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又過了兩個月,已是瑞雪紛飛的二月,北京即將迎來農曆新年。
大年除夕,深夜。北風料峭,窗外的雪花積了皚皚一層,遠處,開始傳來不能免俗的應景鞭炮聲,過年了。向陽與「靳蒼」各自貓在臥房裡,螢幕的微光映照著他們專注的臉龐,鍵盤的敲擊聲交織出另一種與外面的景緻形成對比的和諧。
「新年好!」向陽的訊息率先跳出。
「恭喜,恭喜,」靳蒼的文字帶著戲謔,「幹嘛學我?一個人過年,很矯情耶,我們那邊的說法叫『假掰』。」
向陽唇角微揚,專心打字:「我跟我哥過。」
立即,他將一張照片已傳送過去。照片裡,兩個十六歲的少年笑得燦爛,親密地摟著彼此的肩膀,眉眼間有著驚人的酷似。
靳蒼的對話框裡跳出驚訝的表情:「雙胞胎?你有個雙胞胎哥哥?沒聽你說過。」他的大驚小怪,是貨真價實的。
「比我早十一分鐘出生,」向陽的指尖在鍵盤上停頓了一下,「他…過世很多年了,我們要高考那一年。」
不知為何,向陽覺得,這些深埋心底,連最親近的人都未曾完全吐露的哀傷過往,此刻卻能對著螢幕那端的「靳蒼」娓娓道來。或許是歸咎於這除夕夜的特殊氛圍,或許是這段時間以來,兩人之間那種微妙的,難以言喻的心靈連結。
十五年前的往事,在他刻意塵封的記憶中再次鮮活起來。那時,他與向海都還是十六歲的中學生,人生充滿了未知與冀盼。
向府,那間大得能讓回聲迷路的客廳裡,水晶吊燈折射出的光,如同十二月的冰棱,沒有半分暖意。
空氣緊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弦。
「啪!」
清脆,響亮,帶著殘忍的迴音。向耀祖的巴掌結結實實摑在向海左臉。
力道之重,讓向海那本就單薄的身子像被狂風掃過的蘆葦,猛地向一側彎折,踉蹌幾步,最終無力地跌坐在那張據說價值不菲的波斯地毯上。他白淨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紅痕,迅速腫脹。
站在幾步開外的向陽,只覺得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然後狠狠一捏。他瞪大了眼睛,幾乎是本能,他一個箭步衝過去,雙臂張開,護住搖搖晃晃試圖起身的向海。
「爸!你在幹什麼?」向陽的聲音因壓抑不住的怒火而嘶啞,眼眶瞬間紅了。
向海輕輕撥開向陽的手臂,手背隨意地揩過嘴角,抹去一縷殷紅的血絲。他晃了晃,卻還是倔強地,一點點地,挺直了脊背。儘管臉頰火辣辣地痛,嘴角也破了,他的眼神卻反倒寧靜了下來。
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帶著不屬於十六歲的嘶啞與淒涼:「爸…不,向先生。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這樣稱呼您。如果我之於你,僅僅是為了彌補你年少時未能實現的夢,那我這十六年,算什麼?一個被精心打造的替代品嗎?」
向耀祖被「向先生」三個字刺得眼角一跳,怒火更熾,他指著向海,手指因憤怒而微微顫抖:「你…你這是什麼態度!我讓你學醫,是為了你好!你這種眼高手低,不切實際的空想,將來注定一事無成,就是個廢物!」
「廢物?」向陽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抬高了聲音,像一頭被激怒的幼獅,「爸,你太過份了!你去我哥房裡看過嗎?哪怕一次?你知道他每天晚上抱著的是什麼書嗎?是《時間簡史》!他床頭貼的是星系圖,你讓他學醫,有跟他商量過嗎?他偷偷把《希波克拉底誓言》的扉頁畫滿了各種飛行器設計草圖,你知道嗎?那才是他的夢,那才是他想追求的人生!」
向海的嘴角牽動了一下,帶著七分淒楚,三分自嘲,聲音輕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媽媽不在了以後,他…何曾多看過我們一眼?任何時候都不在我們人生裡出現的人,你忽然出現要來主宰我的人生?這難道不荒謬嗎?」
「我為什麼希望你學醫?就是因為你媽…」向耀祖彷彿瞬時老了幾十歲,他極其無力地說,「你媽的病…,那在基因裡的病,可能…會遺傳的…」
「不要提起我媽!」向海忽然失控地吼了出來,「你有什麼資格提起我媽?」
