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夜,對於向陽而言,此刻是沒有盡頭的,像一個無休止沉落的巨大漩渦。窗外的霓虹再如何賣力閃爍,也照不進他心底那片因悲傷而荒蕪的塵埃。靳宇的「家」,是他不曾想過的陌生,靳宇的「回家」,竟遠遠超越他能預期的艱難?
他剛沐浴過,身上還帶著水氣,換上了飯店柔軟的睡袍,獨自坐在窗前,手中的威士忌只淺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留下些微灼熱的痛覺。
骨灰罈靜靜安置在臨窗的矮桌上,罈身上靳宇的瓷質照片,在房內刻意調暗的暈黃燈光下,笑容依舊燦爛,卻也刺眼得像個嘲諷,讓向陽胸口陣陣發悶。他凝望著,說不清是唏噓還是別的什麼,只覺得難以言喻的鬱氣堵在心頭。
叩、叩、叩——
突兀的輕微敲門聲劃破了房內的岑寂。
向陽放下酒杯,詫異地走向門口。這麼晚了,會是誰?透過貓眼,他看到飯店客服經理帶著愧疚的臉,以及他身後一個搖搖晃晃、步履不穩的身形,是靳長安。
門一開,客服經理一臉歉意,額上滲著薄汗,有些狼狽地試圖攙扶著一個滿身濃重酒氣的老人。
「抱歉,向先生,」客服經理壓低聲音,語氣十分無奈,「這位先生堅持要上樓,說跟您是認識的……他、他衝得太快,我們同仁攔不住,來不及打內線跟您確認。」
向陽一眼便認出了那是白天在靳家有過一面之緣的靳長安。只是此刻的他,雙眼紅腫,腳步踉蹌,與白日的強悍嚴厲判若兩人。他注意到靳長安的手中緊緊攥著一張紙,已經被手心的汗濡濕,邊角都起了皺,正是他白天留給趙芷苓的酒店名片。
「沒事,是認識的。辛苦你們了。」向陽接過話,示意經理可以離開。
客服經理鬆了一口氣,對向陽連番頷首道歉後,迅速退了出去。
不等向陽開口,靳長安已經一腳高一腳低跌跌撞撞地衝進房間。他像一頭受傷後方向錯亂的困獸,在寬敞的套房裡茫然四顧,眼神渙散,四下逡巡,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麼。
「靳伯伯,您喝太多了,」向陽連忙上前,試圖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您先坐,我給您倒杯水。」
「還給我!」靳長安猛地甩開他的手,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嗆人的酒氣,幾乎是咆哮著。
「您說……?」向陽一時沒反應過來。
「把我兒子還給我!」靳長安悲吼著,渾濁的淚水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在他蒼老的臉上縱橫。
向陽心頭一凜,瞬間明白了。他迅速轉身,從窗邊的几上捧過那個骨灰罈,罈身上,靳宇的遺照笑容依舊。
「這……靳宇。」他將骨灰罈小心翼翼地遞到靳長安面前。
靳長安伸出顫抖的雙手,一把將骨灰罈緊緊摟進懷裡,彷彿那是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生怕一鬆手便會再次化煙而去。
「回來了…總算是回來了…我等你呀,每天…每天牽腸掛肚…」他喃喃自語,淚水不停滴落在冰冷的罈身上,話音哽咽。
向陽扶著他,將他引到沙發邊坐下。「靳伯伯,您先坐著。」
靳長安一坐下,便低頭深深凝視著懷中的骨灰罈,淚水更加澎湃了。「回來就好…不怕,爸爸在…不怕,回來就好……」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濃濃的鼻音,漸漸地,竟抱著骨灰罈,在沙發上沉沉睡去。輕微的鼾聲響起,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
向陽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說不出的酸澀。
就在這時,靳長安那件陳舊的外衣口袋裡,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鈴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震耳欲聾。
向陽怕吵醒他,趕忙上前,輕手輕腳地從他口袋裡掏出手機,走到稍遠處的玄關才接聽。1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Xj9VfE2Aw
「喂……」他刻意壓低了聲音,「是的,我向陽……靳伯伯在我這裡,他喝得很醉……嗯,好,你們上來吧,612房。」
掛了電話,向陽輕吁一口氣。
沒過幾分鐘,門鈴響起。
向陽深吸一口氣,走過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呼吸急促、汗水淋漓的靳蒼,以及他身旁同樣顯得焦急萬分的趙芷苓。
突如其來,當看清靳蒼那張臉的剎那,向陽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了。
這張臉,他太熟悉了。過去將近兩百個日日夜夜,他對著手機屏幕上、電腦屏幕上的這張臉,分享過無數的秘密與心事。
那張照片上的少年,單眼皮,薄嘴唇,眉宇間帶著幾分不羈的酷勁,笑起來卻能讓整個世界都轉瞬明亮起來,像一道光。
