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月悄然而逝,北京的秋意已然深濃。夜幕垂落得更早了,墨色的天鵝絨上綴滿了清亮寒星,彷彿觸手可及。
在這秋色浸染的深夜,向陽與網名仍是「阿落」的靳宇,在各自的臥房中,隔著螢幕,透過微信的文字,無聲地交流。鍵盤的輕微敲擊聲,是這兩個空間裡唯一的交響。
他們已在網路上逐漸熟悉,卻出於某種心照不宣的矜持(或自己也不明明白的「保護」),始終未曾讓聲音穿透這層薄薄的屏障。
靳宇的微信頭像是一隻深海的鯨魚,強大、落默而神秘。向陽的頁面則截然不同,署名是他的本名「向陽」,頭像也是一張再規矩不過的證件照,眉眼清晰,透著直面世界的張揚。
無預警地,螢幕上,屬於阿落的對話框跳出新的訊息:「別在誰的身上找藍宇的影子,對你,對他,都不公平。」鍵盤的敲擊聲在靜夜中格外顯得桀驁不羈。
向陽的指尖飛快:「你也終於看過《藍宇》了?」
「你不斷跟我提,強迫灌輸,我看了關錦鵬的電影,也找到那篇網路小說《北京故事》。」靳宇的文字似乎透著淡淡的抱怨,強迫灌輸?哈。
「其實藍宇是個icon,一個愛情的憧憬,一個烏托邦,一種愛的皈依與鄉愁。」向陽的眼中閃爍著光芒,那是對某種理想的熾熱。
「唉,」靳宇的文字裡反而是抹洞悉世事的疲憊,「沒有哪個烏托邦,經得起謊言的背叛。」
向陽的心微微一動,他敲打著:「阿落,我們線上多聊了一個多月,但其實彼此瞭解還這麼少,你到底叫什麼名字?你真不讓我看看你的樣子,我可從來沒…」
他的句子尚未打完,對話框對面起了變化。
靳宇的微信頁面刷新了。
那隻深海的鯨魚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年輕男孩的照片,眉目晴朗,萬里無雲的那種晴朗,俊美得耀眼。
照片上的男孩,眉宇間洋溢罕見的陽剛氣息,笑容燦爛得能融化冰雪。靳宇自己也無法解釋,是出於何種幽微的心態,他選用了弟弟「靳蒼」的照片。
或許,在他潛意識的最底層,他渴望自己仍是這般潔白、純摯的模樣,未曾染上塵埃,沒有經歷那些坎坷的鑿痕,沒有夜奔他鄉後的滿身創傷。
總之,他用了這張照片,一個他憧憬能夠亙久保持的模樣。
與此同時,他的ID署名也從「阿落」變成了「靳蒼」。出於某種難以言喻的原因,他依舊在竭力向這個世界隱藏著真實的自己。
向陽的呼吸驀地一窒。他雙眼圓睜,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張「靳蒼」的照片,一股兇猛的電流自心底竄昇,迅速狂捲週身每一個細胞。他整個人獃住了,彷彿被施了定身咒,腦中迷離一片。
「靳蒼」的對話框裡,帶著戲謔促狹的文字跳了出來:「怎麼?醜到你了?」
向陽猛地回過神,胸口劇烈起伏,他感覺自己的血液剎那沸騰,必須用盡最大的努力才能勉強壓抑下去。他手指不爭氣地微顫著,吃力地敲下:「我想像中的藍宇,就是這個樣子。」
「滾蛋,你走火入魔了!」螢幕那端的人似乎輕啐了一口,但文字間卻仍雲淡風輕,秒速回答,沒有半分尷尬,「不聊了,我洗澡去。」
那句話,像是帶著一股暖流,隔著貧瘠的屏幕撲面而出。靳宇的心頭,意外地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春風拂面,那感覺,就像一個考了滿分的孩子,被母親輕輕拍著臉頰,給予最純粹無瑕的,最真誠的鼓舞。
他關掉了對話框,起身走向浴室。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唇邊始終蕩漾著笑意。那是一個於他而言,已然暌違太久的,近乎陌生的笑意。
時序悄然滑入隆冬,又是兩個月過去。
十二月的北京,天寒地凍,窗外已是紛紛揚揚的大雪,將這座巨大的城市妝點成一片素白。兩個相隔遙遠的房間裡,卻因著螢幕的微光與鍵盤的答答聲,浸淫在若有似無的溫馨裡。
向陽與「靳蒼」依舊在各自的臥房上網聊著天,他們身上厚重的衣著,呼應著季節的更迭。
「祝我生日快樂。」螢幕上,屬於「靳蒼」的對話框裡,冷不防地跳出這麼一句。
向陽眉毛一揚,微微一怔:「你今天生日?怎麼過的?今天。」
「不瞞你說,我被逐出家門那天,剛好是我生日,所以我不過生日。」文字間是呼之欲出的落寞。
向陽的心像是被什麼揪了一下:「所以…那之後,你來了北京?」
「剛開始自我放逐,恰巧聽了一首毛不易的《牧馬城市》,心頭一熱,一陣失魂落魄,等回過神,已經在北京住了下來。」
「一住就是三年?」向陽追問,他迫切地想了解更多關於眼前這個「靳蒼」的過往。
「你記得你小說裡寫的嗎?父母的束縛是纏在頸上的冰蠶弦,愛得越深,入肉越深,兒女的遠方是握在掌中的逆鱗刺,呵護越深,掙脫越深…,說的就是我。」「靳蒼」的文字,像是在剖白自己深埋的傷痕。
向陽心頭一動:「所以讓你有感而發,半小時就寫出那首歌的後半段?一個叫做家的遠方。」他指的是靳宇之前傳給他的第一首歌曲小樣,那旋律與歌詞,曾深深震撼了他。
「台北距離北京將近1700公里,我們,其實很像。」「靳蒼」輕描淡寫地帶過,卻讓向陽感到一種莫名的親近。
「愛情呢?」向陽的指尖停在鍵盤上,遲疑了片刻,終究還是問了出來,「北京這麼冷,這三年總不會一個人單著?」
「其實,真正讓我離開台北的不是我爸,是對愛情的心灰意冷,我應該不會再輕易信任另一段感情。」「靳蒼」的回答,帶著稱得上悲壯的決絕。
向陽輕輕敲下:「別把話說滿。」
「我在酒吧演唱,算是拋頭露面的工作,糾纏不清的人很多,你甚至還不能轟他趕他,很煩。」「靳蒼」似乎不願多談這個話題。
向陽凝視著螢幕上「靳蒼」的頭像,那張年輕而陽光的臉龐,再對照著對方字裡行間的滄桑與防備,心中百感交集。他深吸一口氣,突然放大了聲音,像是要穿透這冰冷的網路,傳達到遙遠的彼端。
「哈,明白了,阿蒼,生日快樂!」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儘管他明白,對方根本聽不見這隔著螢幕的呼喊。
但他多麼希望,經由他洪亮的祝福,能夠帶給網路那頭的「阿蒼」,帶給那個此刻或許正孤獨慶祝,或許根本無心慶祝生日的靈魂,更大的鼓舞與力量。
「生日快樂,阿蒼,生日快樂!」他在心中默念,一遍又一遍,虔誠而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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