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溽濕,還游移在週遭的空氣裡。青山,窗明几淨的咖啡館,鄰座的情侶竊竊私語中,卻讓我偷聽到「櫻花季即將落幕」的訊息。
那是一個哀愁與張狂,寂寥與喧嘩,魔法般揉和得天衣無縫的午后之旅。起因於我的一時興起。
躡在人家腳步後面,一起往明治神宮的方向去,這一走,才發現路上的人們譬如一個沉默的遊行,由青山、裏原宿,沿著表參道,一路朝向竹下通。無數行人絡繹於途,口中全都說著今年的櫻花。
一條筆直寬敞的表參道,那樣揮撒自如地,容許把繁華的、庶民的、婉約的、前衛的街景,一路排開。當我行近神宮之前的廣場時,已經是嘶吼得催促天空崩塌的地下樂團們,自詡為王道的舞台了。
週末的原宿,原本就是電吉他、五彩繽紛的頭髮,和皮衣鼻環的天下。
這一天,幾組分貝同樣高,同樣嘈鬧的歌唱組合,比拼內功似地,同時飆唱著。詭譎的是,他們的叫嚷,奇特地融合著,彼此爭釁之間不見血腥,反而有一種海納百川的,集體澎湃。
來趕「櫻花祭」最後一天的各種不同階層的人群,有些佇足去聽,有些看了一眼,微笑著低頭走過。我特別觀察了一下,卻不見有人皺眉或搖頭,以這種狂暴的型式「宣誓青春」,看來是被整體社會都瞭解,並且尊重的。
這樣的發現,真好;多樣的精采,各自能夠尋求到一個獨特發亮的角度,真好。
往神宮迤邐而去的林道,其實就在樂團們的正後方,但不知怎麼會這樣,一切似乎被無形但有質的切割了,林中的陰翳沁涼,彷彿私毫不曾被干擾,你一步踏入,轉瞬之前的紅塵囂噪,就已經都是前世了。
我遠遠地眺著,雪白卵型的花瓣,飄飛得如雨如陣。
那種『生如夏花,死似秋葉』的聯想,讓我一下子惆悵起來。背脊一股勁地發涼,我暗罵一聲:『哇!真是見鬼了。』
於是,決定縱容自己去當一個很庸俗的人。避開仍然寧謐地,朝聖一般向神宮走去的遊人,我跨過明治通,要去逛最俗不可耐,卻也最讓人樂不思蜀的竹下通了。
任何時候來到這短短四百公尺的街,那種西門町近在眼前的時空錯亂感,總會讓我不自覺地想要大笑。
還是那樣多假日依舊穿著水兵服,明明穿著學生制服,卻拼命要用千奇百怪的髮夾、泡泡襪和手機吊飾去加工的少女。
她們簇擁在偶像商品店裡,麻雀般笑鬧著,那種『我怎麼這麼年輕?年輕的感覺怎麼這麼讚?』的氣氛和氣勢,其實是會把人震懾住的。
我距離那段年歲稍微有些遠了,但和一群笑語啁啾的女生一起排隊買可麗餅,還在一種不會讓旁觀的人覺得噁心的範圍。
我很喜歡那種被奇異果和冰淇淋中和得恰到好處的甜味和餅香,也很享受地去觀察,這些因為青春,而快樂得接近猖狂的孩子,卻總會在買可麗餅的時候完全反常地安靜下來的這種變化。
邊走邊吃,是原宿最應景的一種行為。
我悠哉地一路走著,到了竹下通的尾端了,才意外發現:目前新流行起一種街頭食物,叫「炮蛋燒」,像章魚丸子那樣的做法,卻足足有一個肌肉猛男的拳頭那樣大。裡頭的作料也是起司、泡菜亂加一氣,神秘兮兮的,我光看著,便退壁三舍。
那個熱氣騰騰的攤位前面,正有五個化著骷髏般煙薰粧的女生在排隊,每個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著那些還在鐵盤上煮燒的巨大炮蛋燒,個個都像剛在饑荒中逃過一劫,只差口水沒有淹到腳踝。
我認出她們是剛才飆歌會裡,最張牙舞爪的一個樂隊。
一來,我對那種鉛球似的零食完全沒有認同感;二來,我很怕她們怪眼不小心瞄到我頭上,一看不爽,順手撂倒我就揍。
當然不可以從封面去判斷一本書,但幾百部恐怖片的經驗,硬塞在我的腦袋瓜裡,那種龐克得過了頭的怪咖,通常都是吸血鬼變的。
