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早飯了!」
隨著沉重的鐵門聲,守衛將一塊乾硬的黑麵包隨手扔進監牢。麵包在粗糙的地板上滾了兩圈,沾滿了灰塵。菲妮絲被這突如其來的響聲驚醒,她睡眼惺忪地轉過身,看著那塊像廢物般被遺棄在地的口糧,心頭火起,暗自嘀咕:「這傢伙昨晚送餐時還恭恭敬敬的,怎麼一夜之間就變了臉?」
對面牢房的克雷醒得更早。他正盤腿坐著,雙手僵硬地抓著同樣的麵包,雙眼發直,神情木然。
感覺到菲妮絲的視線,克雷緩緩抬起頭,語氣透著一絲不可置信:「菲妮絲……怎麼今早只有麵包?」
這幾日雖身陷囹圄,但在梅塞爾的暗中關照下,兩人每日都有專人送來精緻的葷菜。眼前這塊硬得能磕掉牙的黑麵包,雖然才是監獄的「日常」,但這種待遇的斷崖式下跌,如同一道冷冽的寒風,瞬間吹響了菲妮絲心底的警鐘。
「昨晚有發生什麼異常嗎,克雷?」菲妮絲壓低聲音,警惕地環顧四周。
「不就是打雷嘛——」克雷平淡地扯下一小塊麵包屑,「你昨晚不是被吵醒過一次嗎?醒來後還罵罵咧咧地抱怨了好一會兒,你不記得了?」
的確,昨晚半夜響過幾聲悶雷,菲妮絲隱約記得自己曾因被打斷睡眠而惱火。
「除了打雷呢?就沒有別的動靜?」
「還能有什麼?連隻老鼠都沒進來過。」克雷聳了聳肩。
菲妮絲若有所思地抿起嘴。那股違和感像是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心頭揮之不去。她嘆了口氣,逼著自己撿起地上的麵包:「別想了,今日還要應付審訊。趕快吃,有力氣才能應對那群老狐狸。」
「這……這怎麼吃得下去啊。」克雷捏了捏麵包,乾巴巴的皮層簌簌落下粉屑。對於無肉不歡的他來說,這簡直是種酷刑。
「要出發了!全都站起來!」守衛的吆喝聲從石梯間傳來,伴隨著一陣嘈雜且急促的金屬碰撞聲。
「給犯人全部上手銬、腳鐐。」另一道冷峻的聲音命令道。
「什麼?以前不是只鎖手嗎?」克雷驚呼出聲,手中的麵包差點掉在地上。
菲妮絲快步走到鐵欄前,雙手緊握欄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她看著走廊盡頭那群全副武裝、神情嚴肅的士兵,眉頭緊蹙:「梅塞爾的人呢?為什麼換班了?這氣氛……不像是去審訊,倒像是要把我們押往刑場。」
「別廢話!轉過身去!」守衛粗暴地踢開牢門,冰冷的鎖鏈在幽暗的走道中迴盪著刺耳的叮噹聲。
菲妮絲與克雷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不安——昨晚的那場雷,恐怕不只是天氣變化那麼簡單,外頭的世界,顯然已經翻天覆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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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車沉重地輾過石板路,朝著公爵莊園緩緩駛去。車廂封閉而壓抑,唯獨上方那道狹長的鐵窗滲進一絲日光,以及一陣足以令整條街側目的燒肉香氣。
克雷正毫无顧忌地大口嚼著肉排,油脂順著嘴角滑落。這是菲妮絲剛才趁守衛不注意,從虛空倉庫中悄悄召喚出來的存貨。路過的行人聞到這與囚車格格不入的味道,紛紛駐足回看,甚至低聲議論這是否為囚犯的「最後晚餐」。
坐在對面的菲妮絲卻一口也吃不下去。她雙手交疊在膝頭,一直盯著那線細長的天空,眼神幽邃。
「真服了你。」菲妮絲看著克雷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忍不住冷聲道:「這種時候,你竟然還有胃口。」
「怕什麼?」克雷拍了拍微隆的肚子,滿足地打了個飽嗝:「菲妮絲小姐,既然妳還肯乖乖待在這車裡,肯定是有後手吧?不然依妳那種吃不得虧的性格,老早就炸開地牢逃獄了,哪會等到現在。」
