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集】幽草晚晴天 - 小學一年級之四

作家魯迅小的時候有個百草園，我小學一年級的時候也有一個百草園，就在我媽媽任教的縣城高中的校園裡。校園裡的百草園是天然形成的，因為幾乎沒有一朵花是相同的，草也很雜亂。大片的草地和零星分佈的小花，周圍還有好幾棵樹，但我叫不出那些植物的名字。下午放學後在百草園裡蹲半個小時，摸摸這朵花、摸摸那棵草，就是我小學一年級最快樂的時光。

我媽媽任教的縣城高中開完運動會之後，我媽媽撿回來幾條粉紅色的小彩帶，她先在我的頭頂上梳了兩個丸子頭，再用粉紅色的彩帶綁成兩個蝴蝶結。那時鄰居家有個小男孩和我年紀相仿，我偶爾會去他家玩，在他家我第一次見到了圓圓的小鏡子和圓圓的小鬧鐘，就放在桌子上。我綁了丸子頭就跑去他家玩，順便好好地照了一下鏡子，丸子頭上的粉紅色蝴蝶結和我的尖下巴，就是我對自己的第一印象。

我還有個鄰居，是個小女孩，她是我的同班同學，每天放學我們都一起回家。她告訴我，她的爸爸是一個電工，觸電死了，她的媽媽就和一個叔叔結婚了。這是我第一次聽說「死亡」和「結婚」，但我都聽懂了。

我媽媽任教的縣城高中校園左邊，有一個商店，要走一段田埂才能去到那裡。我媽媽讓我自己去買鉛筆，鉛筆上面本身是有個橡皮頭的，但我被那些彩色的橡皮吸引住了，就用剩下的錢買了一塊回來。我忘記那塊橡皮是什麼顏色的了，但它真香啊！我總是一邊寫作業一邊聞它，像是得了人間瑰寶一樣。

小學一年級的我特別愛學習，喜歡教科書上的插圖，喜歡在四方格子上寫字。小小年紀的我就有質疑精神，班主任說：「台灣是一個寶島，那裡的人民都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我們一定要解放台灣。」我就想：「寶島上一定開滿了鮮花，還有很多寶貝，寶島上的人民怎麼會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呢？人民既被水淹，又被火烤，那還算什麼寶島呢？」我還很有想像力，數學老師在講「三匹花布加四匹花布等於幾匹花布？」的時候，我就滿腦子都是各種顏色、各種花樣的花布，數學老師都已經在講下一題了，我還沒回過神來。我還第一次知道了什麼叫羨慕，有個同學就住在小學校門口的農村房子裡，我們放學後去過她家寫作業，想到她早上起床後一分鐘就到學校了，我羨慕極了。

我小學一年級的高光時刻，就是站在講台上，教全班同學讀漢語拼音。語文老師就是班主任，她的兒子是我媽媽的學生，所以我在她家住過一晚上，那天晚上她讓我讀拼音給她聽，第二天就讓我到講台上帶領同學們一起讀。但班主任並不是一直都那麼慈愛的，關於她我有兩個心理陰影，一個是「檢查儀容和個人衛生」事件，一個是「開展批評和自我批評」事件，雖然都沒有造成什麼後果，卻讓我無憂無慮的童年結束了，變成了一個時時自省的小學生。我把這些寫成了一首詩，收錄在我的詩集《摩特楓丹的回憶》裡，是第87篇《我的童年》的第四節。我把它粘貼在這裡，作為散文的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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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一年級

我的班主任長得胖胖的

她的兒子是我媽媽的學生

我在她家住過一晚

那晚她對我和藹可親

有一天上課時

她站在講台上說

教導主任一會兒

會來檢查儀容和個人衛生

偏偏此刻我的橡皮筋斷了

頭髮散落到肩膀上

那個年代除了瘋子

沒有人會披散頭髮

我急得眼淚直流

我希望班主任能走過來

問問我為什麼哭

她卻冷漠地看著我

眼神還有點厭煩

另一天

我們分組去班主任家裡

開展批評和自我批評

有些同學就提起

某些同學小小的缺點

雖然最後都沒有人批評我

我卻害怕得渾身發抖

從那時起

我無憂無慮的童年就結束了

我變成了一個

時時自省的小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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