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蒼：三個男人的愛情 - 第六章　　我叫靳宇，藍宇的宇

北京，夜。靳宇駐唱的「擦肩而過」酒吧，後門外。

氤氳的濕氣中浮泛著不祥的一些什麼，大雨滂沱，雷聲隆隆，一道道慘白的閃電不時撕裂夜幕，照亮濕漉漉的窄巷，那亮，慘白得彷彿能把人的皮膚割出道口子。

客人尚不多的酒吧內，隱約傳出歌聲人語，混雜在時而轟鳴的霹靂中，悶悶的，像一隻無形巨大的手正粗暴地在拍著門。

這是靳宇的休息時間。他瘦高的身影倚在後門邊的短簷下，點燃一支煙，神情有幾分放鬆，雨水濺濕了他的褲腳。

向陽撐著一把黑傘，踏著水花走近。一身薄質長大衣，在這仲春的雨夜裡，顯得格外挺拔。

他，終於見到了他。

這個場面，在明滅不定的閃電映照下，格外顯得恍惚、虛幻。最初還只剛入秋，就在這個胡同，那驚鴻一瞥的記憶，以及後來長達半年的線上交流，那些透過文字傳遞的心意契合、靈魂相伴，此刻，都匯聚成眼前這個人。

然而，這個名字，卻換了一張不一樣的臉。

向陽愣了一下，他不曾掩飾他的訝異。眼前這個男子，同樣是俊美的五官，卻有著雲泥之別的氣息。眼前的這張臉，像他的歌聲，帶著一種與世隔絕的清冷，卻又以一種低調而迫切的姿態，尋覓著塵世間的知音。

「阿蒼？」向陽開口，聲音在雨聲中有些微的啞。

靳宇掐了煙，轉過頭，雨水打濕了他額前參差的瀏海，他的眼神銳利，裡頭燃著一朵火，他笑了笑。「阿蒼是我弟，照片跟名字都是我弟的。」他嘴角勾起一抹難辨的弧度，「你被耍了。」

