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候,街上的人流疏落,左右兩旁的民房燃起了燭光,點點如星光般從窗戶透出暈黃燭光,嘻笑怒罵,每家每戶各有著不同光景。
少年捧著一盤燉肉放到桌上:「師父,晚餐準備好了。」
他一臉滿足望向桌上佳餚,除了燉肉,還有一大盤烤雞腿,老劍士步出房間,看到滿桌的肉食,臉上雖掛著笑容,但手摸著腹,說道:「感覺腸胃變差了,克雷,以後多煮些蔬菜吧。」
「蔬……蔬菜?」克雷驚愕問道。
「別擔心,蔬菜只準備我一人的份就可以。」
「我明白了。」
兩人對坐在木桌前,享用著面前的晚餐。老人只是盛了一碟燉肉吃著,然而克雷則一手拿住雞腿,另一隻手拿著勺子吃著燉肉湯,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老人看到這場面,不禁打從心中發出微笑。
「不久後就十六歲了,克雷,你有什麼打算。」
「打算?我沒有什麼打算。」
「難道你不想到處遊歷嗎?」
「只要在麥斯師父身邊就好,師父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這個叫作麥斯的老人,雙腿大片發黑,走路還一拐一抄的,情況令人憂慮,但是他看似沒有將這般嚴重的傷勢當成一回事,仍然寬容地看待事實:「師父已經不能走遠路了,打算在這村莊一直住下去。」
「師父,我們再找人來治療,說不定……」
「黑龍詛咒是一種特殊魔法,那不是人類能夠理解的範疇。」
師父一言,讓克雷心裡一沉,拿著雞腿的手緩緩垂下,赤紅色豎瞳陷入空洞,失去了焦點:「就算是半龍族的我,也沒有辦法理解嗎?」
火爐上方,掛著一把殘缺的長劍,劍身發黑,它的背後似乎隱含著某種往事。
「若不是麥斯師父,我可能已經⋯⋯」
兩人沉默良久,僅有火爐光在房子內閃爍。
克雷安頓好麥斯師父後,步出房子,倚在屋外木欄柵處歇著。今晚天朗氣清,月明星稀,清風從山上吹來,好讓人放鬆心情,好好思考。
「克雷,我們為什麼要舉劍?」麥斯經常掛在嘴邊的句子,此時忽然在他的腦海中浮現,心莫名地變得沉重起來。
這些年來,自己就僅能眼睜睜看著詛咒漸漸吞噬麥斯,還談什麼保護他人?自責感就像一根細刺,悄無聲息地扎進胸口。
他手上拿著一封信,那是剛才麥斯師父交給他保管。信封以紅蠟封印,使得他無法得知信件究竟寫著什麼。靠到窗前,憑著屋內有限的光線照明,這紅蠟印上了飛龍的圖案,有著不少磕碰過的痕跡,發黃信封看起來亦十分老舊,污漬處處,不像是最近寫的信。
「若然克雷真的想幫助師父,那就去找七曜吧。」他回想起剛才在餐檯前兩人的對話。
「七曜是誰?」
「他是龍族長老——對了!你等一下。」麥斯緩步走向房間,傳來翻東西的聲音,好一會才從裡面步出,克雷瞥見他手上多了一封信。
麥斯所信交到克雷的手上,說道:「你有著龍族的血脈,若然加上這封信,也許七曜會願意見你。」
「這是甚麼信?」
「是一位老朋友寫的,內容不重要。」
一陣清勁涼風突然迎面而來,猛地拍打窗戶,更幾乎將手上的信吹走,克雷驟然回神抓緊,將信收內懷內。他迎風望去,看見遠處的風車磨坊燈火明亮,風車以不尋常的速度運轉起來。
這般景象讓他十分好奇,於是朝著風車的方向走過去。
他來到磨坊前,風車仍然快速轉動著,更在此隱約感受到風車所製造出來的氣流。
來到大門前,他從門縫間往裡面窺看,磨坊內閃爍著藍光,卻空無一人,只見大批小麥從高處掉落到石磨盤裡,石磨盤轉動得十分之快,不消一刻將小麥碾成粉末,這樣來回兩三次,粗麵粉在底下堆成一座小山。
偷看了好一回兒的他,就連一個人影也沒有見到,於是貼到門上偷看著,嘗試往另一角落望去,試著尋找人們的身影。然而門竟然沒有上鎖,他倚身往門上一靠,門吱呀一聲就被頂開了,整個人倒在地上,非常狼狽。
大門「喀啦」一聲被推開的剎那,幽藍的光芒驀地熄滅,石磨的轉動也戛然而止。屋內空蕩蕩的,連半個人影都沒有,根本沒有人在操控這台機器。
「是誰?」菲妮絲緊握著魔杖,待看清闖進來的只是一個滿身灰塵的少年,正低著頭拍打衣袖上的塵土,她才悄然鬆了口氣,緩緩放下了戒備,問道:「有什麼事嗎?」
克雷望著菲妮絲,見到她持著的是一根魔杖,才明暸事情的來龍去脈—這些莫名奇妙地自行運作的機器,原來被她施了魔法。
「原來是魔法師啊。」克雷顯得有點興奮,探身往石磨盤裡看:「真神奇!能讓這種大型機械動起來!」
「小子,我們不設參觀啊。」菲妮絲一臉無奈,抱手上前責備:「怎麼可以深夜闖進來,你父母呢?」
