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清單管理員 (正文完結) - 【第十章】願者上鉤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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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淮軒在一片混沌中回過神，環顧四周，只有一片朦朧的灰將他包圍。

他坐起身，轉頭張望。不遠處的光緩緩迎面而來，他被移動中的佈景包圍，什麼都看不真切，再一回首，被一個斑駁破碎的窗戶吸引注意。

這是……

視線逐漸開闊，陽光踏入室內，忽然在牆角轉了彎，暖黃，卻毫無溫度。空氣，則被滿室的鐵鏽味佔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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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我來過。

什麼時候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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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正思忖，一道清冷嗓音就給了他答案。

「妳壽命已盡，跟我走吧。」

那句話極為冷淡，但異常熟悉，邵淮軒怔怔抬頭。

前方那張冷漠的臉孔，符合大部分凡人認為鬼差會有的模樣——烏黑的俐落短髮、墨色的雙眸，沒有任何光線能穿透。眼角下的淚痣，也未能帶入半點靈氣。

「他」冰冷沉穩地，擋住「她」所有去路。

旁觀的邵淮軒認出面前的兩個亡靈，不由得頓了頓。是回憶嗎？

百年前，他當勾魂鬼差的回憶……？

邵淮軒撫著額頭，無奈嗤笑。他是傷得多重，才會記憶回溯啊？

「太好了，走吧！」

百年前的那天，回應44號鬼差的，正是此時走過邵淮軒身邊的愉悅女孩。

穿著高中制服的年輕女孩越過他，雙手輕盈往後收，毫無負擔地走到44號勾魂鬼差身旁。

那勾魂鬼差似乎沒看見他，面色無波地向前走去。

邵淮軒佇立原地時，女孩回眸看了看來路。那女孩身上沒有一處完好，滿是青紫色的疤痕與血跡。軀體由充滿髒汙的制服覆蓋，四肢的肌膚幾乎都是傷痕與大片的瘀青。

但沒有肉體的緣故，已經不疼了，也不影響女孩走路。

邵淮軒明明已知道後續，仍忍不住跟上兩人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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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異常輕快地走著，不時調侃著44號鬼差。說他話太少，像隔壁班的木頭男孩；說他臉色好差，可惜了這張臉蛋。

女孩的思緒好像十分跳躍。話多，開朗、不著邊際又有各式各樣的問題，逼得他難以維持肅靜姿態，只得無奈回應：

「妳到底想怎樣？」

女孩笑著說，她努力活了十幾年，一個夢想都沒完成。因此，她只有一個願望——

希望能來趟美好的回憶巡禮。

「鬼差大人，可以完成我的遺願嗎？好不好？」她的笑容，燦爛如花。

邵淮軒當時覺得麻煩而皺眉，但看著她滿佈傷痕的靈魂，沉沉嘆了口氣。

女孩經過路上的雜貨店時，順手偷了店裡的墨鏡，還躲進鏡子裡，嚇走偷零食的凡人小屁孩。

「我生前是乖巧的良民，死後當個頑皮鬼，合情合理吧！」女孩笑道。

她先去了趟警局。

他站在她旁邊，看她那把她遺體塞進行李箱、有吸毒暴力習慣的繼父，向著警察面紅耳赤地詭辯女孩不懂事，被打不反擊，害得他不小心鑄下大錯。男人還與女孩花枝招展的母親，指著鼻子互相咒罵。

