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清單管理員 (正文完結) - 【第九章】同好會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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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年前，七月七日，早上七點整——

地府的大型「系統」不分晝夜地運轉著，但在這極為平凡的清晨，勾魂部門的數十位鬼差們紛紛收到任務通知。

「07:07，XX區XX路，請速前往」

千禧年後，世界的天災人禍加劇，頻率也逐漸升高。每次一有規模性災禍，地府上層就會提前通知部門，以便事先準備。

孟婆當時就在奈何橋畔。幾位鬼差一面經過，一面碎唸著車禍罹難者數量不對，明明派出十四位勾魂鬼差待命，最後，卻只護送十三隻亡魂回府。

第十四位幸運兒，是個女孩。她將死之際，有個鬼差意外介入，連鎖效應下，女孩竟殘留一絲生氣，目前仍在急救中。

孟婆聞言，順手檢視報到清單——確實，稍早發生的連環車禍，應該要有十四位罹難者來報到才對。

世上沒有偶然，若鬼差不是刻意干涉，那便是命運了。

這情況偶爾會發生，因此孟婆原不打算放在心上，只是劃掉清單上的名字。但隨即，她又聽見了後續：

「說也奇怪，那女孩才十歲，八字雖然輕，但身上陰氣前所未見。眾鬼纏身，大概也撐不了多久了吧……」

鬼差們談論間已然遠去。

孟婆沉吟著，生辰八字為命數，但凡人之軀需陰陽平衡才能維持，八字輕重，仍有極限。若眾鬼纏身，只會是輕信邪教、養小鬼、被下咒……等等外在因素。

才十歲，陰氣竟重到鬼差間議論紛紛？很不尋常啊……

孟婆鬼使神差地窺探人間綜合醫院，某間加護病房內的情況——

純白病床上，俞巧蠻身旁圍繞著醫療人員，分秒不敢懈怠，看似在控制血壓、注意血氧，事實上，是不斷與周邊徘徊的亡魂搶命。

她的魂魄一下回到身體、一下被亡魂扯出，來往間，數據也震顫不停。

孟婆看一眼便知——她身上的陰氣，並非天生，亦不是她命數該有。這程度的陰氣，恐怕是厲鬼遺落的魂魄，但四周卻不見那厲鬼……

若沒有陰氣，女孩照理能存活。

既然存活是命運，身為神明，怎能視而不見。

孟婆手輕輕筆劃，柔白光束便在掌心迴旋而起，一絲絲交叉、纏繞又交織，製成一條炙亮的堅固彩帶。

她輕柔吁了口氣，將彩帶送往女孩身旁。彩帶彷彿有生命，頃刻纏繞她滿身是血的身軀，與差點被拖曳出去的魂魄，硬是將靈魂與身體緊緊綁住，打上一個又大、又亮的蝴蝶結。

那瞬間，持續發出警示聲響的醫療器材安靜了、心跳穩定了、血壓也不再急速下降——醫生們受到鼓勵，互相對視一眼，連忙鼓足二十分精神，接手後續的治療。

然而，那只是解決當下困境。陰氣依舊，眾鬼虎視眈眈，那女孩……恐怕接下來的日子都會很苦。

為何好端端的人，會有厲鬼魂魄遺落在身上索命？

孟婆在報到清單上找到女孩的父親，再一看，女孩於塵世間竟已無依靠。於心不忍之下，打算就近觀察情況。

她瞥見抽屜裡，那放到都已生灰塵的請假單——哎呀，也是，她已經幾百年沒休假了呢？

「我去去就回。」

她填好申請，燃起一小簇白色火苗，隨著她的念想，將假單直接送往神明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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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淮軒指尖輕輕撫弄巧蠻斑駁的鐵圈耳環，沒注意她僵直的反應。「孟婆主掌遺忘與重生，她是神明，因此才有這種程度的護身符。自從顏子恆查出她是耳環的所有人，我幾次去找她，她都不見我。直到我帶小睿過去，她才終於肯現身。」

