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市,吳興街老社區的小小公園內,夕陽燒灼天際,酡紅似燄,晚霞如血。
老榕樹旁有點年份的涼亭中,向晚的和風息息,沁人心脾。向陽的手,依舊緊緊握著靳蒼的手,他們並肩坐在觸肌生涼的石板凳上。
向陽的語音溫柔,開始訴說他與靳宇之間,那段短暫卻深刻入骨,奇妙而珍貴的心靈互動。
「我跟你哥…」向陽的目光望向遠方,彷彿穿透了時空,回到了那些與靳宇在網路世界中相伴的日日夜夜,「從我們最初相識,到後來幾乎無話不談,前後不過六個月。他為我籌備的一部電影製作音樂,透過我寫的劇本,透過他譜寫的歌曲,我們…我們都從對方身上,看見了另外一個自己。」
靳蒼側過頭,望著向陽英挺卻難掩憂鬱的側臉,「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向陽轉回頭,迎上靳蒼的目光,輕輕比了比自己的左胸口:「我跟他,在這裡,」他的手指點了點心臟的位置,「都鎖著太多太深的陰暗。我揹負著我哥向海那段還未真正開啟就戛然而止的青春,他則馱著一整個背棄了他的家鄉。…」
「我們都很疲憊,卻又都異常倔強,我們拒絕全世界任何形式的靠近與理解。日子久了,自己都幾乎麻木了,忘了那份蝕骨的寒冷,那份令人窒息的孤寂。直到這個人,」向陽頓了頓,語氣中有著激動,「直到他的出現,才像一道驚雷,猛然將沉睡的靈魂劈醒,才終於有勇氣告訴自己,這個病,原來是可以治癒的。」
靳蒼濃眉微蹙:「那…為什麼你們可以不在乎見不見面?半年,也不算短了。」
向陽的眼神幽深,凝視著靳蒼,反問道:「你知道『近鄉情怯』那種忐忑的心情嗎?因為太過珍惜,所以特別害怕,害怕一旦走得太近,相處得太熟,會猛然發現,之前所有美好的感知,都只是一種虛妄的錯覺。所以,這反而成了我們之間一種心照不宣,極其曖昧的默契。我們都覺得,為了讓這份得來不易的『心靈相伴』的氣息能夠長久地保持下去,我們…反倒是應該刻意地保持著距離。」
「我不懂。」靳蒼誠實地搖了搖頭,他的世界單純而直接。
向陽的唇邊泛起一抹苦澀的笑意:「那是因為,你從來不曾深陷在那種,恨不得將自己徹底囚禁起來的、無邊無際的孤獨裡頭。」
「當你獨自在漆黑的隧道中摸索前行,在絕望得快要窒息的時候,突然看見隧道盡頭,隱隱約約閃現出一絲幽微的光芒,你會將那道光視若珍寶,會特別特別地珍惜。但同時,你又會惶恐不安,害怕那道光,只是因為自己太過孤獨,在瀕臨極限的缺氧狀態下,所產生的一種暈眩的幻覺。」
那些曾經在網路上以一行行文字進行的交流,那些對話,在當時看來,或許只是瞬息而過的雲淡風輕,此刻,在向陽的腦海中被一一召喚回來,卻字字句句都帶著刻骨銘心的重量。
記憶的猛浪,一波波在向陽的腦海中拍打著。他清晰地思念起那幾個深夜裡,他跟靳宇(那個時候,他一直以為他的名字叫做「阿蒼」)的一些「交談」片段…
那是某個深夜,靳宇終於剛剛看完電影《藍宇》,心情激盪難平,他迫不及待地來對向陽說:「別在任何人的身上,去尋找藍宇的影子。」螢幕那端,靳宇的語義熱烈,語氣卻帶著一貫的清冷,「那對你,對那個他,都不公平。」
向陽有些意外:「你終於去看了《藍宇》?」
「是你不斷地跟我提起,幾乎是強迫灌輸了。」靳宇回覆,「我不只看了關錦鵬導演的電影,也找到了那篇原著網路小說《北京故事》。」
向陽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其實,藍宇只是一個icon,一個對愛情的極致憧憬,一個精神上的烏托邦,一種關於愛的皈依與鄉愁。」
靳宇的回答帶著一絲蒼涼:「唉,這個世界上,沒有哪個烏托邦,能夠真正經得起謊言的背叛。」
還有另外一次,螢幕上跳出靳宇簡單的訊息。
「祝我生日快樂。」
向陽愣了一下:「你今天生日?怎麼過的?就今天?」
「我被逐出家門的那天,剛好是我生日。」靳宇的文字平靜無波,卻透著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離,「所以,我從來不過生日。」
向陽的心猛地一抽:「所以…你就來了北京?」
「剛開始所謂的自我放逐,在北京的街頭遊蕩,剛好聽到了一首毛不易的《牧馬城市》,心頭莫名一熱,整個人一陣失魂落魄。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在北京找了個落腳的地方,住了下來。」
向陽追問:「一住,就是三年?」
「你還記得嗎?你在你的小說《哪吒們》裡面寫過這樣一句話:父母的束縛,是纏繞在兒女頸項上的冰蠶弦,愛得越深,便入肉越深;而兒女一心嚮往的遠方,則是緊握在父母掌中的逆鱗刺,他們越是想要呵護,兒女便越是想要掙脫…」靳宇的文字,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蒼涼,「那句話,說的就是我。」
