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妮絲緩緩睜開眼睛,窗外面是一片柔和的日霞。
她側耳傾聽,卻聽不到平日那熟悉的石磨在盤上滾動的隆隆聲響,只有風車隨著晨風空轉的輕柔聲音。扇葉緩緩劃過窗口,一劃一劃地切割著透進室內的陽光,光影在牆上交替閃動,撫過房間。
她坐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舒服地發出一聲低低的歎息,然後抬手搔了搔散亂的長髮。
過去四個多月裡,她幾乎沒有過一天是平靜無事的。不是在野外風餐露宿,就是在牢裡提心吊膽,很久沒有睡得如此安穩踏實了。那種久違的、被柔軟床鋪包裹的感覺,讓她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她往旁邊一望,洛雅的床鋪已經空蕩蕩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地上的鞋子也不見蹤影。看來洛雅一大清早就出去了。
菲妮絲穿上鞋子,打開房門步出走廊。後方坊主的房間隱約傳來低低的說話聲,但她沒有多加留意,只是輕輕揉著還帶著睡意的眼睛,逕自往樓梯走去。
來到一樓,磨坊的大門緊閉著,平日忙碌搬貨的傭人們一個也不見。只有那座巨大的石磨機安靜地待在原地,上面覆著薄薄的一層麵粉的白塵。
整個磨坊在清晨的陽光中顯得格外空曠而安詳,與她記憶中熱鬧的景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推開磨坊的大門,步出室外。
清晨的陽光格外明媚,像金色的蜜糖般傾瀉而下,刺得人微微眯起眼睛。風吹得清勁而涼爽,帶著山野間青草與泥土的清新氣息,拂過臉頰時讓人精神一振。村外那座熟悉的風車轉得更快,扇葉在風中發出有節奏的「呼呼」聲,像在熱情地迎接她的歸來。
菲妮絲微微一笑,從懷裡取出一條米白色的繫布頭巾,輕輕戴上,稍稍遮擋了一下刺目的陽光。她深吸一口帶著陽光味道的空氣,沿著山坡小路,緩步朝村子的方向走去。
來到村裡的酒館前,她發現今天這裡格外熱鬧。酒館外面的馬廊停滿了各式馬匹,毛色油亮,鞍具精良;旁邊還停泊著好幾輛馬車,車身裝飾華麗,一看就不是尋常旅人會用的。
即使是大白天,酒館裡也傳出熱鬧的喧鬧聲——笑聲、談話聲、杯盞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熱湯。
菲妮絲推開酒館的木門,門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叮鈴」聲。
映入眼簾的,是滿滿當當的人群。大部分人都披著斗篷,穿著色彩鮮艷的上衣——那些布料一看便是上好的皮革,甚至是絲綢,走動間腰間的錢袋還會發出「叮叮噹噹」的金屬碰撞聲。有人直接在長檯前做起交易,壓低聲音交換情報或貨物,一看便知道這些都不是本地的村民。
酒館老闆此刻卻是最高興的那一個。他剛從後面吃力地捧著一大桶尚未開封的啤酒走到前台,人群便一窩蜂地將他包圍起來,七嘴八舌地喊著要酒,氣氛熱鬧得像過節一般。
菲妮絲站在門口,嘴角微微揚起。
這熱鬧的景象,與她記憶中那個安靜的小村莊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看來這段時間,村子因為種種變故,竟意外地熱鬧了起來。
她環視一圈,很快在角落找到喬瓦尼和喬安娜的身影。兩人正坐在窗邊的桌前,看見她進來,便朝她招了招手。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uQxeE0dys
「菲妮絲!」
「怎麼這麼熱鬧——」菲妮絲剛在桌邊坐下便問道,喬安娜便笑著遞了一塊還帶著餘溫的麵包給她。
「我還以為這村子一直都是這樣。」喬瓦尼靠在椅背上,帶著點笑意說道。
「才不是。」菲妮絲撕下一小塊麵包,邊吃邊搖頭:「平時每隔兩天才會有行商經過,還只是那些賣針線、日用品的小販,哪會有這麼多長途商人。」
她說著,朝旁邊一桌人望去。那幾個商人穿著上等的絲綢外袍,腰間掛著香包和錢袋,走動間還會發出清脆的「叮叮噹噹」聲,一看就不是尋常旅人。
「你們看——那些傢伙都是賣絲綢的,而且一來就是三四隊。」
話音剛落,酒館老闆便笑得合不攏嘴,雙手各端著一大杯冒著泡沫的新鮮啤酒,走到三人面前:「你們要的啤酒來啦!啊——是磨坊的魔女呢,很久沒見!」
「很久沒見。」菲妮絲也笑著打招呼:「今天怎麼人這麼多?」
老闆把啤酒放下,擦了擦額頭的汗,語氣興奮:「聽他們說,萊因鎮南邊的幹道被封鎖了,所以商人們只能往東繞路。結果全湧到我們這兒來了!」