邵淮軒說著便右手托腮，懶洋洋地望過來。「對了，她說俞巧蠻敢再糟蹋生命，會在奈何橋被她打屁股喔——。」

「外婆……」

裝置上那張熟悉的側顏，那神態、那氣質，熟悉得令巧蠻鼻酸。思念與感傷熨燙著巧蠻眼底，熱意蔓延而開。

她多年來失去很多東西，家人、童年、想像中的未來。她曾以為她被獨自留下，與愛關聯的溫暖都落在身後，前方只有數不盡的亡魂與冷眼。

但原來她不是獨自存活，她深愛的一切，都只是換成另一個維度繼續存在。

只要她記得……他們就不會真的走遠。

巧蠻忽然頭頂一沉，轉眸，邵淮軒依然托著臉頰，但左掌心靜靜安放在她頭上。

我明白的。

那安靜又篤實的重量，把她多年的孤寂收攏、凝結成珠，輕盈滑落。

他眉眼之間隱約溫柔，讓一旁周吟微微怔住。邵淮軒把顏子恆遞來的衛生紙塞進巧蠻手中，看著巧蠻吸著鼻子、擦去眼淚，才緩聲接續：

「孟婆平時會亡魂的意念改變樣貌，但她不易容，就是在等這天到來。」

「那我舉手發問！耳環為什麼能預言？」周吟清亮的聲音動作活躍了氣氛，不等他反應，又接著問：「耳環除了趨鬼，還能幹嘛啊？」

「妳跟邵淮軒追問孟婆時的模樣還真像，乾脆之後一起行動好了。」顏子恆在一旁笑道，接收到周吟嫌棄的大白眼，邵淮軒也滿臉怪異地睨過去。

孟婆提到，俞巧蠻可能原是厲鬼選定的「身體」，那厲鬼遺落一部分靈魂在巧蠻身上。但孟婆花了十九年，仍遍尋不著那厲鬼的其他蹤跡。因此她送巧蠻那只鎮壓陰氣的耳環，「收假」前，告誡巧蠻隨時配戴、遠離鬼魂。

本以為能保巧蠻平安度過餘生，想不到卻被44號鬼差看上、選為「工具」，觸發了「七」的倒數。

倒數結束前，「七」的保護力會永遠存在。而耳環與巧蠻潛意識裡的厲鬼魂魄相呼應，才有了預言效果。

孟婆最後說，她已代替地府矯正了巧蠻的命數，因此不能再出手，也不便與巧蠻見面。剩下的事，只能交由緣分與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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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訊量過大，周吟頭都痛起來了。最近夜間不太平，45號化作三花貓，陪著周吟踏上歸途。

