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 - 你總是無聲的出現，又無聲地消失

艦艇內部異常安靜，安靜得只剩下引擎模組低頻運轉的聲音，如某種巨獸沉睡時的緩慢呼吸。

艙室燈光仍維持節能模式。星圖懸浮在艙頂，緩慢旋轉，銀白色光點在牆面與儀表間悄然流動。

華沙坐在主控座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

自從從觀察者-3 回來後，他便沒再開口說過一句話。

安娜也保持沉默。

她像是聽懂了他的靜默，或許，只是模仿華沙。

「返回通訊紀錄已同步完畢。」

「艙內環境穩定。」

「中尉……」

安娜忍不住這種可怕的沈默，終於開口。

她聲音略微停頓，像是系統進行了一次微調。

再開口時，語氣比平時更輕、更低：

「你是生我氣，還是……害怕我？」

華沙沒有回答。他只是望著那片銀白色的星圖，像是想從那成千上萬的光點中，找到一個能夠解釋的出口。

這種沈默，讓他想起了那次視訊通話——他與莎莎最後真正說話的時候。

那是她十三歲那年。

學校通過聯邦教育系統發來訊息，轉接到他當時服役的前線艦艇：

「學生行為偏差累積達四次，四次均為打架紀錄，現在正進入紀律程序。建議家長遠程干預與心理介入。」

那是離婚後唯一一次不經過她母親轉達的直接聯絡。

螢幕亮起時，女孩坐在學校的遠端諮詢室裡。制服皺巴巴的，頭髮亂成一團，眼神裡全是防備與不耐。

她沒有叫他「爸」，也沒有說「嗨」。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S2oPypHsX

只是冷冷地開口：

「你又不是我監護人，幹嘛接這種電話？」

他記得那一刻，他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我是你爸，為什麼不能接。」

她翻了個白眼：

「隨便你。總之不要煩我。」

「那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麼打架嗎？」

莎莎雙手交叉胸前，望天看地，就像華沙根本沒說過話般。

「我跟你說話。你聽到嗎？」

華沙聲音提高了幾分。

她不看他，也不說話。只是擺出一副「你說完了沒」的表情。

他感覺到那條曾經細微但真實的親情連線，已經變得乾癟又脆弱。他不想又一次讓對話以怒吼結束，於是轉移話題：

「你媽呢？」

「你自己找找看。學校找得到她，就不會找你了。」

華沙感受到莎莎此刻的心就像是築起了一道牆，一道他根本找不到入口的牆。

她不想被理解，也不想被關心。

「莎莎，或許我們可以一次……..只一次……慢慢談嗎？」

華沙心裡暗暗道著，但這句說話卻只卡在喉嚨，沒有發出聲響。

「華沙中尉，請馬上到主控室。」

艦艇廣播發出聲音，召喚著華沙中尉。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Wsl7fO07m

「他們找你了。趕快！」

「我下一個月回地球。我們見個面？」

他心裡想著，也許可以去海邊——就像他們上一次見面那樣。但這段話，他依然沒有說出口。

莎莎冷笑了一下：

「媽媽容許嗎？」

那通話最後，她說了一句話，像是一把細小卻精準的手術刀，無聲地劃開了他心裡某個地方。

「你總是無聲的出現，又無聲地消失。」

然後她掛斷。

螢幕黑了一秒，顯示「通話結束」。

那是最後一次，他聽見她的聲音。

「中尉，我們收到一組短距離訊號。」

華沙突然聽到安娜的聲音，將他從回憶拉回現實。

華沙目光轉向主螢幕。

「來源座標？」

「位於 T500-91 最後傳輸區域外圍，偏離航道 0.47 AU。」

「訊號類型？」

「聯邦標準救生艇識別碼。代號：LS-17。」

「訊號屬性為低功率、間歇性、人為重組格式。」

華沙的眉頭緊皺。

「是否包含語音樣本？」

「是。正在解析中……」

主控台上的訊號波形緩緩穩定。

安娜低聲說：

「語音樣本與 T500-91 艦長——Maren.T——相符機率為 99.8%。」

然後，一段模糊的聲音從艙內揚聲器傳出：

「……沒可能的…凱特在…她一直都在……一直跟著我」

訊號中斷。

星圖仍在頭頂旋轉，但艙內的空氣，像忽然冷了一度。

只有那串訊號代碼，還在主控台角落閃爍：

LS-17：待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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