然後,便是他們在網路上,最後那一次「對話」…
「要是真的有下輩子,」靳宇的訊息像一聲悠長的嘆息,「我寧願自己不必活得這麼勇敢,不需要總是逞強,一個人孤獨地去扛下所有的事情。我希望,至少會有那麼一個人,能在我疲憊不堪的時候,輕輕跟我說一聲:辛苦了。」
向陽看著那行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揪住。他飛快地打下一行字:「為什麼一定要等到下輩子?我現在就可以…」
就在他準備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心中卻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忽然按下了介面上的「語音通話」按鍵,然後拿起手機,點開了與「阿蒼」的通訊頁面。
電話接通了,聽筒裡傳來靳宇帶著一絲沙啞的聲音,有些意外,又有些了然。
向陽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阿蒼,我最近耳朵邊上,總聽見有個聲音在不停地催促我說…你們…你們也差不多,該見面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靳宇一聲低低的,帶著些許複雜情緒的輕笑:「哈哈哈哈,我…我也聽見了。」
一些沁涼如水的溫柔,與一些熾熱如火的暖意,在空氣中無聲地交錯著,迴盪著。
靳蒼靜靜地聆聽著向陽的敘述,從始至終,他不曾打斷。他只是不由自主地,越發握緊了向陽的手。在他的腦海意識深處,記憶中那個熟悉又模糊的哥哥的身影,與眼前這個深情款款,卻又帶著一身風霜的向陽,竟然在某一瞬間,奇異地,於恍惚中疊合成了一體。
「我承認,」向陽的聲音將靳蒼從短暫的失神中拉了回來,「如果後來那個意外事故沒有發生,我跟你哥,的確有可能會越走越近。至於那樣的發展,最終會引導向一個怎樣的結局,我現在也無法預判。可是…」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無法掩飾的痛楚,「遺憾的是…那個悲劇,畢竟是真的發生了。」
向陽的眼前,清晰地浮現出那個浸滿了悲傷與離別的夜晚。北京什剎海邊上,霓虹閃爍的「擦肩而過」酒吧門外,救護車淒厲的鳴笛聲劃破夜空,渾身是血的靳宇,被人從混亂的酒吧裡抬了出來…
醫護人員手忙腳亂地將滿身是血的靳宇抬上擔架車。
就在擔架車要被推進救護車廂的那一刻,意識已經開始逐漸模糊的靳宇,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顫抖著將手伸向了站在一旁的向陽。
向陽見狀,心膽俱裂,他想也不想,一個箭步衝上前去,伸出雙手,用力地,緊緊地握住了靳宇那隻冰冷而沾滿血污的手。
靳宇的嘴唇翕動著,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字字都像尖刀般刺進向陽的心臟:「向陽…我好累,我…我真的…好想回家…」
然後,便是那個他向靳宇許下承諾的,漫長而悲傷的夜晚…
北京,向陽在自己空曠寂寥的臥房內,臉上佈滿了無法化開的哀淒。
他緩緩站起身來,一步一步,走向那個靜靜安放在角落的白瓷罈子。
向陽伸出手,動作極其溫柔,又無比細心地,將那個冰冷的白瓷罈子,輕輕地裝進了一個事先準備好的檀木方盒之內。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溫柔:「沒事了,不怕哦,我們走,我這就帶你回家。」
吳興街公園旁的幾盞路燈亮了,向陽也終於將自己跟靳宇之間,在這短短半年內所發生的一切,完整地對靳蒼敘述完畢。
「我跟你哥,」向陽轉過頭,目光堅定而認真地看著靳蒼的眼睛,「我們沒來得及成為戀人。如果,這才是你最迫切想知道的答案。」
靳蒼沉默了片刻,眉頭依舊微微蹙著,似乎還在消化著這段曲折離奇的過往。他抬起頭,迎上向陽的目光,問出了自己心中的另一個困惑:「我還是想不明白一件事情…就是…你和我…我們的感情,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發生了…這樣,算是很草率嗎?」
向陽聞言,唇邊漾開一抹溫柔的微笑,那笑容驅散了他眉宇間長久積鬱的陰霾,讓他的臉龐在夕陽的餘暉下,顯得格外動人心魄。
「一點都不短。」他輕聲說,聲音如此篤定,「你相信嗎?過去這半年,在北京那些孤單而漫長的夜裡,不論我是快樂還是失意,是意氣風發還是頹廢沮喪,陪在我身邊,聽我說話,給我打氣,聽我抱怨的,一直以來,都是你的臉。」
說著,向陽取出了自己的手機,熟練地點開了和靳宇的微信通訊頁面。
