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樣一個悲喜紛陳,既感動又感傷的氛圍中,向陽凝視著靳蒼,輕聲陳述了他的哥哥靳宇是如何如同星光般照亮他近乎枯竭、荒蕪的生命,又是如何如同命運的織線,鬼使神差地,將現實生活裡的「阿蒼」引領到了他的面前。
向陽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眼神卻溫柔得可以滴出水來:「你哥用的頭像是你的照片,我每晚每晚對著那照片打字聊天,我連你有幾根睫毛都一清二楚。」他唇邊泛起一抹淺笑,帶著回憶的溫度,「你知道你第一次出現在我眼前,我當時有多震撼嗎?」
靳蒼眼眶一熱,瞬間明白了什麼:「所以小蟬姐會那麼說…」
向陽繼續說道:「我這幾天經常在想,這真像一齣誰都猜不透的劇本,命運把你哥帶入我的生命,你哥卻將我帶來了台北,帶到了…你的面前。。」
靳蒼聽得入了神,淚水不知不覺間已爬滿了臉頰,他甚至不曾察覺自己在落淚,只覺得胸口漲滿了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感慨。
「冥冥中有一條無形的線在牽引著,」向陽的目光深邃而虔誠,「我承諾帶他回家,他卻以這樣的方式,回報給我一個屬於我的歸宿。我來不及跟他一起開始的故事,似乎在你身上,延續了下去。」
向陽說完了這段話,才察覺到身旁的靳蒼已是淚流滿面。他伸出手,溫柔地將靳蒼攬進懷裡,帶著無盡的感恩與憐惜,深深地吻上了他的唇。
夜風微拂,遠處的七里香熱烈地飄來香氣。
然而,在這溫情脈脈的時刻,誰也沒有注意到,公園幽暗的一角,一個身影悄然佇立,眼中蹦跳著嫉妒的火焰。趙芷苓遠遠地舉著手機,鏡頭正對準親吻中的向陽和靳蒼,手指即將按下拍攝鍵。
剎那間,另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閃了出來,擋在了她的鏡頭前。
想偷拍的人是趙芷苓,而擋住她的,正是她的母親,姚鳳琴。
姚鳳琴壓低了聲音,語氣強硬極了,「妳想幹嘛?我不准妳再製造第二個悲劇!」
母親的話語讓她的臉色瞬間變得灰敗慘白,是的,當年靳長安會「剛巧」撞見靳宇與男友戴天羽的幽會,正是她一手引導促成的。
靳宇的悲劇真是我造成的嗎?趙芷苓在心中淒厲地反問。那她從八歲開始的單戀,那份深埋心底、從未宣之於口,卻早已潰爛成殤的愛戀,所造成的永遠無法撫平的創傷,又有誰能給她一些最基本的憐憫與同情呢?
無數記憶的荊棘瘋長而出,將趙芷苓捆綁得透不過氣,每一根尖刺都扎得她鮮血淋漓。
十歲的靳宇與八歲的她,一同在山上的音樂教室拉小提琴。小靳宇神采飛揚,琴聲悠揚悅耳,如同他彼時燦爛的生命。而她,總是拉得苦不堪言,五線譜在她眼中扭曲成了猙獰的怪物。但只要一瞥見身旁靳宇專注的側臉,她便會咬緊牙關,振作精神,繼續與那折磨人的音符搏鬥。
十四歲的靳宇、十二歲的她、七歲的靳蒼,中秋節的小公園裡,月光皎潔。他們一起放衝天炮,尖銳的呼嘯聲劃破夜空。趙芷苓玩著金魚火花,細碎的火星溫柔地灑落,一不小心,卻燙到了自己的手指。
她噘著嘴,將微紅的指頭伸向靳宇,想讓他幫自己看看,討一個安慰的眼神。然而,靳宇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被衝天炮嚇得瑟瑟發抖的靳蒼身上。他緊緊抱著弟弟,輕聲細語地安撫,那份溫柔,是她從未奢望過的。
二十三歲那年,趙芷苓領了上班後的第一份薪水。
她興高采烈地為自己挑選了一件新衣裳,也跑遍了幾條街,為靳宇選了一瓶她認為最適合他氣質的香水。她精心打扮,滿心歡喜地捧著禮物,穿過巷子,來到對面的靳家門口。
