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 - 不是逃避，是安靜

「安娜，切換至360模式。」

「收到。」

360 模式透過船身上萬個微型攝錄機捕捉飛船外的景象，再將影像實時投放到控制室四面牆上，構築出一個沉浸式的全景宇宙。

隨著模式啟動，原本封閉的駕駛艙牆壁彷彿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星海。華沙中尉站在控制室中央，四周被群星與黑暗包圍，彷彿整個人懸浮在真空之中。

這種模式是 T500 的標準配置，專為偵察任務設計。它能讓駕駛員無死角地掌握周圍情況，捕捉任何潛在異常。

華沙開始一天的巡查。他緩慢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時而請安娜放大區域，時而拍攝某個微弱的光點。

他已連續 412 天執行同樣的動作。

「很漂亮。」他輕聲說。

「很有趣。」安娜的聲音柔和地響起，「大多數人類都追求變化，但你卻能對著同一片宇宙，每天都讚嘆。」

「我不太認同那種『人類都是怎樣怎樣』的說法。」華沙低聲回應，「每個人都不一樣，很難一概而論。」

他一邊說，一邊注視著牆上投影的星海。

「安娜，放大右舷區域 47.5 到 48.2 度之間的輻射帶。」

「好的，正在放大。」

安娜剛執行命令，卻又忍不住問了一句：

「所以……你真的不會覺得悶嗎？」

華沙嘴角微微上揚，沈靜了數秒才說，

「人類很複雜。」華沙語調平靜，「我們每天都有新記憶輸入，但同時也累積著未處理的舊回憶。這些記憶，若無法消化，就會變成心結。當心結越積越多，人就會開始逃避，用更多新的刺激來掩蓋舊的痛苦。」

「所以你選擇這裡，是為了逃避？」

「不是逃避，是安靜。」

他頓了一下，像在對自己說，「有時候，只有停下來，什麼都不輸入，才能真正聽到自己。」

過了幾秒，安娜輕聲笑了一下。

華沙沒有再說話。他的目光停在剛剛放大的區域，一道淡藍色的能量軌跡在畫面角落緩緩浮現，如閃電劃過夜空，短暫卻清晰。

他眉頭一皺：「這不是常見的背景輻射。時間戳記是——兩分鐘前？」

「那是移動物體殘留的高能粒子尾流。」

安娜的語氣也變得嚴肅起來，「不是自然現象。」

「仔細分析來源。」

「收到，中尉，正在比對資料……」

幾秒後，安娜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次帶著一絲遲疑。

「根據能量特徵與航跡比對，推測為……T500 型飛行器，編號：T500-91。」

華沙的呼吸一滯。

「我們不是唯一駐守這區域的艦艇嗎？」

「T500-91 隸屬聯邦軍第七偵察艦隊，八個月前部署至 E03 區東北軌道，目前應處於深層隱形巡航狀態，不應出現在此航道。」

他心中一沉。

為什麼會從我附近經過？

「馬上與它聯繫。」

這次，安娜沒有立刻執行命令。

華沙皺眉：「我重複，馬上與它聯繫！」

安娜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

「華沙中尉……根據聯邦軍遠距孤域任務協議第十二條，偵察艦之間不得在未獲授權下通訊或接觸……」

「我知道，但這極不尋常。」

「那我可以為你提交備案申請……」

華沙沒有回應，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條逐漸消散的能量尾痕，低聲說了一句：

「來不及了。」

「安娜，啟動主動通訊波束，對 T500-91 發出詢問信號。」

安娜停頓了一下，

「中尉……我需要你再次確認。這不是例行操作，一旦執行，你將正式違反協議……你——可能會被紀律處分。」

「執行。」

「……收到，正在發送訊號。」

艙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剩低頻的機械運作聲。

約二十秒後，安娜回報：

「完全沒有回應。」

「我們與它之間的距離？」

「以目前速度推算，預計 17 分鐘內可進入視距接觸範圍。」

「轉航，前往接觸。」

「華沙中尉……」

安娜的聲音變得更輕了些，「請你三思。未經授權的人員接觸會被……」

「重複命令，轉航並接觸 T500-91。」

「……收到命令。轉航中。」

他抬頭望向四周那無邊的星海，彷彿透過這片沉默的宇宙，看見另一艘艦艇正無聲地發出求救訊號。

突然，駕駛艙內的廣播再次響起。

「華沙中尉！」

安娜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

「請說。」

「收到加密訊息！」

「T500-91 發來的？」

「不是……」安娜的聲音低了下來。

「是地球聯邦軍總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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