向陽失笑，雨水順著傘沿滴落，他故意說，「這下虧大了。我應該掉頭就走？還是甩你一耳光？」

靳宇挑眉，那份俊美一瞬間竟有幾分邪氣，「隨你。」

他們就這樣隔著雨幕聊了起來，一個在簷下，一個在傘下，雨聲是唯一的背景音。

「可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你。」向陽的聲音誠懇篤定。

靳宇認真地打量他，眸光深邃，「為什麼？」

「字裡行間那些用玩世不恭，刻意掩飾的孤獨和頑強，」向陽緩緩道，「不應該是照片裡那樣的陽春白雪。」

靳宇又看了他一眼，這次帶著幾分探究，「文縐縐的，你確定你只寫過一本書？」

向陽朗聲笑了，「就那唯一一本，現在主要的身份如假包換是個商人，奸商。」

靳宇也不由自主地笑了，不再那麼戒備，「我假冒身份，你被騙了都還不介意，估計也奸不到哪去。」

「哈，你看，」向陽語氣輕鬆，「我一個靠網路發家致富的人，網上的把戲我看得少嗎？騙不騙，看你怎麼認定。我來見我真正想見的人，一眼就認出了，這才是重點。」

靳宇臉上的微笑加深，「你說你以前見過我？你確定半年前在這裡見到的是我？」

向陽輕哼起一段旋律，「最愛你的人是我，你怎麼捨得我難過……」他笑道，「驚鴻一瞥。你唱完下台，就看到一個背影。」

「可你也沒回來找我呀？」

「太抓馬了吧？連你是圓是扁都沒看清。」

靳宇故作不屑地翻了個白眼，「哼，果然還是看外表，外貌協會，俗。」

「看外表怎麼了？長你這樣，我都高攀了。」

「商人的嘴，騙人的鬼。」靳宇輕嗤，但眼底的笑意卻藏不住。

向陽收斂了笑容，語氣變得認真，「竟這麼巧，網路世界虛無縹緲，咱們卻還是認識了。你到底叫什麼？」

「靳宇。藍宇的宇。」靳宇的聲音低沉下來，「你當時才剛認識就三句不離藍宇，我怕你以為我吃你豆腐，臨時借我弟的名字用。靳蒼，蒼啊宇啊，都是天空。」

向陽伸出右手，穿過雨絲，「靳宇，你好，我是向陽。謝謝你幾個月來願意跟我分享你的心事，讓我瞭解我不是唯一一個逼著自己勇敢的人。」

靳宇握住他的手，那隻手溫暖而有力。「你好，我也……」他突然大笑起來，「靠腰，怎麼忽然覺得有點肉麻？」

向陽也跟著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哈！」

就在此時，酒吧內猛然傳來一陣巨大的騷鬧聲，有人破口大罵，夾雜著女子的驚叫。

一個暴怒的男聲穿透雨幕，清晰地傳來：「靳宇，出來…靳宇，你個不要臉的婊子…出來，我殺了你！」

向陽臉色一變，「怎麼回事？」

靳宇眉頭緊蹙，臉上的輕鬆瞬間消失殆盡。「你待在這，不要過來。」

他說著，迅速轉身，急著返回酒吧內場。

向陽心頭突地一陣狂跳，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他一把抓住靳宇的手臂，「別去！」

靳宇回頭，眼神堅定，「沒事。我惹的事，我處理乾淨，才能好好認識你。」

他輕輕掙脫向陽的手，推開後門，大步跨了進去。

向陽被他留在雨中，手中的傘幾乎握不穩，心頭的焦慮如潮水般湧來。

不過片刻，酒吧內傳來更大的騷動。桌椅被狠狠撞翻的巨響，男人們粗暴的嘶吼，女人們歇斯底里的尖叫，交織在一起，令人心膽俱裂。

「啊啊啊啊啊！」一個男客的慘叫劃破喧囂。

「殺人啦…殺人啊…」女客的聲音充滿了極度的恐懼。

向陽再也顧不得其他，將手中的黑傘猛地一摔，如離弦之箭般火速衝了進去。

甫一踏入燈光昏暗的「擦肩而過」酒吧，眼前的景象讓向陽渾身血液猛地倒流。

一片狼藉。

那個年輕男子，呂風，被三個酒吧員工和客人死死壓制在地上，那人滿臉通紅，酒氣熏天，依舊瘋狂地咆哮掙扎，嘴裡咒罵不休。

酒吧內許多桌椅東倒西歪，地面凌亂不堪。

而在這片混亂的中央，靳宇仰面躺在冰冷的血泊之中。

鮮紅的血液，像盛開的死亡之花，從他腹部汩汩湧出，染紅了他身下的地板。一個員工跪在他身旁，用盡全力按住他的傷口，但那怵目驚心的紅色，依舊不斷擴散。

一把尖刀，沾滿了血漬，被遺棄在不遠處的地板上，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猙獰的寒光。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呂風的父親呂昶隆，哭喊著想撲向靳宇，卻被另一個員工死死攔住。

整個酒吧內，驚呼聲、哭喊聲、怒罵聲此起彼伏，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酒吧老闆聲嘶力竭地大喊：「按住他！按住他！1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Dye4Okx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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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男客人驚恐地叫道：「快！把刀踢開！」

被壓在地上的呂風猶在瘋狂怒吼：「你該死，靳宇！你他媽搞得我們家支離破碎，你他媽該死一萬遍！」

呂昶隆老淚縱橫，絕望地哭喊：「關他什麼事？…不關他的事啊…」

一個員工大聲呼喝：「按住他！」

一個女客人尖聲叫著：「110打了沒？」

另一個男客人顫抖著聲音喊：「救護車…112打了沒？」

災難一般的混亂之後，呂風被幾名公安強行押上警車，警笛聲尖銳地撕裂蒼穹。

靳宇被抬上擔架，迅速送上救護車，救護車的紅藍燈光在雨夜中閃爍，帶著絕望的意味呼嘯而去。

向陽呆立在滂沱大雨中，雨水混雜著什麼從他臉頰滑落，他面色死白如紙，無助地看著救護車消失在雨幕的盡頭，整個世界在他眼前分崩離析。

酒吧門口，一部電視機不識趣地剛好播著新聞畫面，女主播面色凝重地播報著：「新聞快報。北京什剎海著名的『酒吧一條街』發生了一起令人震驚的凶殺案。據了解，晚上9時許，34歲的呂姓男子因誤解而一時衝動，對酒吧駐唱歌手靳某進行了襲擊。據稱，呂男錯誤地認為靳某是他父親的同性情感對象，在酒精的作用下，呂男對靳某進行了攻擊，導致靳某傷及臟器要害…」

「據了解，靳某原籍台北，在北京從事音樂創作已有三年之久…」

如果天際真有俯看一切的神，在祂至高無上的權威裡，究竟是以怎樣的心懷在撥弄著世間這錯綜複雜的情節，這糾纏不清的軌跡？

同一個風雨狂暴的夜晚，同樣的燈光搖曳，同樣的樂音繚繞，相會的狂喜與訣別的錯愕，竟在同一時刻上演。

一個故事戛然而止，另一個故事，卻在血色中揭開了序幕。

你無法辨認清那雙撥弄命運的手，究竟是否存有一絲悲憫。唯一能做的，只有繼續勇敢，繼續咬緊牙關，挺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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