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清單管理員 (正文完結) - 【第十三章】絕響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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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察官的渾厚青煙，慢慢凝聚為平淡冷冽的身形。

她淡定抬了抬眼皮，不省人事的巧蠻被還到邵淮軒身邊。

邵淮軒抱起人兒，垂睫檢視她平穩起伏的動靜，鬆了口氣，冷冷掃了5號一眼。

「監察官！」5號不能理解，冰涼瞳色帶上幾分慍意，「現在——」

「生人不應站在最前線，這是鐵則。」

監察官音調毫無起伏地打斷他，接道：「數百年的失蹤厲鬼現已滲透這片土地，重置將至。我會議上說過，這是地府七百年來最徹底的重置，就在你們爭執時，1號與凡間的鬼差已開始撤離，你們也該回去了。」

5號掙扎片刻，鬱悶領命：「是。」

監察官掌心凝聚了強力青光、直衝天際，籠罩西區的屏障清脆地片片破碎，飄零而逝。

「重置後，人間因果會大幅調整，逝者已逝，凡人將遺忘與地府有關的事。此刻起，地府鬼差不得插手。」她說。

巧蠻指尖微不可見地動了動。監察官停頓一下，向5號比了離開方向後淡漠道：「此外，沈齊的靈魂已在人間聚集。若俞巧蠻重置完成前被沈齊找到，會有生命危險。44號，你要護送俞巧蠻回去。」

鬼差……是靈魂的機會，也是轉驛站。

鬼差是靈魂也是擺渡人，是亡魂們最後這段路的陪伴者。應看盡人間百態，理解靈魂的強韌與脆弱。

若俞巧蠻是44號鬼差的修煉原點，那遂了命數的安排，兩人才能繼續前進。

即使不同路……也不相守。

監察官轉身前，平靜地叮囑：「44號，你應該了解分寸。」

邵淮軒望著監察官，輕輕點了點頭。

他依舊抱著巧蠻，闔上眼、屏氣凝神，下一秒，就回到了這幾個月的熟悉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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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忘……？

5號鬼差的呼喚，似乎只是暫時奪去她意識。

當巧蠻被邵淮軒打橫抱起時，她已經恢復知覺。剛剛似乎不是醒來的好時機，且邵淮軒心思紊亂、沒注意到她，她得以偷聽鬼差們的對話。

但越聽……不好的預感就越強烈。

巧蠻閉著眼，忽然感覺身子微微一輕，周遭頓時歸於寧靜，剛剛在郊外的聲響被俐落隔絕，鼻間隱約是她房間裡習慣放置的擴香味道。

她依舊閉眼，感覺被輕輕放入床榻。

對了……他們初見那天也是雨夜。她也是被他送回家的吧？

只是，他這次沒有直接離開，幫她把棉被拉至胸口，還關了房間燈，朦朧間，只剩床頭日系小夜燈的微弱光影。

「……等妳醒來，重置應該完成了。」他溫涼指腹輕滑過她臉龐，停頓一下，把眼周的碎髮輕撩至耳後，是毫無隱藏的珍惜。

「祝好夢。晚安……俞巧蠻。」

「重置……會造成遺忘嗎？」

巧蠻開口時，他動作隨即僵住。她睜眼對上他，他明亮烏眸裡來不及收回的痛楚，終於落進她眼裡。

「我會忘記你嗎？」她問。

「咦——原來妳醒著啊。什麼時候醒的？」他迅速壓下心緒，笑了笑，靠在床沿輕鬆打趣：「5號是老古板了點，但可真會控制力道呢。」

巧蠻不讓他轉話題，執著追問：「你老實告訴我，重置到底是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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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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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窗外響起鐘聲。

那鐘聲沉篤地震動著空氣，悠長的聲波蔓延迴盪，響徹雲霄。上周聽見的金屬缽聲，也是如此深深盪入凡間靈魂的心坎，高遠得像能傳遍人間，慢得……彷彿持續到永遠。

不是學校、教堂，或任何人生平聽過的鐘響，安定了無數蒼生的心靈，卻令她微微心慌起來。

「『系統』重置，就是關鬼門。可以想成把『系統』重開機，是為了讓一切歸位喔。」

邵淮軒坐在床沿，撐臂微微靠近她，像述說著溫柔的床邊故事。

「厲鬼失控，人間各處都水深火熱，鬼差無法在短時間內收伏所有厲鬼，閻王才下令重置。鬼門會在七次鐘響後完全關上，到時人間所有亡魂都會強制回到地府，正在鬼門前徘徊的生靈也將回到人間。」