「女兒都沒了，果然還是在吵架耶！」她笑嘆。

他睨著她無奈的笑顏，以墨鏡掩去她母親過艷的妝容。抓著她手腕，強硬地拖她離開。

接著，女孩帶他去了很多地方。

去了曾待過的老家、學校，與所有她生活過的地方。明明一個能珍惜的人都沒有，她仍愜意地看日出與日落，享受著日曬及偶陣雨。

她教他找北斗七星，還教他辨識路邊可以吃的野莓果。他不用吃東西，但反應不及，被女孩塞了好幾顆酸野莓。當他忍不住皺起臉時，她的笑靨燦如花海，被經過的亂風給捲入心窩。

三天時光，過眼雲煙。

同期的鬼差特地來通知他，女孩是輪迴計算的犧牲者，可以不進法庭，等她準備好就去「系統」。

女孩依舊毫無恐懼且配合，進入「系統」前，她坦然得像是要去下一個旅遊景點。

她說：「鬼差大人，謝謝你，這三天真的好開心。我還會回到這，在那之前，你要等我喔！」

「……呆子，妳下次根本不會記得我，我也認不得妳。毫無意義。」他淡然道。

女孩半天真、半老成地嘆息：

「又不是所有事都需要意義。我覺得生與死，不是僅以肉體來區分喔！所以我們此時可說是同時活著，也能同時死去，是不是很浪漫？

「44號，下次...…我們再去更多好玩的地方，做更多好玩的事吧！」女孩俏皮地眨眼。

他不贊同，但笑著輕哼：「就妳歪理多。」

她陡然發現新大陸地讚嘆：「你笑起來很帥耶！你多笑笑嘛！也許，我下次會因此認出你喔！」

女孩走進「系統」開啟的門扉前，回眸時的側影，被門內微光拉得長而惆悵。

「墨鏡我帶不走，就送你吧！」

厚重的金屬大門在他面前重重關上。沉悶的聲響，在昏暗的長廊裡久久迴盪不去。

他很想知道，她下輩子過得好不好。不過，進了「系統」後，一切都洗牌，他無從找起。日子如常地流逝，但凡是遇到輪迴計算的犧牲者，都會引起他的情緒波動。

雖然孟婆沒有明說，但他確實曾在俞巧蠻身上，看見了那女孩的影子。

但如今……是又如何？

邵淮軒轉了轉頭，在黑壓壓的回憶裡，沒見到任何出口。

他是準備魂飛魄散，才會被困在「系統」前，出不去嗎……？

大多數亡魂都對地府抱著恐懼、猙獰的濾鏡，只有他，眼裡的地府乾淨俐落，還有點人味。

他忘了當鬼差的契機，也不怕進「系統」。原本……去哪都無所謂的。

只是，他不見了，俞巧蠻會不會難過？

那呆子……應該會吧。

邵淮軒笑著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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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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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巧蠻的聲音，像隔著蓋子悶悶傳入。

他怔住，靜靜仰首。

原本冰冷陰暗的天花板邊緣，不知何時破了個洞。不規則的破洞口，擷取了一小塊夜空的繁星點點，星點柔和聚集而傾瀉，從那洞孔輕緩地飄落，像雪，也像誰無意傾倒的螢光，把他身旁冰冷的空間溫和點亮。

其中一顆落在手上，那熟悉的嗓音，就在掌心溫柔響起。

「你的名字，是邵淮軒，對不對？」

他呼吸微微一滯，始終壓抑的眷戀從心口生成絲線，把那顆星子纏成一顆心臟的形狀，慢慢嵌入他胸口。

那顆結合她陰氣的心臟有點暖，溫度先在心窩縈繞，接著手臂、掌心、指尖，慢慢、慢慢地，都有了知覺。

邵淮軒睜開眼，眨了眨，熟悉的房間天花板映入眼簾。

窗外天色微亮，有不知名鳥囀掠過，遠方隱約有學校的清晨上課鐘聲，與馬路上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響。

他動一動指尖，手似乎被抓著。目光向上，才找到旁邊輕淺呼吸的巧蠻。

她側睡在他身旁，渾身縈繞不去的陰氣，不間斷地透過相握的掌心流向他。

是她……

她一直……都這樣牽著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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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先前有過經驗，她娃娃不離身地安全過了兩天。天亮前，懷裡的娃娃終於恢復成沉睡的人兒，巧蠻這才放心地睡去。

