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電影拍攝現場,倪超凡的保姆車停在一棟閒置廠房的背陽面,車外架了一柄挺大的遮陽傘,傘下有著輕便的茶几和座椅。向陽尚未告辭,陪著影帝倪超凡,正聊得酣暢。
距離他們談話的牆邊有些距離,依然人聲鼎沸,器材反光晃眼。忽然,遠處一道身影半跑著,臉上掛著傻愣愣的笑容,朝他們奔了過來。是靳蒼。
向陽注意到,靳蒼身後不遠處,還跟著另一個人,腳步有點遲疑,但始終亦步亦趨。那是麥冬,但靳蒼似乎渾然不覺,眼裡只有他們這邊。
「這就拍完了?怎麼那麼快?」向陽問道,看著靳蒼額上滲出的汗水,在夕陽餘暉下亮晶晶的。
靳蒼咧著嘴,一口白牙折映著額上薄汗的水光,鑽石似的:「導演說天光還太亮,不夠悲壯,等太陽再下去一點才拍。」他說話時尾音微微上揚,質樸的港台腔生動流轉,像隻剛出巢的小鳥迎風唱著歌。
倪超凡饒有興味地看著靳蒼,又轉頭望向向陽,眼神裡帶著幾分探詢:「你們之前就認識?一個台北一個北京,怎麼認識的?」
向陽淡淡一笑,「他是…阿落老師的弟弟。」
倪超凡聞言,眼神倏地一動,猛然想起什麼,表情也陰黯了下來,驚訝中帶著惋惜:「就是你那部……?」話到嘴邊,他及時打住,輕嘆一聲,轉向靳蒼,語氣更加鄭重了些,「唉,天妒英才。你……節哀。」
靳蒼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乖順地點了點頭:「謝謝老師。」他垂下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這時,一直跟在後面的麥冬終於蹭了過來,臉上堆著刻意練習過的笑容,急切地想抓住機會:「阿蒼,幫我介紹一下。」他轉向倪超凡,微微躬身,「倪老師您好,我是靳蒼同系的同學,我叫麥……」
話未說完,倪超凡口袋裡的手機卻不巧剛好「登」地輕響了一聲,有新訊息進來。
「不好意思,你等一下。」倪超凡微帶歉意地朝麥冬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自我介紹,逕自低頭查看手機。
麥冬的笑容僵在臉上,伸出的手也尷尬地懸在半空。
倪超凡滑開螢幕,是方才那個演員群組的頁面,有人回覆了他先前發佈的,那張靳蒼笑得萬里無雲的花絮照片。
他抬起頭,眼神在靳蒼臉上停了幾秒,帶著一絲玩味:「你認識吳康倫?」
靳蒼愣了一下,想都沒想就回答:「認識的,影帝吳康倫,應該所有人都認識的。」
「他也認識你。」倪超凡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臉笑意明顯。
「怎麼可能?」靳蒼的眼睛瞬間睜大了,滿臉的不可置信,連聲音都高了幾分。
倪超凡把自己的手機遞了過去:「我把剛剛給你拍的那張大頭照PO在群組裡,他在底下回了我一句。」
向陽也起了好奇心:「康倫老師怎麼說?」
倪超凡看著手機螢幕,一字一字仔細唸出吳康倫的訊息:「他說啊…『我記得他,毫無雜質的一個男生,天生適合當演員,您好好多看幾眼。』」
「我……」靳蒼受寵若驚,徹底呆住了,嘴巴微張,不知所措地看著倪超凡,又下意識地瞟了向陽一眼。
倪超凡收起手機,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此刻滿是再直白無偽不過的欣賞,認真地打量著靳蒼。他忽然伸出手,一把將還傻在原地的靳蒼拉到自己身邊坐下,動作乾脆俐落,不容拒絕。
「如果,」倪超凡把左手掌平舉在胸前,掌心向下,「這是北極的海面。」他接著伸出右手拇指,穿過左手食指與中指的指縫,只露出短短一截指尖,「這是浮出水面的冰山,你看,只露出一小丁點。」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靳蒼,「但一個真正的好演員,哪怕只有一點點戲份,都能讓觀眾感受到……」
他比了比自己右手的整個拳頭,語氣加重,「這在水底下,有這麼巨大、這麼深沉的存在。包括這個角色的個性、他的過往背景、他當下所有的情緒,都在裡面。」
靳蒼聽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臉上那股憨直的傻氣漸漸被一種專注的渴求所取代。他用力點頭,接口道:「就像英格麗褒曼演《東方快車謀殺案》,出場不過才三分多鐘,卻拿了當年的奧斯卡最佳女配角獎!」
倪超凡臉上露出了嘉許的笑容,欣慰地點頭:「對了!就是這個意思。所以你剛剛那麼龜毛,為了那句台詞『乎伊死』要怎麼喊,反覆琢磨,那個態度,是對的。」
被大前輩這樣直接誇獎,靳蒼的臉「唰」地一下就紅透了,他羞赧地低下頭,嘴角卻忍不住咧開,沒心機地笑著,不自覺地看著向陽,發現向陽也正朝著他笑。
向陽在一旁靜靜看著,看著靳蒼因被肯定而散發出的純粹喜悅,心中那股異樣的溫暖,又擴大了幾分,是種難以言喻的寬慰與柔軟。
正此時,先前那位黃副導領著宋野導演,快步向他們走來。