菲妮絲默不作聲,她本就不在意自己會否被定罪,只是擔心一旦逃跑,那些無辜的調查團員就會成為替罪羊而已。
囚車猛地一震,停了下來。
「下車!」
車門被粗暴地拉開,強光刺入昏暗的車廂。菲妮絲看著門外那一排排全副武裝、面無表情的公爵私兵,深吸了一口氣。她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弄皺的裙襬,恢復了往常那副若無其事的姿態。
「克雷,把嘴擦乾淨。」她低聲叮囑。
依然是那座宏偉肅穆的廳堂,也依然是那座沉重的生鐵囚籠。
菲妮絲與克雷站在籠中,像是兩頭被馴服的猛獸,在華麗的吊燈下任人觀賞、指點。
然而,空氣中的氣味變了。
昨日那些旁聽的貴族與官員,眼中還燃燒著自詡正義的厭惡與憤怒,恨不得用言詞將他們釘在恥辱柱上;但今日,那種激昂的敵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濕冷的沈默。
那一雙雙眼睛裡閃爍著戲謔與貪婪。他們打量著菲妮絲與克雷,不再像是在看罪犯,而是在看兩件即將被拍賣的珍稀貨品,暗自估算著這兩人的命運、他們的魔力、或是他們背後殘餘的利用價值。
原本位於首座的席位依然空著,像是一個無聲的深淵。
這場審訊的主持者、一向視準時為貴族基本德行的梅塞爾公爵,竟然罕見地遲到了。廳堂內的竊竊私語因這份空缺而愈演愈烈,直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凝重的空氣。
一名傳訊兵快步走入,高舉手中的黃銅號角。隨著一聲低沉而悠長的號鳴,原本嘈雜的廳堂瞬間陷入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扇宏偉的大門。
「各位,請肅立——!」傳訊兵的聲音在挑高的天花板間迴盪。
在場的貴族與旁聽者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動,整齊劃一地站起身,紛紛摘下帽子,低下高傲的頭顱。克雷的手不自覺地抓緊了鐵籠的欄杆,菲妮絲也收斂了剛才的傲氣,眼神變得冷冽且深沉。
「有請國王——納班三世陛下!」
號角聲再次響起,這次不再是單調的長鳴,而是充滿威嚴、富有節奏的皇家進行曲。
兩個人影一前一後從深邃的走廊中浮現。走在前面的是一名年幼的小孩,他披著寬大的白色圓披風,內裡的紅色長袍拖曳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儘管頭上的皇冠對那稚嫩的額頭來說顯得過於沉重,但他依舊在眾人的屏息注目下,面無表情地走向主席台。
而緊隨其後的人影,正是史都華德公爵。
那標誌性的八字鬍依舊打理得精緻,一股意氣風發在臉上展現,比之前有過之而無不及。
小國王坐上了那張對他而言過於寬大的首座。公爵則像靜默地佇立在國王身側。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看向囚籠裡的菲妮絲一眼,彷彿那裡關著的只是兩件與他毫無瓜葛的死物。
「審訊開始。」
史都華德公爵低沉的聲音在寬敞的廳堂裡響起,像一記沉重的鐵錘,狠狠敲在每個人的心口上。空氣瞬間變得凝滯,連燭火都似乎黯淡了幾分。
「依公爵要求,傳召額外的陪審團成員。」
大法官話音剛落,沉重的鐵門便「吱呀」一聲打開。米羅達被兩名衛兵押著走進廳堂,腳步有些踉蹌。他一抬頭便看見鐵牢籠裡的菲妮絲與克雷,眼神明顯閃躲了一下,迅速低下頭去,不敢與他們對視。