「但鬼門關上……就沒有亡魂能進入了。」她疑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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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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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門關上後，馬上就會再次開啟。」他耐心解釋道：「但地府只進不出，重置前徘徊人間的亡魂，都無法再離開地府。除了有靈能力的凡人，所有人都會遺忘與地府以及亡魂接觸過的事實。

「見過、聽過、接觸過亡魂的記憶、影像與合約，全部都會消失。」

巧蠻恍惚起身，終於意會過來：「所以……你才會說合約到今天？」

「原本是今晚凌晨重置，但凡間過於混亂，地府不願再等待。」

她呆怔住，好不容易才吸收他的話語，愕然道出再明確不過的現實：

「要不是我聽見，你……完全不打算讓我知道嗎……？」

邵淮軒被問住，別開眼，微微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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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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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需要提早為會忘記的事感傷。笑著當作一場夢，對妳比較好。」他說。

他心口被她慢慢升騰的怒火燒灼，但下一刻隨即熄滅，化為一漥滿載的感傷。

她攢緊拳頭，呼吸間，眼眶已裝不下的淚水滾落臉頰。巧蠻咬牙一字字道：「你怎麼能這樣？你怎麼能這麼重要的事都自作主張、為所欲為？你應該要跟我說啊！」

他想握她的手，但被她躲開。邵淮軒苦笑垂眸。「此生，妳因地府疏失才受這麼多影響，重置對妳是不可多得的好機會。重置後，沒有厲鬼、沒有陰氣，也沒有數不清的亡魂，這，才是俞巧蠻正確的人生喔。」

他承受著她的怨懟，沉潤而成熟地，以鬼差該有的理智循循善誘：「妳的氣場乾淨純粹，應該要有很多朋友、談正常的戀愛，或許，還能跟愛人白頭到老呢。正確的人生，妳會喜歡的。」

「不要幫我決定正確的人生……」巧蠻眼淚如流星般不斷墜落，著急拉他：

「我不要！邵淮軒，我不想忘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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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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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置是遍及凡間的重大決策，即使不願意，也沒辦法阻止。俞巧蠻，其實離別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們以前已經永別過一次了喔。」

邵淮軒摸摸她的頭，傾身，指尖撫去她正好落下的淚水，笑瞇的黑眸裡滿是懷念：「那是妳開始這一輪輪迴前的事。妳死得超慘，但笑容卻多，明明是被輪迴犧牲的倒楣鬼，卻還說跟我在一起很快樂，說還會再來找我。唉——妳啊，不管哪一世，都是個呆子呢。」

逮捕9號時他就已預料這天，因此前往西區待命，希望能減輕執著，最好能省去離別的感傷。

但他失敗了，忍不住與她一起落入緣分可笑的陷阱。所以，他至少應收容她的傷心，接受她的責難與誤解，沒有資格與她一起破碎。

她雙眼滿是淚水，依舊緊抓他的袖子不放。「邵淮軒……」

「嗯——。」

他嘴角勉強撐著笑意，回應這絕無僅有的溫柔呼喚。從口袋裡撈出墨鏡輕放在她枕邊，感慨道：「想不到這墨鏡，真有物歸原主的一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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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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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體及髮梢開始發亮，從末端開始像被海浪蝕去的沙，在她面前一點一點地散去。巧蠻心一驚，連忙把他抱入懷中。

此時，隔壁房他幾個月前隨興變出的簡約家具，也緩慢崩解為點點青光，無聲飄散。消散的光點飄到窗外，與人間各處同步消失的亡魂們一起溫柔地融入夜色。

這一晚，夜空的青色銀河在無數人夢裡流淌，迷幻而絢麗地……沿著地平線，直達彼端。

邵淮軒伸手回擁，輕輕拍著她輕顫的身子，彷彿低柔地哄著孩子：

「俞巧蠻，我一直沒說，因為我捨不得，但程諭……妳可以考慮喔。」

「都這時候了……你還把我跟別人送作堆？你怎麼可以？你混蛋……」巧蠻淚眼捶他，拳頭被輕輕含握住，她不捨再掙開。

「我是認真的。他個性好，跟妳喜好也合，也許真的會是好歸宿吧？雖然妳不會記得我，但或許會記得程諭這個名字。」他笑著，但她墜落的淚珠不斷滲入他心窩，滲進笑容下長出荊棘，刺痛酸楚，苦澀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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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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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繞心臟的情緒電流緩緩消失。