我很不爭氣地,帶點「落跑」的嫌疑,拐到另一個上坡的短巷。買了幾條也不知是哪個壯漢穿過的,被撐得既寬又鬆,但實在相當有型有款的,二手破舊牛仔褲。
我又挑了幾個據說是當紅偶像跨過界來經營的服飾店,進去,卻逛得不知所云。店裡小貓兩三隻,也搞不清是資訊錯誤,還是那個偶像並沒有江湖中傳說的那樣紅。
而當我一時嘴饞,想回頭再去買另一種口味的可麗餅時,沒想到,又撞上了那群目露兇光的「煙薰粧」。
要不是我在紐約下東城被幾個這樣的傢伙硬逼著決鬥過,我也不至於一看便想閃人,但這個時候,那幾個吃完「炮蛋燒」,嘴角都還油里油孜的幾個女龐克,卻溫馴得反常,她們一語不發,五個人抬高五個披掛著眾多鋼釘鐵鍊的脖子,一起專注地,在看一根路燈桿子。
路燈桿子上面,貼著一張日曬雨淋後已經褪色的告示海報。
我鼓起勇氣,也湊近去看。以我有時靈光有時凸搥的日文研讀了一下,拼湊出來的意思,大概是這樣的: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UagbY3ssx
『遺失解語小文鳥一隻,白羽,紅喙,左翼有櫻花辮斑點,十分可人。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KLi8O9HBj
若有善心君子拾獲,懇請賜還。敬備薄酬以謝!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DWnVs6eXE
倘若不便歸還,亦千乞來電賜知,至少,報一聲平安!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9V4kELY8h
電話號碼如下....』
我看到後半句,心頭一揪:哇!是一種怎樣的牽腸掛肚啊?
正暗自喝采,想給這種至情至性的癡心種子拍拍手,耳朵邊窸窣窸窣的,吸血鬼們有幾位倒先哭出聲音來了。
『找!』一個看起來修練最久,道行最深的,從喉嚨底部喊了一句。
『去找!天空變黑以前,我們找到。』五個女生把下巴抬得老高,像要誓師革命,儀式般地齊聲大叫。
這一次,我心裡真是偷偷地大鼓其掌囉!
真棒!竟讓我看到這麼有戲劇張力的場面。時代劇裡頭,伊賀忍者要出發去砍某某將軍的頭,頂多也就是這樣的氣概。
只是,鳥是長翅膀的東西,這一飛,如何能讓妳挨家挨戶,就在這附近找呢?
當我衝過紅綠燈,再次又回到神宮橋的這一頭來,跟櫻花訣別的人們依稀少了。許多驚天動地的樂手們,更早已不見蹤跡,我好像那個被大龜從海底馱回來的浦島太郎,才一個可麗餅,怎麼就恍如隔世了?
晚春的傍晚,是蠱惑的,容易讓一顆寂寞疲憊的心,疏於防備。
這時候,一些旖旎浪漫得過了頭的情緒,就會賊似的跑進來。於是,你就會被催眠般的跟自己說:這時候的我,適合一個人走一走。
當我從明治神宮鋪著細石的大甬道往內走的時候,有些賞櫻人,卻正捲起席地趺坐的軟墊歸去。我的行路方向與眾人相反,越行,夜色漸深。
神宮的深和廣,都讓初次踏入的我嚇了一跳,後來從石碑上的說明曉得,原來是為了祭奉明治天皇所建,這才恍然大悟。
我繞過好幾棵五六人合抱的,那種碩然大樹。
天黯成一種靛青色,亮晃晃的巨燈,卻紛紛燃了起來。我一進一進地入了神宮的建築,最後,停歇在圍著莊嚴柵欄的,看起來像是供佛的正堂。
堂奧左側,有個玲瓏澄澈的水口,清水涓涓淙淙地流著。我被旁邊一個詳細講解祈福步驟的木牌子吸引了注意,笨手笨腳地,也跟著膜拜起來。
參拜中,我反覆停頓,跑去看木板上的解說,再又回來從頭拜起,那樣涼爽的天,我傻瓜一樣,竟折騰得自己大汗淋漓。
正狼狽間,突如其來地,我聽到不遠處傳來一口異常標準悅耳的英語:『哈哈哈!你又錯了!香要在炭爐上點燃,供完香之後,兩手像這樣,朝自己身手撥。這是淨身的意思。』