在那長長一串,密密麻麻,幾乎佔滿了整個螢幕的通訊記錄最上方,顯示著的那個頭像照片,正是一張年輕而輪廓分明的臉,燦爛的笑容如同陽光般耀眼。
那張臉,署名「阿蒼」,正是靳蒼的臉。
靳蒼眼中瞬間充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怎麼會…?」
最後,向陽開始為他敘述這所有謎團的最後一塊拼圖。那是關於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關於他與靳宇之間,那場遲來的,卻又註定無法迴避的「初見」。
入夜,大雨如注,天空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雨水傾盆而下。雷聲轟鳴,一道道慘白的閃電不時劃破漆黑的夜幕,照亮天際。
客人還不多的「擦肩而過」酒吧後門之外,狹窄的屋簷底下,靳宇趁著演出休息的間隙,獨自一人站在那裡抽著煙。他瘦高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放鬆,卻又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疏離感。
向陽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身上穿著一件薄質的長大衣,從濛濛的雨幕中緩步走近。
「阿蒼?」他試探地喊了一聲,聲音在嘩嘩的雨聲中顯得有些模糊。
靳宇聞聲轉過頭,看見是他,臉上並沒有流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只是默默地將手中才剛點燃不久的香煙,在佈滿雨漬的牆壁上摁熄了。
「阿蒼是我弟。」他的聲音在雨聲和雷聲的交織中,依然清晰地傳了過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照片跟名字,都是我弟的。你被耍了。」
向陽站在傘下,雨水順著傘緣滴滴答答地滑落。他沒有生氣,臉上反而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虧大了。你說,我是該掉頭就走呢?還是該回過頭去,狠狠甩你一耳光?」
靳宇也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不羈的邪氣,又帶著點難以言喻的自嘲意味:「隨你。」
他們就這樣站在滂沱的大雨中聊了起來,一個在簷下,一個在傘下,雨聲成了他們對話最原始也最磅礴的背景音。
「竟然這麼巧。」向陽的語氣漸漸認真起來,「網路世界原本就是一片虛無縹緲,沒想到,咱們卻還是以這樣一種曲折離奇的方式認識了。你到底叫什麼名字?」
「靳宇。」靳宇回答,聲音平靜無波,如同這深沉的雨夜,「藍宇的宇。你當時才剛認識我,三句話不離藍宇,我怕你以為我在故意佔你便宜,所以就臨時借了我弟的名字用了一用。靳蒼,蒼啊,宇啊,說到底,指的都是同一片天空。」
向陽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慢慢地朝著靳宇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靳宇,你好,我是向陽。謝謝你這幾個月以來,願意跟我分享你的心事,也讓我知道,原來我並不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逼著自己必須勇敢活下去的人。」
靳宇看著向陽伸出的手,微微一怔,隨即也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了他。雨水有些冰涼,但他們相握的手,卻是如此的堅定而溫暖。
「你好,我也…」靳宇的話說到一半,忽然毫無預兆地大笑起來,那笑聲爽朗而清澈,驅散了些許雨夜固有的沉悶與壓抑,「怎麼突然之間,覺得有點肉麻啊?」
向陽也跟著大笑出聲,「哈哈哈哈哈!」
他們的笑聲在雨中交織,迴盪,帶著如釋重負的釋然,也帶著某種難以言喻,卻又浸潤心脾的酸楚。北京與台北,兩個城市之間那一千六百九十六公里的物理距離,生與死的永恆距離,在此刻,在這場瓢潑的夜雨之中,似乎都變得模糊而不真切起來。
向陽凝望著身旁這個有著與靳宇相似眉眼,卻更為年輕,更為陽光開朗的青年,靳蒼,心中百感交集,五味雜陳。
那個曾經短暫地叫做「阿蒼」的靳宇,終究還是用一種如此奇特,如此悲傷,卻又如此溫暖的方式,為他指引了一條心的歸途,讓他回到了這個可以讓漂泊的靈魂,得以休憩安放的,夢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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