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指針悄然撥回到半年前,北京。
長夜寂寂,靜謐籠罩著向耀祖的書房。這方天地寬敞、典雅,每一處細節都鐫琢著主人的品味與歲月。牆壁上懸掛的名家畫作,無聲地昭示著主人的氣蘊與地位;書架上,除了滿滿的藏書,幾座不同國際影展的獎盃,在幽暗的光線下折射出熠熠光芒,那是他半生榮耀的見證。
向耀祖坐在寬大的書桌後,指尖在鍵盤上飛快地操作著,屏幕的光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龐,眼神專注而深邃。
沙發上,樊靈娟手中捧讀一份報紙,目光沉靜。她是向耀祖生命中最重要的伴侶,也是他事業上無可替代的夥伴,曾經的影壇巨星,如今洗盡鉛華,眉宇間添了幾分溫婉恬適。
報紙上,那條引人矚目的新聞標題:「名導向耀祖有子承衣缽,暢銷小說《哪吒們》籌拍電影」。
這一年,向陽以一本《哪吒們》震動文壇,小說如同一把鋒利的刀,既剖開了家庭關係中那些溫情脈脈的束縛,也吶喊出一個兒子對父權的掙脫與控訴。
那是一本愛情小說,也是書中戀人掙脫父母以愛為名枷鎖的故事,引發了無數讀者的共鳴。
此刻,小說翻拍成電影的籌拍消息一經公佈,便如旋風般席捲了各大媒體的頭條,成為熱議的焦點。「哪吒」,這個千百年來「孽子」的代名詞,如今堂而皇之地冠於電影之名,彷彿是這對聲名赫赫的父子之間,那難以消解的矛盾與糾結,又添上了一個意味深長的註腳,再次成為廣大群眾霧裡看花卻總是津津樂道的談資。
向耀祖終於完成了手頭的郵件,點擊發送。接著,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那頭,是與他合作多年的電影音樂配樂大師,杜天鳴。
杜天鳴接起電話,同一時間,向耀祖剛發給他的郵件,也已經出現在電郵信箱裡。
「陽陽那小說洋洋灑灑四十多萬字,你不可能有時間細嚼慢嚥。」
向耀祖的聲音透過聽筒,語音鏗鏘,帶著跟平日不太一樣的殷切,「我整理了一個三千多字的濃縮,你抽空看一眼。這類型的電影,音樂是魂,你幫幫他。」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已經傳過去了,你查收一下。」
放下電話,向耀祖並未停歇,目光依舊鎖定在電腦屏幕上,手指熟練地滑動著鼠標,搜尋著網路上的相關資訊。
樊靈娟放下手中的報紙,目光投向他。見他面前那只透明的保溫杯中,菊花茶已然見底,便起身,拿起桌角的熱水壺,走過去,輕柔地為他續上了熱水。
「唉,」樊靈娟輕嘆一聲,「記者追問他這小說是不是有自傳的色彩,他也只是笑,不置可否……這孩子,心裡那道坎,也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真正邁過去?」
向耀祖的目光從屏幕上移開,望向窗外的沉沉夜色,聲音裡有著難得的疲憊與愧意:「人生倏忽,白雲蒼狗。我自問這一輩子行事磊落,唯獨對他母子三人,確實是有虧欠的。」
「血濃於水,哪有解不開的結?日子還長著呢。」樊靈娟的聲音溫和,帶著寧定人心的安撫。
向耀祖看了她一眼,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微笑:「妳先去忙吧,我再琢磨琢磨,看看還有什麼地方能再使上些力氣。他的第一部電影,盡量多幫幫他。」
樊靈娟點點頭,放下熱水壺,轉身向門口走去。門扉輕輕闔上的瞬間,她迅速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指尖劃過屏幕,悄無聲息地撥通了杜天鳴的電話。
「天鳴,是我,樊姐。」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剛聽見向導跟你通電話……提醒你一句,向陽那孩子,若是曉得是他爸求你出馬,估計又要炸毛。你就說,是聽我提起的……」
相隔幾天的午后,秋日的驕陽,明晃晃地潑灑進「鬧海電商」的辦公室,將每一寸空間都染上了和煦的暖金色。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北京一望無際的繁華。
辦公室內的接待區,氣氛熱烈,議題正酣。從台北遠道而來的音樂大師杜天鳴,此刻正襟危坐,他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閃爍著幽光。這是他第一次親自登門,大馬金刀,煞有其事地為向陽籌拍的新電影《哪吒們》舉薦配樂作曲的人選。