一個身形極高,披著一身袈紗似的白裾黑袍,面目俊美到不可思議的年輕男孩,原本正用一個長柄的竹帚在樹下掃著落葉,這時候,一邊向我走來,一邊雙手還在對我做著示範。
日本人的英語程度多半窘迫,這個男生,卻開口紐約腔,讓我十分驚訝。
而他一顆頭形幾無瑕疵的光頭,讓我霎時當作神人下凡,目瞪口獃地喊了一句:『阿彌陀佛!』
日文的『南無阿彌陀佛』,乍聽跟中文有些相似,男孩笑咪咪地,也合拾鞠躬,回了我一個佛號。
『哈哈!有十個步驟,我記得這個,忘了那個。』
『第一次都這樣的。其實,這個最重要…』他用水口平臺邊的一個直柄竹杓,舀了一瓢水,遞過來給我:『這是聖潔之水,有福蔭的。你剛剛淨手之後,應該隨即就喝一口的。』
他有條不紊地解說,我順從地接過,喝了。
『你…你…是這個神舍的住持嗎?』我對日本寺廟的什麼行政體系一概不知,甚至不曉得所謂「神社」算廟不算廟?問得結結巴巴,甚至有點臉紅。
『哈!怎麼可能?我才幾歲?我在這邊修行,短暫的,過一陣子便能離開了。』他微笑地說,頂多十七歲的年紀,卻有一種超乎尋常的澹定安祥。
『咦?怎麼這樣一口英語?』
大男生叫做喜洛,三歲到十五歲都在紐約過,「傑瑞米」的名字用了十幾年,回到日本後,發現自己名字裡的「宏」,發音像英語裡的「英雄」,從此只讓人叫他「喜洛」了。
我們就那樣,坐在石階上聊了起來。
他對我在紐約的學校,台北的工作,俱都感到好奇;我對於是什麼因素讓他剃光了頭來做一小段時間的和尚這樣的經驗,更是感覺有趣到極點。
『啊!』喜洛像猛然想起什麼,『這個先不急,你等等我,你等等我…』
說罷,腳步「登登登」地跑向偏堂旁邊一個像是廂房的矮屋,他入內開燈,很快地又跑了出來,手上拿著一個方形的,發著亮的物品。
『傑夫哥,你幫我看看這一段。』哈!走進一瞧,原來是一本精裝的美國小說。偌大一本,是約翰葛里遜幾年前的一個暢銷書,還改編成好萊塢電影的『造雨人』。
『他們在吵什麼?法庭上這一大段,我全部看不懂。』他用極快速的講話問著我,看來是正在入迷地讀著這本書。
『喂喂喂,你看這樣的故事好嗎?講犯罪的。你成年了嗎?』我有點猶豫謹慎地問他。
『哈!謝謝你哦!我今年滿二十了。』他得意地笑著說,透出一股如假包換的稚氣。
就這樣,在一個靜得只有雀鳥飛過,殘櫻墜落聲響的庭院裡,我用英文,在為一個眉目如畫的日本和尚,講解一本內容陰暗,但又高潮迭起的美國小說。
這種組合之奇之怪,在我的人生中,也算罕見了。
我們用半個小時討論完約翰葛里遜的另外幾本小說,輪到我來對他的遭遇表示高度的興趣,『在美國,有些人犯了比較輕的罪,會被罰社區服務,你…你…不小心做了…?』
我話都沒講完,他已經笑得前俯後仰,後來或許注意到自己身上還披著僧袍,很努力地,才勉強自己克制下來。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CGHIOdTv5
『你別亂猜!』他反過來顯得納悶地看著我:『傑夫哥,你真認不出我嗎?』
『咦?我該認得你嗎?』我丈二金鋼摸不著頭,上下端詳起他來。
『你看!』喜洛忽然從原地蹦跳起來,擺腰扭臀,跳了一段勁道十足的舞,哈!和尚跳舞!那個超現實的成份,當場又加了幾分。
『什麼?』我還是一臉莫名其妙。
『唉!我真該自我檢討啦!』他回到我身旁坐下,臉上表情居然非常苦惱。『我是一個歌手呢!出過單曲,剛剛是我舞台上的舞蹈。還拍過廣告,也演過戲,唉!也許真的離成功還很遠吧!』
他一連兩個『唉』,反倒讓我產生罪惡感,好歉疚地趕快說:『我都說了我是觀光客,換成其他人,老早就認得了。』
『啊!對啦!你說你是來旅行的。』他一轉眼又快樂起來,搔著頭,憨憨地笑。