共感的情緒就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樣，從不間斷的電流，漸漸回到一片空白的死寂，只有她心臟一抽一抽的痛楚過份鮮明，疼得令她快不能呼吸。

「俞巧蠻，妳猜對了，我喜歡遊樂園喔。我以後不會再去了，但今天真的很開心喔。」他說。

她揪緊他背後的衣料，艱難指責：「你真的是我遇過最壞、最沒良心的鬼差，沒心沒肺，我最討厭你了。」

「真的啊？最後被妳討厭，我反而覺得沒白走一遭，很踏實呢。」邵淮軒聞言卻笑得很欣慰。

「笨蛋……邵淮軒，不要走，別離開……別走……」

她慌亂得淚花亂轉，快把他的靈魂拆成碎片，聲聲都撕扯他好不容易撐住的笑容。心臟不斷重溫被她喚醒的痛覺，早就被緊擰成麻花，疼得他暗暗咬緊牙根。

邵淮軒輕捧她的臉，勉力強笑：「周吟說我是膽小鬼。確實，我很害怕呢——被妳忘記後，就會是場永遠的單戀。但妳每步都走得那麼堅定，我想如果是妳，也許……我也沒那麼怕永恆的單戀。」

第七次鐘聲前，他深深望入她眼眸。

黑眸深處泛起溫柔波瀾，是她從未見過的柔和。眼角下方那顆淚痣，因他熟悉好看的笑容而微微上揚。

「俞巧蠻，喜歡妳，是我這輩子最有意義的事。」

邵淮軒落在她額心的吻輕柔如煙，懇切、誠摯，宛若世界上最溫柔的絕響：

「謝謝妳說喜歡我。這輩子、下輩子，以後每一輩子……妳都要幸福喔。」

語畢，他散作青色光點，終於飄離她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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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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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蠻怔愣地凝望青光飄零，慌亂抓起床邊的紙筆！她手顫得連筆都快握不好，想寫下的名字在腦海被抹去，越慌就越是空白。

過滿的傷感堵塞了呼吸，她哭得喘不過氣，卻再也沒有動筆的勇氣。

「不行……別忘記……我不要忘記……」床榻上的身影輕顫著縮成一團，她與窗外的點點青光一起碎了滿地。

胸前微亮的項鍊，無聲相映著她爬滿淚痕的臉蛋。她將紙張緊緊揉入懷中，可那名字再也說不出口，傷痕累累的紙張，只留下難以辨識的「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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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

占卜街、辦公室、烘焙教室……

街道上的亡魂、凡人所記錄的靈異照片、音檔、紀錄片，所有足跡都化作青色微光，隨著鐘聲的最後一個尾音，終於輕盈消逝於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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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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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門重重關上。

「系統」沉悶而迅速地運轉起來，這一瞬間，人間的生靈，在同個時間點都陷入短暫失神——

生命皆停擺，電子產品都失效……短短數秒內，因果物換星移、緣分交錯重疊——混亂中燒過的房、受傷的人、破碎的物品慢慢倒轉、痊癒、歸位，回到該有的模樣。

巧蠻公寓客廳裡的時鐘陷入混亂，停擺一秒，時針逕自旋轉了一圈、一圈、又一圈，兩分鐘後終於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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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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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果重置完成，鬼門緩緩地開啟。凡間的時間——

00:00:00。

00:00:01。

00:00:02……

人間再次開始活動。走路的人、奔跑的動物，飛翔的鳥禽，持續隨流動的時間作息，宛若剛才的停滯不存在，沒人發現任何異狀。

一切彷彿毫無變動。

但，人間曾經存在的某個部分，已經……全都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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ʕ •ᴥ•ʔ：(很認真回去算有沒有七聲鐘響)

開放抱抱巧蠻與淮軒！

萬一巧蠻不勇敢、淮軒不告白，回到程諭身旁時就是巧蠻的死期。所以重置必定得實行，而且時機正好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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