向陽的髮小兼事業上的左膀右臂,彭群山,第一次參與電影項目的規劃,臉上洋溢著難以掩飾的興奮與雀躍。他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聚精會神地做著會議記錄。
杜天鳴笑容可掬,操著一口略帶軟糯的寶島腔調,向二人做著說明:「我手邊現成的人選有三位,都是按照你之前傳給我的參考風格篩選過的。這是他們的DEMO……你都聽聽看……」他一邊說著,一邊在電腦上熟練地調取著音頻文件。
向陽的目光專注,熱情地落在杜天鳴身上:「叔…您,真的是剛好在北京?」他語氣平靜,卻沒掩藏那份懷疑「我想起來了,您最近不是在忙我爸那部法國片的配樂?算起來,那已是你們的第五次合作了…」
杜天鳴尚未正式開始介紹他心儀的作曲家,但隨著他調整電腦音量的動作,一縷斷斷續續的音樂,如同輕煙般從揚聲器中飄散出來。
杜天鳴抬頭,迎上向陽審視的目光,朗聲道:「你想問什麼?」
向陽的聲音壓低了幾分,:「我爸……他跟您說了什麼?」
杜天鳴心領神會,按照樊靈娟的囑咐,故意拔高了聲調,帶著幾分誇張的責怪:「是你樊阿姨飛鴿傳書給我的好嗎?……哇哩咧,都什麼年代了?我買不起電腦嗎?我家沒網路嗎?我自己不會上網看新聞嗎?還是說,嫌棄你杜叔叔老扣扣過時了?沒資格毛遂自薦當你這部大作的音樂統籌?」
向陽聞言,臉上緊繃的線條瞬間鬆弛下來,也忍不住恢復他以小賣小的淘氣:「哪敢啦,我就問了半句,您一拖拉庫口水快把我淹死…,拖拉庫,沒說錯吧?叔,『哇哩咧』是什麼意思?您再多教我一些閩南話…」
彭群山見氣氛緩和,適時地插話進來,語氣輕鬆地說明後續挑選主題配樂的流程:「就跟咱們網路遊戲正式上線前的BETA封測一樣,《哪吒們》的小說死忠讀者數量驚人,可說是鋪天蓋地,到時候這幾個音頻都上架,咱們直接在線上搞個票選,也算是個行銷暖身…」
彭群山話說到一半,電腦中卻恰好傳來一段旋律…
那是一段奇特的合奏,蒼涼的蒙古馬頭琴與清越的鋼琴,如同兩個靈魂在對話,時而纏綿悱惻,時而激烈爭辯。編曲的手法別出心裁,大氣磅礴中又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幽怨,如泣如訴,直擊心靈。
向陽的身體猛地一震,眼神瞬間凝固,所有的注意都被那音樂攫住。他脫口而出:「別BETA了,就這位,挺好。」他眼中放光,語氣斬釘截鐵。
杜天鳴聞言,雙手猛地一拍,臉上綻放出欣喜的笑容:「英雄所見略同!……我也是一下子就被這段音樂打到了。這是台北的一個歌手,這兩三年才來北京發展的。我手上還有一些他的其他作品。」
杜天鳴說著,從隨身攜帶的幾個文件夾中,抽出其中一份,順手遞給了向陽。
向陽接過文件夾,目光帶著濃烈的好奇,落在紙頁之上。裡面是整齊的曲譜,以及幾首已經填好詞的歌。
「阿落…?」向陽的目光掃過詞曲作者的筆名,隨即落在其中一首歌的歌名上,「《放逐》?」
他不由自主地低聲念誦出那些印在紙上的字句:
……看著遍體鱗傷的生命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LiHERY2Ms
在初始出發的地方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HXnWB3xqg
拼盡全力綻放
卸下貪婪的自由的翅膀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jXscE9LwP
第一次逐漸遠離了徬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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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字句句,如同帶著魔力的鼓點,重重地敲擊在他的心弦之上。「扣扣扣」,那是一種久違的共振,一種靈魂深處被觸碰的戰慄。近鄉情怯的酸楚,天旋地轉的轟鳴,瞬間席捲了他所有的感官。向陽只覺得一股強大的電流從頭頂貫穿到腳底,整個人都驚呆了,僵立當場。
這,便是他與靳宇,最初的相遇。
隔著山長水闊,隔著未曾謀面的陌生,因一段旋律,幾行文字,兩個孤獨的靈魂,在此刻,產生了第一次無形的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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