『哇!是個偶像呢!那那…怎麼會來…,演古裝戲嗎?』
『哈哈!不是啦!公司的老師說我太驕傲了,太浮動了,讓我這三個月什麼通告都別接,專心地在這裡,只做一件事。』
他故意賣關子,『哪一件?』
『縮,小,自,己。』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縮小自己?然後呢?』
『然後,就會明白很多以前沒注意到的事。』
『例如什麼呢?』
『例如,我那麼小就去了地球另一邊的城市;我比別人高,比別人好看;我學歌學舞都比其他人快;這讓我不自覺地變得驕傲,然後,有一天,老師忽然對我大喊「你趕快把那個自戀的你打破,你的表演已經完成不誠懇,已經完全跟看你表演的人產生不了互動了!」……』
他栩栩如生地描述著,語音裡有輕微的抖顫,像是心有餘悸。
『哇!這麼嚴重?』我故意怪聲怪調去逗他。
『那一天,嚇得我楞在當地,好幾分鐘以後,才弄明白老師在罵我…。然後,我就大哭一場,哭完以後,才開始知道問題的嚴重。』
相當低調地,喜洛接受了公司的安排,剃度、袈裟、誦經、齋食,雖然他還是偷偷地帶了電動玩具,和懸疑小說。
『有效嗎?這一段時間。』
『有效的!』他很快地接著說,『開始懂得聆聽別人,也聆聽很多天地間的聲音。開始會跳到一個比較遠的距離看自己,不是看自己有什麼會什麼,而是,我還欠缺什麼?不會什麼?』
我喜悅地看著他,二十歲就迎接這樣的體悟,如此起步,來走一個自己完全瞭解自己的人生,真好!
「縮小自己」之後,方纔發現人生的「寬闊」,真是太好太好了!
我替喜洛感覺份外地開心,他領著我按照正確的程序,在佛前,完整地參拜。而我誠摯地表達了我的鼓勵,至於祝福,一個終於懂得掌握自己的人,其實已經牢牢緊握住了。
在我告辭的時候,他藏在袈裟裡的手機突然響了。
我們一起笑了起來,他吐了吐舌頭,我舉高手臂朝他揮手,大門開閤處,只間歇聽到他用日文不斷在說:『真的嗎?真的嗎?好感謝,阿彌陀佛。』
已經是晚上了,碎細的石礫在我的鞋下愉快地唱著歌。我吹了一小段口哨,想起還沒跨出佛門,慌忙伸手,摀住自己的嘴。
竹下通一帶的輝煌燈火,又已遙遙在望的時候,哈!竟有此等巧事,那群女吸血鬼,步伐整齊地,跨越馬路,朝神宮這個方向過來了。
潛意識裡,我其實是很欣賞她們的,那個「敢吼敢秀」的音樂,那個每人能吃兩大顆「炮蛋燒」的豪邁,以及在協尋小鳥告示底下,我不經意意外瞅見的,隱藏於粗獷中的,感性。
一個,是要朝天吶喊,外顯出來。
一個,是縮小自己,尋找視野。
兩種年輕人,那樣迥異極端,卻都那樣忠於自己啊!真好,真的很好!我這樣跟自己說。
而就在這個時候,在路燈照映中,當彪悍的幾個女生從我身旁擦肩過去,我才注意到:另外有個矮小的男生,手裡捧著一個鳥籠,還在將信將疑的問,『妳們確定是小丸子的主人嗎?有問清楚嗎?』
『啊!這麼囉唆?剛打過電話了,確定是牠沒有錯,人家說要好好地謝謝你啦!』明明是幾句好話,卻說的兇神惡煞。
『還有,不是小丸子啦!』另外一個左眼上戴著海盜眼罩的女生補充說:『是珍妮佛,珍妮佛蘿貝茲的珍妮佛啦!』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5T1DDOkTt
哈哈哈!我嘴角一彎,再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至於,五分鐘之後,行星撞地球會是怎樣的光景?我祇能虔誠地說一句:南無阿彌陀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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