半夢半醒間，手心被握緊了一點。她一睜眸，便與他四目相對。

「邵淮軒……？你醒了？」她眨眨眼，迷濛地揉揉眼睛。

他連忙垂睫，藏住那瞬間的動搖。「……嗯。」

她好似捕捉到他的侷促，微微湊近，連忙問：「傷口痛嗎？『痛痛飛走』的咒語，對你會有用嗎？」

「……我才不需要那種小孩子咒語。」他被她當作幼稚凡人，低哼一聲，不自在地別開眼，收起被她握住的手。

「你有時確實很像小孩子啊！我看看。」

她話音剛落，邵淮軒忽然眼前一暗，巧蠻已翻開瀏海，傾身貼上他額頭。

她專注於辨識他的體溫，在天橋上首次震撼她的體溫冰涼但穩定，似乎讓她總算放心，鬆口氣笑道：

「傲嬌鬼，我真的很擔心你喔。看來沒逞強，好像真的好多了。」

她混合著陰氣的溫暖體溫，透過相倚的肌膚沁入他體內，再次柔和地突破他的心防。

「……俞巧蠻，這樣沒關係嗎？」他沉靜的烏眸與嗓音暗流湧動，可越壓抑，就越喧嘩：

「妳為什麼……對我毫無防備呢？」

她眼前猛然一晃，下一秒，已被他翻身壓入床榻。

他垂眸，她仰首，日光溫柔踏進他冰涼眸色，也將他俯視的輪廓柔化。她心口忽然竄流源源不絕的情緒電流，尋找共鳴般，一圈、一圈地纏繞著她的心臟……

「那，這樣也可以嗎？」他的輕笑，癢癢地撓在心上。

「啊？等等……」

她後知後覺地慌亂起來，但雙手被輕輕壓在頭上方，與他十指相扣。巧蠻的抗議因悸動而微弱，熱意一路燒至耳根：「真是，你又……」

清澈烏眸清晰地映入眼底，巧蠻恍然想起上次簽約的吻，心跳一亂，無措呢喃：「邵淮軒……」

「嗯——？」

他垂睫偏首，清涼氣息幾乎貼上她的唇，但他在唇瓣前一吋忽然停下、偏移，張嘴吻咬了她頸側一口。

「唔……」巧蠻擰眉輕顫，他噴在頸動脈的呼吸如絲如縷、酥軟蝕骨，瞬間抽去她所有力氣。

未說破的心意，在沉默間膨脹、飽滿。早已分不清是誰正小心地控制著，生怕一鬆懈，就會超載失控。空氣過於安靜，連客廳那不準時的時鐘，也響得令人心慌。

「呆子……妳要掙扎啊。」

邵淮軒噗嗤笑著鬆手，退開至她身側。單手托腮，凝望她紅撲撲的臉蛋，瞇起眼眸壞笑：「看看，我很危險，妳應該要防備我才行喔——。」

「誰……誰知道鬼差會咬人啊？」

她小臉紅透了，忍不住避開他視線。「你愛逗我，話又不直說……」

糗死了，還以為他要……

她還沒從混亂恢復，他微微歪著頭笑：「嗯——畢竟鬼差，不在妳的異性範圍裡呢。」

巧蠻閃過一絲疑惑，但他已恢復玩世不恭的模樣，起身拉起棉被，惡作劇似的把她整個蓋住。

她抓著被角起身時，似乎看見他眼底的眷戀，但才一眨眼已經不見。

「也好。」

他掌心輕揉她的頭一下，悠哉壞笑：「妳就當作不走運，被鬼差咬了。別擔心，以後不會了。」

邵淮軒起身離開床，隨即化作靈活青煙，轉瞬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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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什麼意思……？

巧蠻在他房間多待了一陣子。移動時，他為她蓋上的棉被自身上滑落，空無一人的床單，隱約還有些冰涼。

晚點再問好了。雖然……可能也得不到真正的答案。巧蠻苦笑起來。

她本打算問清楚，至少確認他的傷勢沒有大礙。

但想不到……那天以後，邵淮軒就完全失去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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ʕ •ᴥ•ʔ：哎，差點就親下去了！！

小彩蛋猜猜樂，他為什麼臨時不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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