喬瓦尼好奇地問道:「封鎖啊——什麼原因封鎖了?」
「天知道。」老闆聳了聳肩,一臉無所謂的樣子:「最好一直封下去,這下我可要發財了!」
「好的,謝謝老闆!」
她想了想,又問:「萊因鎮南面有什麼?」
喬安娜喝了一口啤酒,入口半晌,強勁的酒勁和酸苦味充斥口腔,她硬地咽下肚,純苦馬上從喉底湧出。
「哇!這酒他媽的——」
她皺著眉,頓了頓回過神來,才能回應菲妮絲的問題:「⋯⋯就是一大片沼澤、河流和荒野。再往前,就已經接近南國的邊境要塞了。」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9e9RO5rzj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凝重:「可能是戰事惡化,所以把通向南方的主路封鎖了。」
三人對視了一眼,氣氛微微沉了下來。
酒館裡的喧鬧聲依舊熱烈,人們高聲談笑、討價還價,完全不知道幾天前首都才發生過那樣的大事。而這裡的平靜與熱鬧,竟顯得有些不真實。
「洛雅和克雷呢?」喬瓦尼端起啤酒杯,隨口問道。
喬安娜一直盯著哥哥手上的啤酒,當要喝下去的一刻他忽然說話,苦澀的酒就在他嘴邊經過,使她頓時氣急。
菲妮絲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熱鬧的酒館,輕聲回答:「洛雅應該還在跟坊主一起……至於克雷——」
她頓了頓,語氣微微沉了下來。
喬安娜立刻察覺到不對,放下手中的杯子問道:「他發生什麼事了?」
菲妮絲沒有馬上回答,而是伸手奪過喬安娜手中的啤酒,仰頭喝了一大口。
菲妮絲這口酒直落肚子,臉上卻沒有流露出半點異樣,看呆了喬安娜。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緩緩說道:「他的師父中了詛咒……這次回來,身體差了不少。」
酒館裡的喧鬧聲彷彿在這一刻變得遙遠了一些。
喬瓦尼皺起眉頭,語氣裡帶著擔憂:「他們兩個都會留下來嗎?」
菲妮絲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啤酒泡沫,輕輕歎了口氣:「洛雅她應該會跟我們出發,但是克雷就難說了。」
她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眼神裡浮現出一絲複雜的情緒:「他和麥斯師父的感情很深……這次回來看到師父那樣子,他心裡肯定不好受。」
喬安娜壓低聲音問道:「是什麼樣的詛咒,就連菲妮絲你也沒有辦法?」
菲妮絲環顧四周,確認沒有人注意這邊後,才微微前傾身子,靠到兩人之間,將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剩氣音:「黑龍詛咒——」
喬安娜的眼睛瞬間瞪大,臉色微微一變:「什麼?那不會是克雷他……」
「別在他面前提起!」菲妮絲立刻打斷她,眼神嚴肅:「他還不知道真相!」
喬瓦尼皺起眉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解:「多少年沒有遇過黑龍了,恰巧他就是黑半龍……他該不會猜不到吧?」
菲妮絲聽到這句話,心裡不禁暗暗苦笑。
昨晚才跟洛雅討論完「猜到」和「知道」的差別,現在他們兩個又再次把這件事翻出來。
她輕輕揉了揉眉心,壓低聲音,語氣多了幾分認真與懇切:「總之別說出去,有人問也不要說。我怕克雷接受不了……」
酒館裡的喧鬧聲依舊熱烈,人們高聲談笑、杯盞碰撞,完全不知道角落這張桌子上正在進行一場沉重的對話。外面的陽光映照出各自不同的神情——喬安娜的震驚、喬瓦尼的凝重,以及菲妮絲眼底深處那抹隱隱的疲憊與擔憂。
她靠回椅背,望向窗外人來人往的街道,這是平時村裡難以看見的熱鬧景象,本來有些不習慣的她,待久了,又覺這倒不是什麼出奇事。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GpYsTtCXn
「來,哥哥,喝酒吧!」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IaZ8LOG8z
「嘩咧——這酒——!」
她輕聲自語般補了一句:「有些事情……還是讓他自己慢慢面對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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