然而,此刻,這張鮮活的、帶著溫熱氣息的臉孔真實地出現在眼前,那雙熟悉的眼睛裡,盛滿的卻是全然的陌生、焦灼,以及毫不掩飾的……敵意。
向陽一時竟有些恍惚,他愣在門口,手足無措,彷彿隔著千山萬水,隔著生與死,隔著一個無法言說的巨大誤會。
「就是你嗎?」靳蒼的聲音因為急促的呼吸而有些不穩,眼中佈滿紅絲,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他一把揪住向陽的衣領,年輕的身體充滿力量,那股力道之大,讓向陽猝不及防地後退了一步,險些跌倒。
「我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你就是這麼照顧你的男朋友的嗎?那麼遠那麼冷的北京…你…到底讓他一個人承受了什麼呀?!」
字字句句,都像是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向陽心上,讓他無從辯駁,也無力辯駁。
趙芷苓見狀,臉色一變,趕忙上前拉住靳蒼的手臂:「阿蒼,你冷靜點!你誤會了,向先生…他不是大宇的男朋友。」
靳蒼聞言,揪著向陽衣領的手微微一鬆,但眼中的怒火與質疑並未因此消減分毫。他死死瞪著向陽,那眼神像要將他直接拍死在牆上,充滿了審視與不信任。
「我爸呢?」他轉頭,目光在房內迅速掃視,一眼便看到了沙發上抱著骨灰罈沉睡的父親,立刻甩開向陽,大步衝了過去。「爸!爸!」
向陽跟了過去,低聲說:「他睡著了,讓他好好睡一會兒吧。你們今晚可以在這裡休息,我另外開一間房…」
「不必了。」靳蒼粗魯地打斷他,聲音裡沒有任何溫度,冰冷極了。他輕輕拍著靳長安的臉頰,「爸,爸,醒醒……我們回家了。」
靳長安緩緩睜開惺忪的睡眼,迷濛地看著靳蒼,嘴角露出一抹安心的微笑。
靳蒼從父親懷中謹慎地輕輕抱過那個骨灰罈,只看了一眼,眼圈便迅速紅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忍著湧上眼眶的淚水,趕忙將骨灰罈遞給一旁的趙芷苓。趙芷苓接過骨灰罈,向陽適時地將那個深色的檀木盒子遞了過來,她將骨灰罈細心地安放進去,蓋上了盒蓋。
靳蒼不再多言,彎下腰,熟練地將醉得不省人事的父親揹到了自己寬闊的背上。靳長安的身子沉甸甸的,但他揹得穩穩当当,年輕的脊樑挺得筆直。
靳蒼高大的身影揹著父親,轉身便往門外走去。趙芷苓捧著裝有骨灰罈的木盒,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經過向陽身邊時,靳長安伏在兒子背上,迷迷糊糊地低聲說了一句:「阿蒼啊,你知道嗎?你哥…你哥回來了…」
靳蒼腳步未停,聲音放得極其輕柔:「對啊,爸,哥回來了。我們一起回家,我們都回家。」
向陽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準備離開,喉嚨動了動,像是被什麼堵住,發不出聲音。他忽然開口,叫了一聲:「阿蒼。」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莫名的熟稔,彷彿他已經這樣叫過這個名字無數次,在無數個孤獨的夜晚,對著冰冷的屏幕。
靳蒼的腳步停頓了一下,他沒有完全轉過身,只是微微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瞥了向陽一眼,那眼神冰冷而疏離,像在看一個沒有存在感的陌生人。
「辛苦你了。」靳蒼的聲音平板,聽不出任何情緒,每個字都拒人於千里之外,「大恩不言謝。就不再麻煩您了。」
話音落下,靳蒼不再停留,揹著父親,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電梯口。趙芷苓對著向陽微微點了點頭,算是致意,也快步跟了上去。
電梯門開了又合上,冰冷的金屬門板將他們的身影徹底吞沒。
向陽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方才靳蒼那充滿敵意的眼神,冰冷的語氣,還在腦中盤旋不去。他看著緊閉的電梯門,胸口悶得發慌,有許多話哽在喉頭,卻又說不分明自己究竟想抓住他,說些什麼。
他知道,此刻的靳蒼,心中對他充滿了誤解與怨懟。你就是我哥的男朋友嗎?你為什麼沒有把他照顧好?你怎麼可以讓那樣的悲劇發生?這些詰問,靳蒼雖然沒有說出口,但那憤怒而受傷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甚至不願意多看自己一眼,彷彿多看一眼,就會被迫去想像他哥哥在北京那三年孤獨漂泊的歲月,以及那些不為人知的苦楚。
向陽靠在冰涼的牆壁上,他伸出手,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這,才是他與靳蒼的第一次真正相遇。
曾經的同一張臉,曾經傾吐過生活中那些無人分享的得意與失意,那些深藏心底的沮喪與歡喜。他以為自己早已熟悉了那張臉的每一個細微表情,熟悉了那個名字代表的靈魂。
然而,當這張臉孔,帶著鮮活的氣息,溫熱的體溫,真實地出現在自己面前時,背後,卻已是另外一個迥異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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