執法官指向陪審席上的米羅達,語氣冷硬地問道:「請先說明你是誰,再詳細說說在礦坑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米羅達吞了吞口水,聲音略帶乾澀:「我是普分達遺跡調查團團長,米羅達騎士,受命於首都軍團進行調查任務。」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帶領調查團深入遺跡,主要任務是收集和研究古代文獻。紫光襲擊首都的前一天,因為人手緊張,我們本來預計當日就撤離到上層礦坑……」
「有什麼原因使你們沒有按預期行動,回到上層礦坑,反而繼續深入未探明的遺跡?」
米羅達的眼神又閃了一下:「因為主要退路損毀,我們只能改道經過遺跡,從剛發現沒多久的出路撤離。」
執法官追問:「請具體說明『主要退路損毀』是什麼意思。」
「我們撤離的主要退路,是連接上下層的豎井,靠著一臺大型升降平台進出。當日斯達和拉尼婭帶著三個我們原本不認識的人來到下層,而升降臺就在他們下來的時候損毀了。」
「其中兩個是場上的兩人嗎?」
「沒錯……」
「喂!別總是把罪責推在我們身上!」克雷忍不住大聲反駁,聲音在廳堂裡迴盪:「那時候是被魔物攻擊,是魔物弄壞的!」
菲妮絲微微皺眉,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望向廳堂大門的方向——梅塞爾依然沒有出現。
此外,馬格努斯也是隨他們兩人下去礦坑,但作為嫌疑人的他連續兩日審訊缺席……還有斯達、拉尼婭,自從在礦坑被捕後,菲妮絲就再也沒有見過他們,愈來愈多疑點讓她萬般不解。
執法官轉向克雷,冷冷地問米羅達:「米羅達,你看到他所說的魔物了嗎?」
米羅達搖了搖頭:「沒有。」
廳內立刻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人群開始交頭接耳。
「那是魔……魔什麼啊!」克雷急得漲紅了臉:「菲妮絲小姐,說句話啊!」
菲妮絲輕輕吸了口氣,用平穩而專業的語速開口:「是魔浮——我們遇到了魔浮的集合體。它們匯聚成一頭飛龍的形態向我們發動攻擊。被擊潰的魔浮會直接化為魔力散逸,不會留下屍體。」
克雷用力點頭:「對!沒錯!」
「荒謬!」一名執法官立刻反駁:「別說變成一頭龍,就連魔浮會聚集在一起的說法,我從來沒有聽過!」
菲妮絲神色不變,繼續解釋:「魔浮幾乎完全由魔力組成,要聚合成特定形態並不出奇。我們打倒的那頭龍形魔浮,我猜測是因為它曾經與龍族進行過戰鬥,所以模仿出了對方的形態。」
「龍族?哪來的龍族?」
「我也想知道……」克雷喃喃道,回想起當日天井上方,那幾頭巨龍「近親」悄然俯視的景象。
另一名法官冷笑一聲:「好,就算真的不是你們故意弄壞的,那你們為何要繼續前往下層礦坑這種危險的地方?」
克雷氣呼呼地回答:「還好說!不就是為了找月光石啊!冒險家協會要它來獲得冒險家證明!」
「為了月光石走下去?可能嗎?」執法官語帶嘲諷。
菲妮絲卻立刻反問:「既然這是不可能的,為何冒險家協會偏偏要把月光石設為任務物品?」
這句話一出,廳內不少人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也對呢……」
「她說得沒錯。」
雖然仍有不少人臉上掛著對兩人的厭惡,但明顯有更多人開始動搖,低聲附和。
「肅靜!」大法官猛地拍案,聲音如雷,硬生生壓下了議論聲。
「依我來看——」
史都華德公爵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微微側身,目光掃過整個廳堂,「米羅達是不知道他們的目的,陛下您覺得呢?」
坐在正中間那張華麗座椅上的小男孩國王,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那聲音毫無靈魂,像被逼著發出的敷衍之音。年幼的國王臉色蒼白,雙眼無神地盯著前方,整個人縮在王座裡,彷彿只是一個被擺設的傀儡。
與其說他是國王,倒不如說站在他身旁的史都華德公爵,才是這座廳堂裡真正的掌權人。