向耀祖一時語塞,臉色由紅轉青,他猛地一甩手,無語轉身,皮鞋底與光潔的大理石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走到門口。
「不管你們怎麼想,怎麼不諒解我,我已經來不及阻止一個悲劇,我會用盡全力去預防另一個…」拋下一句話,向耀祖頭也不回地摔門出去了。
思緒拉回眼前,螢幕的光芒忽然有些微跳動,另一頭那個也是「一個人過年」的人,傳了一個動畫檔給他,一個流浪貓跟一個流浪狗,一起笑咪咪地擠在一個廢紙箱裡,一起抬頭看著天際迸出的璀璨煙花…
「靳蒼」的訊息適時地出現:「向陽,我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這些,我也想很認真地對你說一句,孩子,那些都已經過去了。」
向陽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語氣輕鬆一些:「哈,被你矯情得口吐白沫了,你說你們那邊怎麼講?假掰?」
「向陽,不難過了,不怕,你不是一個人。」螢幕上的文字,帶著一股溫暖的力量。
「你也是,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靳蒼」似乎準備離線,對話框暗了一下。
「等等,阿蒼。」向陽急忙喊住他。
「婆婆媽媽,還有話?」
「我想說的是,」向陽一字一句地敲打著,「以後有任何開心不開心,還是突然想要吐槽飆髒話,都可以找我,你在北京…不是一個人。」
「知道啦,矯情。」
「假掰,哈…」向陽笑出聲來。
這一條無形無影的網絡線,串聯著向陽和「靳蒼」的心,以一種細微、溫潤的滲透,讓兩個未曾謀面的人距離越來越近了。
終於,到了那個命中註定的夜晚。
北京的夜闌人靜,萬家燈火漸次熄滅。
向陽和「靳蒼」依舊在各自的臥房,透過筆記型電腦在通訊軟體上聊著天。螢幕上,文字無聲地流淌。
「靳蒼」的訊息跳了出來:「要是真有下輩子,我寧願自己不必這麼勇敢,不需要孤獨地去扛所有事,會有人跟我說一聲:辛苦了。」
原本趴在床上的向陽忽然觸電似地坐直起來,心臟像被針扎了一下,不劇痛,卻密密麻麻地泛起疼惜。他幾乎能看見「靳蒼」在彼岸,是如何敲下這些字句,又是如何將那些無人知曉的疲憊與孤寂,故作堅強地藏匿其間。
下輩子?太遠了。
向陽的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幾秒,終於落下:「為什麼要等到下輩子?我現在就可以…」
字打到一半,他猛地停住,像是意識到了什麼。螢幕上的游標孤單地閃爍著,如同他此刻猶豫不決的心跳。這些文字,似乎承載不了他翻湧的情緒。他深吸一口氣,視線緩緩移向那個從未被他點擊過的圖示,「語音通話」。只是看著,指尖就有些發燙。
向陽的手伸向了放在一旁的手機,螢幕解鎖,熟練地點開了那個熟悉的對話框,最頂上的暱稱是簡簡單單的「阿蒼」。平日裡,他們都習慣在電腦的通訊軟體上交流,手機上的對話紀錄還停留在幾天前。此刻,他卻覺得,有些話,隔著冰冷的鍵盤,怎麼也說不真切。
他清了清喉嚨:「阿蒼,我最近耳朵邊總聽見有人催促我說…你們…該見面了。」
說完這句話,向陽屏住了呼吸,耳朵緊緊貼著手機聽筒,客廳裡老式掛鐘的滴答聲,此刻聽來都響亮得嚇人。
螢幕那頭,或者說,手機那頭,沉默了幾不可察的幾秒。
那幾秒鐘,對向陽來說,漫長得像一個世紀,他幾乎以為訊號斷了。
就在他忍不住想再說點什麼來打破這尷尬時,一陣極輕微,卻又特別熟悉的鍵盤敲擊聲再次從聽筒裡傳了出來。那是「靳蒼」慣用的輸入法聲音,短促而富有節奏。
然而,這次,那敲擊聲只響了兩三下便停了。
一個顯得格外朝氣蓬勃的男子嗓音,帶著微細的電流穿梭的雜音,竟有點老電影的場景還原似的,透過手機聽筒,清晰地傳進向陽的耳朵。
「哈哈哈哈…」靳宇的笑聲一時停不下來,毫不遮掩修飾,那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暢快,「你說的那個『有人』,我…好像也聽見了。」
夜空中,彷彿有流星失足劃過,宿命的沙漏無聲地傾瀉,流著,落著,流著,落著…,卻,終究到了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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