「倪老師,您的這兩場戲可以先拍了,我們這邊請。」黃副導客氣地說道。
倪超凡微笑著拍了拍靳蒼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卻帶著鼓勵與期許。臨去,招呼了聲向陽:「向陽,你等我收工,搭我的車一起走。」
「好的,倪老師。」向陽應道。
宋野導演一臉見風駛舵的油滑笑容,伸手熱情拍著靳蒼的胳膊,語氣忽然自來熟起來,與先前判若兩人,「你小子,運氣真是不錯!不過啊,若想正式出道,這個名字裡的『靳』字,太生了,台北誰會唸啊?改天幫你取個好記好叫的藝名啦!」
倪超凡聞言,剛跨出步伐又回過頭來,眉頭一挑,嘴角噙著笑:「宋導,《瑯琊榜》、《歡樂頌》、《偽裝者》這些劇,總看過一兩部吧?靳東,就姓這個靳。是你自己孤陋寡聞,少見多怪了。」
被倪超凡不軟不硬地搶白了一句,宋野尷尬地乾笑了兩聲,「是是是,倪老師教訓的是,又被您刮了一頓。咱們…還是開工吧…」
倪超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隨著黃副導和宋野,轉身向拍攝區域走去。
那個牆邊的遮陽傘下,又只剩下了向陽和靳蒼兩個人。
靳蒼看著向陽,那雙明亮的眼睛裡盛滿了笑意,嘴角也一直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著,喜滋滋的。
「你……」靳蒼看著向陽,那麼大大咧咧的人,語氣裡的依依不捨,也沒顧得掩藏,「你不是說…,要回北京了?」
向陽被他的模樣惹笑了,心裡也跟著輕鬆起來:「臨時有點事,可以多待幾天。」他故意頓了頓,語帶詼諧地問:「怎麼?我沒走,你這麼開心?」
「開心!」靳蒼毫不猶豫地點頭,笑容敞得更大了,眼睛亮得像盛夏夜裡的星子,「向大哥,剛剛吳康倫那樣說我,是…是好,還是不好啊?」他還是有些不確定,患得患失地追問。
向陽看他一臉認真,忍不住想逗逗他:「他們影帝跟影帝之間說的話,我凡夫俗子,哪裡聽得懂?」
靳蒼眉頭皺了起來,小聲嘟囔:「哦…毫無雜質…那到底是說我什麼?」
向陽終於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伸手揉了揉靳蒼那一頭柔軟微卷的短髮,像在安撫一隻大型犬:「哈,傻子!當然是誇獎你的,這有什麼難懂的啦?」港台腔又來啦!
「啊?是哦?」靳蒼猛地抬頭,雙眼這才又亮了起來,如釋重負地,咧嘴大笑:「哈!那就好!那就好!」
向陽看阿蒼的頭髮東翹西翹,極其自然地伸手過去,仔細地幫他把方才被自己揉亂的頭髮理順,那動作熟不拘禮,恍似本來就應該那樣。然後,他起身,站到靳蒼身後,雙手搭上他的肩膀。
「只長個子不長腦子,」他指的是阿蒼把脖子彎成直角,演了半小時鏡頭看不到的死屍那件事,向陽的聲音不自覺泛著寵溺,「坐好,我幫你按按脖子。」
靳蒼納悶地微微側過頭,想往後看:「咦?向大哥,你怎麼知道我的脖子……?」可先前被車輪卡住半小時的酸疼,此刻痛得他大叫。
「噓,別動。」向陽的指尖,力道適中地按壓下去,「老實回答我,你真的有這麼喜歡演戲?」
溫熱的指腹帶著奇妙的勁道,緩緩揉開了頸椎的僵硬與酸脹,一股舒服的暖流從後頸蔓延開來。靳蒼細微哼了一聲,身體不自覺地放鬆下來,微微仰起頭,嗓中帶著清徹的少年感:「非常喜歡!就好像…好像每次想到演戲,腳心就會有一股熱氣,一直往上衝,麻麻的,很舒服!」
向陽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隨即失笑:「坐好,坐好,說得好像張無忌在練乾坤大挪移…」
靳蒼聽話地坐正了身體,卻忍不住偷偷轉頭,目光落在不遠處舊式建築斑駁的窗玻璃上。玻璃上模糊地映照出兩個交疊的身影,一個坐著,微微仰頭,另一個站著,微微俯身,雙手溫柔地按在他的頸間。
看著向陽專注的側臉輪廓,感受著他指尖傳來的溫暖力道,靳蒼生平第一次,心中浮現一種異樣的悸動,像羽毛輕輕搔過心尖,癢癢的,暖暖的,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甜。
不遠處,麥冬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倪超凡對靳蒼的青睞有加,看著吳康倫那句「毫無雜質」的評價,再看著此刻向陽對靳蒼那份毫不掩飾的親近與照顧,一股混合著嫉妒、困惑與屈辱的複雜情緒,在他心頭像撞翻了調色盤。
他自詡外形、天賦、在校的學業成績乃至人氣,樣樣都比靳蒼出色,也一直以「照顧者」的姿態出現在靳蒼身邊,享受著那份不足為外人道的自我優越感。
然而,今天眼前發生的一切,像一記又一記熱辣滾燙的耳光,狠狠搧在麥冬臉上,讓他那點可憐的驕傲,碎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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