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彩霞滿天。老舊廠區的輪廓被鍍上了一層濃重的金紅色澤,空氣中瀰漫著工業區特有的鏽鐵與泥塵混合的氣味。
倪超凡今日的戲份已畢,補拍的鏡頭耗去了一個多鐘頭,此刻他換回了便服,神色極是輕鬆,與向陽並肩朝停在廠區出口的黑色轎車走去。電影《艋舺殘酷史》的導演宋野和女副導黃玉芬,領著靳蒼,一臉恭謹地跟在後頭相送。
司機已拉開後座車門,但倪超凡並未立刻上車,轉過身,他目光落在靳蒼身上,朝他招了招手。靳蒼心頭一跳,快步上前,站到這位影帝面前,很是尊敬。
「我心裡大概有個譜了,」倪超凡看著靳蒼的眼神帶著審視,「我馬上有一部跟新加坡合作的新戲,我還缺個兒子,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人。」
靳蒼的腦袋「轟」地一下,彷彿有煙花在裡面炸開。
演倪超凡的兒子?是這個意思嗎?他一時之間竟反應不過來,巨大的驚喜讓他有些暈眩,下意識地睜大眼睛望向站在倪超凡身旁的向陽。
向陽對上他那雙亮晶晶、帶著點傻氣的狗狗眼,笑得溫和:「傻啦?看我做什麼?還不快謝謝倪老師。」
靳蒼如夢初醒,深吸一口氣,挺直了本就高大的身板,朝著倪超凡九十度鞠躬,聲音因激動而拔高,卻異常響亮:「謝謝倪老師!我…我一定會努力的!」
倪超凡滿意地點點頭:「年輕演員,口條很重要。現在寶島有些孩子,越來越不講究咬字發音了,開口閉口對呀對呀…」
「我會努力!」靳蒼竹筒倒豆子般飛快地念叨起來:「八百標兵奔北坡,炮兵並排北邊跑,炮兵怕把標兵碰,標兵怕碰炮兵炮!」 一口氣念完,臉頰漲得紅通通的。
倪超凡先是一愣,隨即爆出一陣朗聲大笑:「哈哈哈哈!有意思,這小子!」一旁的向陽第一次聽到,忍不住也笑出聲音來。
這時,黃副導快步走到宋野身邊,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宋野臉上的表情驟變,立馬開出朵花來,從最初的陪笑轉為驚訝,再轉為恍然大悟,最後堆滿了過度熱情的諂媚。他一個箭步上前,雙手緊緊握住向陽的手,嗓門高得像驚悚電影,「哎呀!我真是眼拙了!原來是向公子大駕光臨!失敬失敬!」
倪超凡斜睨了宋野一眼,語氣一如既往的耿直不阿,他嘲諷地說,「差不多行了,宋導。你拍的是角頭片,不是古裝片,還公子咧,自己不覺得肉麻?」他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轉身一矮進了車。
向陽被宋野握著手,臉上不忘維持禮貌的微笑,不著痕跡地將手抽回,對於宋野的熱情僅是微微頷首,並未多做回應。他無意在此刻彰顯自己名導父親向耀祖的背景,只是淡然地轉頭看向靳蒼,聲音溫和:「你一個人可以嗎?晚點怎麼回去?」
靳蒼用力點頭,笑容燦爛:「可以的!向大哥,劇組有車,收工後大家一起走。」
向陽這才放心地對他點了點頭,也隨之上了倪超凡的車。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離,揚起一陣微塵,很快消失在暮色漸沉的道路盡頭。
宋野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轉向靳蒼,熱絡地伸出手臂,想要搭上他的肩膀,只是靳蒼實在高出他太多,這動作顯得有些滑稽,他只好作罷,手掌在他背上重重拍了幾下:「行啊你小子,真人不露相,認識的都是大人物!」
靳蒼被他拍得肩膀歪過一邊,沒弄明白他話中何指,低聲嘟囔:「大人物嗎?我…我不知道啊……」他確實沒想過這些,滿腦子都還是倪超凡適才說的那個「兒子」。
「還給我裝傻?」宋野大手一揮,似乎心情極好,「走!趕緊的,拍完最後一場!所有人,準備好,乎伊死!!」他鬥志昂揚,也不曉得在興奮些什麼,率先快步朝片場深處走去。
靳蒼愣愣地跟在導演身後,腳步稍微有些飄浮,他回頭遠眺三重通往台北市區的道路,向揚離去的方向,還沉浸在剛才的喜訊,以及向陽離開前那鼓舞的眼神。