公爵滿意地勾起嘴角,繼續朗聲說道:「各位,今日的審訊本是為了找出襲擊首都的元兇,但昨天晚上發生了一件事,令這次審訊多了一個目標——就是揪出敵國的奸細,追回本屬於我們的……研究資料。」
米羅達聽到「研究資料」這四個字時,瞳孔猛地一縮,手指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他迅速低下頭,把臉藏進陰影裡,額頭上已悄然滲出細密的冷汗。
公爵的聲音忽然拔高,充滿了悲憤與激昂:「昨晚,首都軍團前往碼頭捉拿在逃的敵國奸細,豈料那竟是敵國精心安排的陷阱!他們引爆預先埋伏的火藥,導致多艘船沉沒,首都軍團的精銳幾乎全軍覆沒!」
小國王一邊聽著公爵的激昂陳詞,一邊玩弄著披風上的金絲線。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MnfDx4vCu
廳堂內頓時一片死寂。
「原來昨天不是打雷,是爆炸。」菲妮絲恍然大悟。
公爵環視眾人,語氣越發沉痛:「經過昨晚的悲劇,首都再一次陷入敵國的陰謀之中……但是,真相也漸漸浮出水面。」
他猛地伸出手,指著鐵牢籠裡的菲妮絲與克雷,聲音如雷:
「各位!面前的這兩人,很大機會就是敵國派來的奸細!他們的目的,就是透過破壞首都、摧毀我們的軍事力量,來削弱整個梅迪帝國!」
話音落下,整個廳堂瞬間炸開。
「奸細!」
「殺了他們!」
「原來是敵國的走狗!」
憤怒的叫罵聲此起彼伏,像被點燃的火藥桶般迅速蔓延。有人從座位上站起,抓起手邊能拿到的東西——鞋子、木杯、甚至是石塊——用力朝鐵牢籠扔去。
「砰!」「啪!」「咚!」
雜物接連砸在鐵欄上,發出刺耳的撞擊聲。有些東西穿過欄杆,落在菲妮絲與克雷身邊,碎裂的木屑和濺起的水花四散。
克雷本能地擋在菲妮絲身前,肩膀被一塊小石頭砸中,發出一聲悶哼。菲妮絲則緊緊抿著唇,臉色蒼白,眼神透露出罕見的驚慌,默默承受著這突如其來的怒潮。
「你們都瘋了啦!放我們出去!」
克雷再也忍不住,猛地衝到鐵欄前,雙手用力抓住欄杆拼命搖晃。粗重的鐵欄發出「鏗鏗鏗」的劇烈撞擊聲,在廳堂內迴盪,像一頭被困的野獸在發出最後的怒吼。
「放我們出去!我們根本不是什麼奸細!是我們阻止了那道紫光啊!你們這些瞎了眼的傢伙——」
他的吼聲還沒落下,兩名衛兵立刻衝上前來。其中一人毫不留情地舉起手中的棍棒,狠狠朝克雷的肩膀和手臂砸下。
「啪!啪!」
沉悶而結實的擊打聲響起,克雷痛哼一聲,身體失去平衡,整個人踉蹌著倒在地上。棍棒的力道讓他左肩劇痛,瞬間麻木,他咬緊牙關,額頭上冷汗直冒。
「克雷!」
菲妮絲驚呼一聲,連忙跪下來,伸手想要扶住他。她的手指輕輕按在克雷被打中的肩膀上,觸手處已經迅速腫起。她心疼得眉頭緊皺,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看著克雷倒在地上,肩膀迅速腫起的模樣,菲妮絲再也忍不住,一絲藍色的魔力不由自主地在她掌心冒現。
微弱卻清晰的藍色魔力光芒在她指尖跳動,像一簇即將燃燒的火焰。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地上的反魔法符文突然亮起發微光的綠色光芒,像被喚醒的毒蛇般迅速亮起,交織成一片複雜而冰冷的網路。符文表面泛起層層漣漪,一股無形的壓制力瞬間從地面直衝而上,狠狠撞向菲妮絲體內的魔力。
「呃……!」菲妮絲悶哼一聲,身體猛地一顫。掌心的藍色魔力光芒如同被無形的大手掐滅,瞬間崩散成細碎的光點,連一點殘餘都沒能留下。
「這反魔法陣,原來比監牢的更帶勁。」她低聲說道。
克雷喘著粗氣,強忍疼痛撐起身體,紅色豎瞳裡燃燒著憤怒與委屈。他瞪向那些衛兵和陪審席上的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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