卻見靳宇正行色匆匆地要出門,對她身上的新衣裳、精心打理的髮型,竟是看都沒多看一眼。
他的身旁,站著那個叫做戴天羽的男人。他們笑談著,並肩走下坡道,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刺痛了趙芷苓的眼。遠遠地,她看見他們的手,牽在了一起。那一天,她手中的香水瓶,冰冷得像一塊寒鐵。
靳宇二十六歲生日那天。
趙芷苓手上提著剛從名店買來的蛋糕和烤鴨,熟悉的重量,卻壓得她心頭沉甸甸。她走上那條熟悉的坡道,一眼便望見前方不遠處,靳宇帶著戴天羽,兩人親密地說笑著,走進了家門,徑直上了二樓。
就是在這一天,三年前的這一天,靳宇二十六歲生日這一天,所有悲劇最源頭肇始的這一天…
那時,靳家的牛肉麵店還未轉手給姚鳳琴開水餃店。後廚裡,水汽氤氳。趙芷苓雙手各提著一個印著LOGO的紙袋,走了進去。靳長安一個人正在洗碗槽邊忙碌,水聲嘩啦,碗碟碰撞,堆疊如山的狼藉已清理得差不多了。
「靳伯伯,蛋糕買回來了。」趙芷苓的聲音打破了後廚的單調。
靳長安抬起頭,略顯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還有…」
「還有大宇最愛的北京烤鴨,也買了。」趙芷苓趕緊補充,語氣輕快。
「多謝啦,芷苓,等一下我把錢給妳。」靳長安笑著說,眼角的皺紋在笑意裡擠成美好的圖案。
「靳伯伯,最後一桌客人剛結完帳走了,我看……我們提前打烊吧?」趙芷苓提議,眼神中閃爍著詭譎曖昧的一些什麼。
靳長安看了看牆上的掛鐘:「還早呢,再等一會兒吧。」
「您先回去吧,我提早打烊。今早看到幾隻大蟑螂,我買了殺蟲劑…」趙芷苓催促著。
「蟑螂?不可能吧?我天天打掃得很乾淨。」靳長安關上水龍頭,眉頭微蹙。
「沒事,我來對付,」趙芷苓從角落拿起一瓶殺蟲劑,「您先回去吧,小心蛋糕和烤鴨別噴到消毒水的味道。我媽說不定滷了豬腳,好像已經送過去了。」
靳長安擦乾了手,點了點頭,也沒多想:「那妳一個人可以嗎?噴完早點鎖門回家。」
「放心啦,靳伯伯,快回去陪大宇慶生吧。」趙芷苓笑靨如花。
靳長安提起蛋糕跟烤鴨,一臉的笑,大踏步地離開了後廚。
趙芷苓望著靳長安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臉上的笑容慢慢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晴不定的神色。
然後,那天崩地裂的場面,果然如她預期地發生了。
姚鳳琴看著女兒蒼白的面容,輕輕嘆了口氣:「人生很長,也許有一天妳就會明白,如果真的愛一個人,能夠成全他,才是真的愛他。」
原來,女兒這份從未說出口的暗戀,以及三年前那場幾乎毀了靳家一家的放逐,她是如何在其中推波助瀾的,這一切,身為母親的姚鳳琴,心裡其實老早就明瞭了。只是她選擇了沉默,選擇了等待,等待女兒自己覺悟懺悔。
趙芷苓聽了母親這句話,再也無法克制,忽然蹲到地上,雙手掩住臉,失聲痛哭起來。那哭聲裡,有悔恨,有不甘,有長年積壓的委屈,有無法彌補的歉疚,也有對自己那份卑微愛情的無盡哀傷。
姚鳳琴靜靜地看著痛哭失聲的女兒,沒有再多說什麼。她抬起頭,望向撥雲而出的月亮,那清冷的月光灑落下來,帶著某種悲憫。她虔誠地雙手合十,朝著月亮,默默地拜了拜。
大雨落淨後的夜空,格外澄澈,一輪明月,終於高掛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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