不遠處的陰暗裡,麥冬看著倪超凡對靳蒼那毫不掩飾的賞識,聽著宋野那句「認識的都是大人物」,再回想起稍早前在休息區牆邊,向陽對靳蒼那份不自覺流露的親暱與溫柔,心中的那股鬱結之氣越發翻騰。他默默地走到正低頭翻看拍攝班表的黃副導身旁。
「芬姐,」麥冬的聲音有些乾澀,「我可以問一句嗎?我們早上是一起來的,在學校……我的成績一直比靳蒼好。今天劇組臨時缺人,為什麼……挑的是他,不是挑我?」
黃副導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臉色有些蒼白的年輕人,訝異了片刻,才斟酌著開口:「一句台詞的小角色而已,你也這麼眼紅?」
麥冬抿了抿唇,低聲道:「有一點……不甘心。」
黃副導嘆了口氣,語氣是職場慣見的現實與無奈:「嗯……怎麼說呢,因為剛好有人臨時生病請假,因為影帝在看回放的時候,指著螢幕說了一句『這一個死得挺到位』……這個圈子就是這樣,要出頭,很多時候真不是你多努力就夠的,一看運氣,二看有沒有貴人拉一把。大角色、小角色,其實都一樣。」
她拍了拍麥冬的肩膀,語重心長:「放寬心,機會多的是。」說完,匆匆離開。人在江湖,她能開導的,也只能是這樣了。
麥冬一個人站在原地,垂在身側的雙手不自覺地握緊。黃副導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中某個幽暗的閘門。「運氣……貴人……」他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臉上陰晴不定。
夜幕早已低垂,片場的時間總是過得特別磨人。又是一個多小時過去,今天的拍攝工作總算全部結束。喧鬧了一整天的老舊廠區總算逐漸安靜下來,劇組人員收拾著器材,三三兩兩地準備收工。沒有交通工具的人,陸續登上了停在廠區出口的一輛九人座小巴士。
靳蒼在臨時搭建的休息室裡卸了妝,換回自己的T恤和牛仔褲,一整天的疲憊讓他有些精神不濟,但心頭那份雀躍卻還燙著。他揹上後背包,走出休息室,意外地看見麥冬竟還站在門外昏黃的燈光下等著他。
「阿冬?」靳蒼有些驚訝,「你怎麼還在?我以為你早走了。」
麥冬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淡淡地:「等你。走吧,我載你回去。」
「蛤?」靳蒼抓了抓頭髮,「騎機車回台北少說也要半個多小時耶,天都這麼黑了,你等我幹嘛啦?多不好意思。」
麥冬那輛半舊的50CC摩托車就停在休息室旁邊。他沒多說,徑自走到車旁,拍了拍後座。
「嫌我的車太破,已經配不上你了?」麥冬的語氣透著陰陽怪氣的挑釁,這跟平日的他太不一樣了。
「說什麼啦你!」靳蒼笑著捶了他手臂一下,走上前,熟練地伸出手:「來,鑰匙給我,我來騎。」
麥冬依言將鑰匙遞給他。靳蒼打開座椅,從置物箱裡拿出兩頂安全帽,一頂自己戴上,另一頂遞給麥冬。兩人配合默契,顯然這樣共騎一輛車已是家常便飯。
靳蒼本就生得人高馬大,發育極好的身形挺拔健碩,相比之下,不算矮的麥冬坐在他身後,整個人小了一號。
摩托車發動,引擎的嗡鳴聲劃破城市外圍的寂靜。阿蒼穩穩地騎著車,駛離了這片承載了他今日巨大驚喜與人生轉折的廠區,朝著遠方萬家燈火的台北市區騎去。夜風有些涼,吹拂在臉上,讓人精神一振。
騎了約莫十幾分鐘,一直沉默不語的麥冬,忽然伸出雙臂,從身後輕輕摟住了靳蒼的腰。
靳蒼微微一頓,並未多想,只當他是坐後座累了,或是夜裡風大有些冷。他騰出一隻手,輕輕拍了拍環在自己腰間麥冬的手背,語氣輕鬆地說:「怎麼了?睏了嗎?還是冷?再一下下就到市區了。」
麥冬沒有回答,只是將臉頰輕輕貼在了靳蒼寬闊的後背上,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
戲裡的高潮迭起,生死一瞬;戲外的人情世故,暗流湧動。究竟哪一個,對於此刻的靳蒼來說,更為複雜難測?或許,都一樣的詭譎深奧,都需要他一步一步,更加如履薄冰地去探究,去經歷吧。
夜色正濃,前方的路,還很長。阿蒼,加油!Figh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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