巧蠻還待在原地，懵然消化種種資訊。

原來……外婆一直沒有離開。原來外婆也好，洛洛也罷，她一直……都不是一個人。

窗外偶然的車聲喚回她思緒，她怔怔抬頭，忽然發覺剛才還熱鬧的客廳，剩下她跟邵淮軒，而那悠哉鬼差若有所思的凝望，無聲撥亂她的心跳。

空氣突然靜得壓抑，她留下也不是，走開也很怪，這才想起要回覆交友軟體上的訊息。但才打幾個字，就感覺溫涼氣息溫柔，若有似無地滑過耳畔，帶起她微微的雞皮疙瘩：

「咦，這就是交友軟體嗎？」

她微怔回頭，便見邵淮軒不知何時已靠在身邊，頭歪歪的，正好奇閱覽她手機的聊天室畫面。

「這人運勢很差耶。這個，氣場與妳相剋。」

他手就在她臉旁，隨意滑滑螢幕，指尖停在第三個對象的大頭照：「這傢伙虐待過動物喔。」

他沉潤輕笑著，偏頭轉向她：「這三人，還有程諭，妳喜歡的是哪一個呢？」

她這才反應過來，慌亂關上螢幕。臉蛋燙至耳根，沒來由地心虛又困擾。

「俞巧蠻，妳是不是……嗯，現在的人都怎麼形容？海后？」

他琉璃般清澈的眼眸轉一轉，看她把手機藏入懷裡的姿勢，瞇眼淺諷：「同時吊好幾人的胃口、撩了就跑。嗯，好過分喔——。」

巧蠻沒聽出他的酸意，抿唇半晌，輕聲道：「他們只是朋友。」

「妳在夢裡跟我親吻時很開心呢。妳要告白的對象，也是這種『朋友』嗎？」

「那是……」她登時語塞，生怕酸酸的心思被看穿，明明想逃走，卻一動也不敢動。

他鼻息輕哼，「嗯？」

「……我沒打算告白，所以是誰不重要。」巧蠻深吸口氣，整理好思緒後對他扮了個鬼臉。「而且夢裡的你很溫柔，跟現實差多了。」

「是喔——。」

他依舊撐著臉，烏眸一瞬不瞬鎖住她，不明情緒再次化為陣陣電流將她環繞。他沉默半晌，沒由來地問了句：

「如果，那個吻真的發生過呢？」

她因心口的電流而困惑。她也猶豫過，但下意識逃避的現實，仍被他扯到面前。巧蠻掙扎半晌，輕聲開口：「就算不是夢……可是親吻是程序，應該要這麼想才對吧。」

他雙眼平靜如湖面，她看不懂，溫度有點冷，卻讓她莫名揪心。

「妳那天回吻我，也是這麼想？」

他的凝視明亮而洞察，她好難思考，怕又掉進他的調戲，要花更多功夫調適，因此低下頭斷去他的眸光。「對凡人來說很親密，為了確保我們能好好合作，我覺得我們還是保持距離比較好。」

有關情緒共感，他只能感受到她的心情，不能讀取她的心思。他明明就在旁邊，她卻到處與異性接觸……

因為在她眼裡，鬼差不算異性。

邵淮軒苦笑瞭然。

對了，離開奈何橋之前，孟婆還為俞巧蠻冷不防動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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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邵淮軒吃痛咕噥，退後了一步。

「你喔，就你啦！夭壽死囡仔！我照顧巧蠻這麼多年，設計你帶亡魂來，就是為了彈你額頭！」孟婆氣不打一處來，連台語都飆出口。

「我只是要她幫忙，怎麼會知道這些關聯啊？」邵淮軒揉著額心，好不委屈。

「緣分存在於萬物，有靈魂，就有緣分。」

孟婆凝視著邵淮軒困惑的臉，半晌，慢悠道：「44號，十九年前的那天，是你，抵達現場收魂時無意間踢到一個髮膠罐，改變了俞巧蠻的生死簿。

「髮膠罐原本會滾到巧蠻身邊，受到高溫而引爆。你使她生存、遭到厲鬼糾纏，接著，多年後再次被你注意到。你們的緣份早就該斷了，是你又無意間結下緣分，因此靈魂清單才出錯，對她消去記憶也無效。」

「……是我？是我……害她被厲鬼纏上？」

邵淮軒難得錯愕，遲疑道：「早就斷……您是說，不只十九年前，俞巧蠻該不會……還是我百年前遇到的人吧？」

孟婆將他整個人納入眼底。慧眼微瞇，宛若凝視他斑駁回憶裡的模糊倩影。

「是或不是，對你有什麼意義？」孟婆嘆息道。「在你眼裡，她到底是誰？她，還是個『工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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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淮軒把苦澀答案藏入滿盈笑意的眼底，也悄然鎖進心裡深處，唇角，則揚起再輕鬆不過的弧度。

「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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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淮軒曾放在心上的人影響了他的行事作風，在 #30 曾短暫出現過，而詳細的故事，下一章即將揭曉◔.̮◔✧

由此進入甜甜的辦公室日常番外篇〈與他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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