「我不是小子好嗎?」克雷不忿道。2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IaHT5qny7
明明自己跟眼前這女子差不多高,卻被她一口一個「小子」叫得理直氣壯,當真叫人忍不住側目,心裡暗犯嘀咕:「這女人到底憑什麼這麼理所當然?」
他不屑般叉腰以對:「我是克雷,跟師父一起剛來到這村落的。」
「原來如此,又是觀光客。」菲妮絲轉身舉起魔杖,驅動機器再次運作,齒輪和軸心碰撞,發出隆隆聲:「大概是被莫名轉動的風車吸引過來的吧!」
「誰是觀光客,我們打算定居在這裡的啊!」克雷的目光始終黏在那台轟隆運轉的機器上,連頭也沒回一邊,嘴裡卻毫不客氣地頂撞著菲妮絲的話,語氣裡滿是倔強。
「也不重要,你趕快離開,我還要趕工!」她抬眼望向機器,小麥被憑空舉起,落入石磨盤中。
「對了,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嗯?」
克雷盯著菲妮絲,語氣認真了幾分:「你是魔法師吧?那你……會解除黑龍詛咒嗎?」
菲妮絲瞳孔猛地一縮,手中魔杖的藍光「噗」地熄滅,連帶著整台機器瞬間安靜下來,空氣裡只剩金屬碰撞的咔擦聲。
她轉過身,聲音陡然變冷:「小子,你到底從哪聽來的黑龍詛咒?」
「我都說了我不是小子!」
克雷握起拳頭,皮膚下隱約浮現的鱗片紋路,又很快地消失。
一而再,再而三被菲妮絲稱呼為小子的他,心裡滿是不忿:「我的師父被黑龍所傷,現在幾乎不能行走!」
菲妮絲步步逼近,幾乎貼到克雷跟前,明明他只比自己矮了半個頭,卻在抬眼那一瞬,赤紅的豎瞳冷冷鎖住她。那雙瞳孔像極兩團燃燒的血焰,深藏著某種古老而恐怖的存在,空氣瞬間變得稠密,壓迫感如潮水般湧來,彷彿她不是站在一個少年面前,而是被一頭巨龍俯視,渺小得連呼吸亦變得小心翼翼。
手上的魔杖發出的藍光變得更亮,下意識將魔杖指向那個少年。
「你在幹嘛?」克雷望向她的魔杖問道。
她頓然回神,壓住了凝聚的魔力。猛地轉過身去,緊捂著胸口,幾秒後,才勉強理順亂成一團的思緒,深吸口氣,緩緩吐出,說道:「克雷小子,黑龍詛咒無法解除。」
「為什麼?為什麼所有人都說無法解咒?」
「要解釋的話,黑龍詛咒是一種純量魔法……」菲妮絲感覺背脊依舊繃得筆直,頓了頓才接著道:「雖然不知道你能不能聽懂,人類所使用的魔法,絕大部份都是向量魔法,兩者是不同體系,因此無解。」
「聽不懂。」克雷頭輕輕一傾。
她眼珠往上一翻,補充道:「向量是有方向的箭,能擋能避;純量是滲進骨頭的毒,無處不在——懂了嗎?」
她撇過頭,避開那對讓人戰慄的瞳孔,聲音有些發顫:「詛咒就像潑進水裡的墨,已經成了妳師父生命的一部分。人類的魔法是『向量』,是有形、有方向的力,我們對付不了已經融進靈魂裡的東西。能解開它的……絕對不會是人類。」
她不再給克雷說話的機會,魔杖重重一頓。「我還有……」克雷下意識抬腳想上前,卻撞進一堵無形的空氣牆,受驚之下猛地彈開半步。這道阻力傾刻化為實質推力,直接將他往門口逼退,克雷咬緊牙關,腳跟在地面犁出兩道短痕,被這道神秘力量一寸寸推向門外2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3cYcjgtJ0
「等等!」克雷拍打著空氣,發出咚咚的空洞聲。
菲妮絲緩緩轉過身,瞳孔深處的藍光暴漲成刺目的光焰,直至將克雷推到磨坊外。沉重的木門在克雷面前合攏,門縫間最後一縷藍光閃過,傳來清脆的喀噠聲,它被鎖上了。2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dWA7m5IGX
克雷撲上去,雙手猛拍門板,又用肩膀狠狠撞擊,大門依舊紋絲不動。
菲妮絲回到閣樓的房間,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躺在床上熟睡的洛雅。
守著窗戶,看著不斷在外面劃過的風車葉片,以及在夜色下沉睡的村落,腦海中對那赤紅色的豎瞳念念不忘。
她跪在床前,伸手往床底探去,拉出一個木箱,發出沉重刮擦聲響。她探頭一看,確認洛雅並沒有被吵醒才繼續翻著舊物。從雜亂的物品中拿出一本硬皮書,席地而坐翻閱起來,纖細的手指輕劃過每行文字。
「原來是半龍……」菲妮絲緩緩垂下手上的書,倒抽了一口氣。
「見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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