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揭開序幕的某個週末,我的女朋友阿泥接受了一個表演工作的邀約。那是在下北澤小劇場登台的,一齣舞台劇。1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zLYhkqBYM
對於她有機會從制式化的模特兒走秀,開始跨足比較正統的表演藝術,我由衷感到慶幸。
『先講好了你,不准到劇場來看我。』她淡淡地瞟了我一眼,和我當時的「眉開眼笑,與有榮焉」顯得非常不搭襯。
『妳第一次演戲,這樣的大事,幹嘛不讓我去?』
『沒什麼好瞧的。看這個就夠了!』她輕描淡寫地遞過一張開數不大的廣告宣傳單。
我仔細去看,『虹的碎片』,那當然是戲的名稱,而整個畫面上,就是她唯一的一張冷豔不可方物的特寫。
我又立即虛榮起來,『哇!把妳當做宣傳重點。第一女主角耶!』
『是不是第一女主角我也不曉得。從開始到最後,我沒離開舞台一步倒是真的。』
『呵!戲份這樣重,還說不是女主角?』我看著她笑,真心誠意地替她覺得開心。
『唉!你怎麼還是不懂,我演的是一張照片。』她睜大美麗的眼睛瞪我:『我被框在一個方格子裡,從頭到尾一動也不能動,我,演的是一個雜誌的「封面」。』
『什麼?』我猛吞一口口水,努力壓抑住差點笑出聲音來的衝動。
我看著阿泥百無聊賴的神情,原本想安慰幾句告訴她:少女漫畫的經典大作『千面女郎』裡頭,鼎鼎大名的麻亞還演過「大人偶」,功力之高,沒有人看得出來那是一個活人。但又怕弄巧成拙,打氣的話,也沒敢真說出口。
就這樣,為了一個天外飛來的通告,我千方百計挪出來陪她的四天假期,硬生生被迫犧牲掉兩天半。
而我也不被允許住得太遠,隨便在車站附近找了個青年旅館下榻,好讓她在工作的空檔,能夠機動地過來跟我膩在一起。
當阿泥在舞台上被「點穴」變成泥人的那段時間,我在這個小劇場林立的小鎮裡信步亂逛,很訝異距離新宿、澀谷的喧囂不到五分鐘的車程,竟有樸拙得如此可愛的一處所在。
這一個上午,恭送阿泥心不甘情不願像「出征」一般地從劇院後台入口進去「上班」以後,我沿著車站南口的二手商店街,到處尋覓貼在路燈桿上、大廈門口的公演海報。
那些據說祇能容納十幾個觀眾的迷你劇場,隱身在灰撲撲的公寓大樓裡頭,不細心辨認,根本不會知道這是有志投身舞台行列的年輕人,最最嚮往的天堂。
溫柔的太陽蒸融著左近店家灑在街面上的清水,空氣澄淨得讓人想要離地飛起。幾個穿戴著面具和尾巴的少年,開始穿梭在人行步道中發傳單;入夜的戲,他們卻早早地出發來招徠生意了。
我被一個在窄巷裡縫衣裳的中年男子吸引了注意。那是一個叫做「白鳥座」的劇場的後門,一堵紅磚牆下,鋪著藺草織的蓆墊,他聚精會神地在縫補一件色彩燦爛的長衣。
我一時也沒想到會不會失禮,看他的動作嫻熟優雅,就安靜地蹲下來,看他的手那樣船過無痕地游動著。
那個男子對我微微頷首,手上的動作不曾稍停。而不知什麼時候,緊挨著我,有一個背著笨大旅行包的印度女孩也盤膝坐了下來,一起去欣賞那根針線的來去起伏。
『是今晚戲裡的衣服嗎?』我用簡單的日文輕聲地問他。
『「竹取物語」。我們用默劇去演,配樂是電吉他。』他俐落地回答,下巴抬得高高的,明顯地為自己的創意感到驕傲。
我也讓他感染了興緻,不由自主地張大嘴巴:『哇!了不起。』
印度女孩在一旁聽不懂了,對我露出詢問好奇的眼神。
我怕在一旁聊起天來會打擾人家專心,便做個手勢,道別之後跟女孩從巷衖的另一頭出來。
『他們用電吉他和默劇,演繹一個很有名的神話故事,說一個老樵夫砍倒了發光的竹子,跑出一個很小很美的女孩子來…』我試著用英文對她解釋。
『哈!「竹取物語」!我曉得的。大導演市川崑拍過這個故事,我在紐約看過。』不等我說完,她搶著接腔,顯得十分興奮。
她的名字叫艾西瑪,從孟買移民加州,卻在紐約唸的碩士。說起學校的位置,跟我的母校相距才幾條街。艾西瑪跟我一樣,選修了不少「電影理論」的課程,難怪我這邊一起頭,她那邊已經如數家珍。
『一個人旅行嗎?』
『嗯。學期剛結束,專程飛來看戲,已經看了幾天了。』她熱烈地說著,無邪酣暢的臉,像雨後的天空。
『看戲?專程從紐約來?曼哈頓的劇場五花八門,還不夠妳看嗎?』我沒有掩飾我的驚奇。
『啊!有原因的,一下子也說不明白。』艾西瑪做了一個有趣的鬼臉,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兩根巧克力棒,我們邊走邊吃,也一起對路過的海報看板,還有逐漸更多的發傳單的劇場人,品頭論足。
『都看了什麼戲?收獲多不多?』我禮貌性地問她。
『哈!我也說不上來。像你說的,我們都從紐約來,眼界是稍微挑剔了點…』她自我解嘲地哈哈笑了兩聲,我敏感地認為,是不是這個平凡青澀的劇場小城,躲著一些她著意尋覓的東西呢?
