種田的辛苦和夫妻分居兩地的孤單寂寞,又因為文革的結束,「戰天鬥地」的革命理想也幻滅。我媽媽應該是很想離婚,和那個叔叔結婚的,不然也不會把他帶到我姥姥家去。但同一年國家就恢復了高考,我媽媽考上了大學。那年全國只有40萬人考上大學,我媽媽種田十年,在30歲的時候考上了大學物理系,不能不說她是精英中的精英。我媽媽考上了大學,就可以吃商品糧,那時候小孩子的戶口都跟母親,所以我和我弟弟也就變成了城市戶口,從此擺脫了當農民的命運。
小學一年級的暑假,我爸爸來了。我爸爸看上去高大威武,臉上寫滿責任感和人情味,比那個文弱書生叔叔強多了,我第一眼見到我爸爸,就有一種強烈的安全感。我媽媽借來了一張床,我猜晚上爸爸媽媽會睡在那張床上,果然沒錯,我還沒睡著,那張床就咯吱咯吱地響起來了。我該怪我爸爸媽媽不理我這個小人兒的感受嗎?我媽媽的宿舍就是一間屋子,沒有臥室。要怪就怪那個時代吧。
小學一年級的暑假,我爸爸找來兩輛小卡車,把全部家當從我出生地的縣城,搬到一百公里外的地級市郊區的銅礦去。我和我爸爸媽媽、我爺爺、我弟弟,分開坐在兩輛小卡車的駕駛室裡。我媽媽這一去,就要到地級市的大學去上學,她和那個叔叔的故事也就結束了。
我是永遠不敢跟我媽媽提起她的婚外戀的。但假如現在是在心理醫生的治療室,讓我把空椅子當作我媽媽,對她說幾句心裡話,我會說:「媽,你懂物理學,我不懂,但我懂一首唐代詩人杜甫的詩,裡面有『物理』二字,我就把這句詩送給你吧:『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生』,你年輕時曾經快樂過就好,現在也要快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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