艾西瑪才二十四歲,卻有超乎年齡的歷練與知識,我們找了一個用竹子裝璜的和式餐廳用午飯,聊起一輩子最難忘的戲與電影,我幾乎是甘拜下風。她沒大沒小地反過來拍拍我的肩:『我們家鄉的寶萊塢,一年要出產八百多部電影,是好萊塢的四倍,輸給我也不丟臉的。』
我不跟她計較,兩個人一下子熟了起來。
週末的下北澤,大部份的劇場都安排了下午場,我們沒多浪費時間,從白天到入夜,接連看了三齣戲。票價兩千五百日元,觀眾席上疏疏落落,其中一個,我們甚至是唯一的兩個客人。
表演儘管稚嫩,但整個下北澤的生命力洋溢在台上台下劇場人的灼熱眼神中,其實還是十足感動人心的。但,那個皮膚黝黑的艾西瑪,卻始終一股腦地搖著頭,歎著氣小聲地說:『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到後來,我的情緒有點被她干擾了,看著她黑白分明的眸子,認真地說:『本來就都是實驗性質的小劇場,妳別太苛刻了。』
『啊!你誤會啦。』她被我的反應嚇一跳:『這些表演並沒有不好,活力創意都夠,也很誠懇;我說的是那種極至的「東方風味」,都跟我尋找的不相同了。』
『是嗎?難怪都挑這些古代背景的故事看。說說看,妳怎麼定義妳要的「東方」?』
『說不上來耶…。1984年五月,我還是個小小孩,被大人帶著去看了一個很奇特很奇特的戲……,雪白的舞台,一個淒絕美絕的女人…,我像觸電一樣站著看完整段表演,不知怎麼搞的,十幾年來,都記住那個畫面。』
『妳專程來找那個畫面?』我怔怔地看著她,和她那藝術家似的激情。
『來找那種「感覺」。我要拍出那種「東方」,當我的畢業作品。』她斬釘截鐵地說。
『千里迢迢的。了不起,我尊敬妳。』我跟她煞有其事地擊了個掌,『未來的大導演,有什麼我可以幫到妳的呢?』1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NL67oFeLZ
『除了下北澤,哪裡可以看到更「東方」的演出呢?』
『咦?小妹妹做的功課不夠囉!東京表演的場所分門別類,新宿有演歌劇場,「歌舞伎座」、「NHK表演廳」常有最正統的歌舞伎,偶爾「寶塚歌舞團」也會巡迴到這裡…;公演型式都是很東方的。』
『我都看過了,但全都差了一些。記憶中那個女人,靜得時候像幽魂,雀躍歡愉的時候,像四月初開的第一朵蒲公英。』
『記得名字嗎?』我試探地問她。看來那個兒時的回憶,若不能塵埃落定,祇怕要與她糾纏一生。
『年紀太小了,只有很殘缺的印像。那個偉大的女演員,似乎叫做TAMA;演的那個戲是SAKI。但我長大以後,走遍所有的圖書館,卻怎樣都找不到了。』
『TAMA?SAKI?』我口中喃喃唸著,怎麼會是這樣的名字,完全不像是完整的日文。『劇情呢?什麼樣的故事?』
『更模糊了。應該是講一隻鳥的命運,一開始皎潔美好,後來就異常的悲苦。』她那樣一個素養卓然的聰明人,卻忽然用很童稚的語法講那些話,我完全可以體會她正企圖在兒時的資料庫裡翻箱倒櫃的,努力。
而就在這個時候,我兀然想起什麼,背脊一陣發涼,連雞皮疙瘩都豎起來了。『哇哈!不會那麼巧吧?妳說的是不是TAMASABURO BANDO?』我撿了個短樹枝,在地上寫了『坂東玉三郎』幾個漢字:『妳看的戲是SAKIMUSME。講一個白鷺絲變幻人型來報恩的愛情故事。』我又寫了『鷺娘』兩個字。
『對啦!對啦對啦!』她兩腳蹦起,直直跳了起來,雙手握拳,眼淚瀑布一樣地撲簌簌掉落:『對啦對啦!對啦…』她連說了二十幾次,衝過來緊緊擁住我。
我也是油然漾起一種莫能名之的激動,1992年的台北國家劇院,也是同樣的一齣戲,讓我電殛似地獃在當地,被那種光是一個背影就能教人潸然淚下的演技,震懾到永世不能忘懷…
『妳曉得嗎…』我的嘴唇都有些發抖了:『那個女子,其實是男的…』
『哇!』她高分貝地大喊一聲:『怎麼可以美成那樣?』
我們四手緊握,又笑又叫,一個出乎意料的巧合,讓我們同時都被人生中極其珍貴的美麗記憶襲捲得,忘形地快樂起來。
『你也看過那個戲?』她尖著嗓子問,仍舊止不住地大笑著。
『不祇呢。還看過她演「楊貴妃」,也看過他當導演拍的一個電影,叫做「手術室」。』我對於終究扳回一城,心裡暗自竊喜。
『還有呢?還有呢?』她像找到了寶貝,求知慾一下子貪婪起來。
『還有…,聽說正和很有名的劇作家夢枕大師在研究改編中國崑曲的「牡丹亭」。』
『天啊!你說什麼?』她霎時停住呼吸,彷彿見鬼。『她…不,他…他還活著嗎?』
『當然啊!年紀很大了,但還很活躍的。經常在「國立劇場」那種頂級的劇場有表演。』我補充地告訴她。
艾西瑪眼眶方纔乾了兩分鐘,一聽又被淚水淹濕了。『帶我去!帶我去吧!』她一疊連聲地央求著。
『小孩子!那種公演不可能隨時有的。』我捏著她很有彈性的雙頰,幫助她清醒一點。
『那怎麼辦?不管,還是去帶我去吧!』她有點倚小賣小,開始不講理了。
『去了也見不到的,就算見到,也是男粧。不要反而跌碎妳保存這樣久的夢。』我鄭重地提醒她。
『說的也是…』但她還在踟躕猶疑著,『但…但…難道就這樣…?』
『那隻鳥,在這裡…』我彎著食指,扣了扣她的前額,再比比我自己的腦袋,『還有這裡…。會一直永遠美麗下去的。1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EWqhvv9sx
至於坂東先生的資料,妳以前是連名字都記不全,自然查不到什麼,現在弄明白了,我保證妳能夠輕易找齊他的作品。我聽說DVD全集都要出版了呢。』
『是這樣嗎?是這樣嗎?』她溫馴,但有些失神地由著我牽住她的手。那個神色,寫著『恍如隔世』四個大字。
艾西瑪,這個半癡半癲的可愛女子,飛回曼哈頓以後,和我通過幾次信。坂東玉三郎的歌舞伎舞踊『藤娘』、『羽衣』、『鐘岬』,主演的電影『夜叉池』,幾乎都讓她找齊了。而她信誓旦旦,認為這種美,跨越日本、印度、中國,凝聚了整個東方世界精神裡一貫的「婉約」,紋絲不動的內在,蘊藏著無可比擬的波瀾壯闊。『我拼了命,也要把它帶進好萊塢的電影裡去!』她這樣跟我說。
這些年,我偶爾會掐指數算著日子,這個艾西瑪畢業了吧?長大了嗎?大得能夠放手去拍一部電影,一部讓我在看了以後,孩童似蹦跳起來,大嚷著『對啦!對啦對啦!就是這樣啦!』的美好電影了嗎?
ns216.73.216.217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