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ia》：光與深淵 - 第08章-象牙與骨

清晨馬車緩緩駛過街道，陽光還隱隱躲藏在雲層後，晨曦的光灑在路旁的樹梢上，馬蹄輕踏著濕潤石板地。

凱爾靠在車廂內的座位上，一臉困倦地盯著手中的一本書，但看起來根本沒在讀。

茉莉則在一旁手忙腳亂地幫他整理衣領，嘴裡還小聲念著：「少爺，領子歪了……袖口也不對……」

「別忙了啦，」凱爾眼睛半睜著打著呵欠，「上課我會馬上補眠，誰管我衣領歪不歪？」

「可是……」茉莉一副想反駁又不敢的樣子，只能低頭默默地把袖口整理好，結果又被凱爾瞥了一眼，「妳別把我搞得像要去參加宴會一樣，這樣我更想睡覺了。」

坐在一旁的西莉亞看著這一幕，忍不住輕笑出聲：「你的精神狀態真的太不像貴族了。」

「妳才剛來奧蘭迪亞，當然有興致充沛的餘地。」凱爾懶洋洋地轉過頭，看了她一眼，「不過說到這……妳今天只有一堂課吧？」

「對，只有劍術課，之後就沒有其他安排了。」西莉亞答覆。

「劍術課？那你要小心雷歐，尤其是你上次揍了他一拳。」凱爾提醒。

「放心，大不了再打他一次。」西莉亞笑著說。

「這個我倒是相信。」聽到這話凱爾也隨之笑了出來，「不過......下午等我下課，跟我去『鐘樓市集』吧。總不能妳來了奧蘭迪亞快一個月，還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長什麼樣吧？」

「鐘樓市集？」西莉亞微微歪頭，好奇的問。

凱爾似乎早就預料到她會問這個問題，嘴角微微上揚：「奧蘭迪亞的心臟，混亂又迷人的心臟，你想像得到的、想像不到的，甚至……最好別碰的東西，全都有賣。」

「所以你就是想去看那些最好別碰的東西嗎？」西莉亞故意問。

凱爾聳聳肩，一臉理所當然：「不自己去挑怎麼知道好不好？」

茉莉突然一臉期待的抬起頭：「我記得上次去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那裡真的有好多好玩的東西！」

凱爾一臉狐疑，似乎對茉莉的興奮有些不解。

「妳又不買東西，期待什麼？」

「可是真的很有趣嘛……」茉莉不服氣地小聲嘀咕。

這時西莉亞突然想到了昨天剛交到的朋友——優娜，下意識地說：「那我可以找優娜一起嗎？多一個人逛市集應該更有趣吧？」

「隨便。」凱爾擺擺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人多了也熱鬧，反正不要太麻煩就好。」

——

下車後，西莉亞帶著期待前往劍術課的地點。東側訓練場就在馬術場旁，學生們已經聚在場邊，低聲議論著這堂課的教練。

「聽說她以前被稱作『鐵刃』。」1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xBpexke0g
「戰場英雄，退役後才來學院任教……」

沒多久，一道高挑的身影穿過訓練場，那是一名氣勢凜然的女人，她穿著簡潔的黑色訓練服，臉上有一道從左額延伸至下顎的刀疤，讓人下意識屏住呼吸。

「我是維洛妮卡·布蘭薩德，你們的劍術教練。」

她的聲音低沉沙啞，掃過訓練場時，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在這裡，只有劍與意志的對決。我的話，就是唯一的規則。」

學生們怯生生地站著，沒人回應。

維洛妮卡眉頭一皺。

「啞了嗎？回答。」

稀稀落落的「是……」從隊伍裡冒出來。

她突然提高音量。

「聽不見！」

「是，教練！」

這一次聲音總算整齊了些，維洛妮卡才勉強點頭。

就在那陣吼聲散去時，西莉亞忽然感覺有人正盯著自己。她偏頭看去，果然在人群另一端看見雷歐·莫蘭德。

他正看著她，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維洛妮卡也瞄了雷歐一眼，冷冷地強調：

「有些人因為行為不當，上學期沒通過這門課。我不管你們以前怎麼丟臉，但在我的課上，若敢再犯，我會讓你們親身體會什麼叫後果。」

西莉亞忍不住又看了雷歐一眼。

雷歐卻只是對她露出挑釁的笑。

課程很快開始，維洛妮卡講解基本步法、重心與揮劍姿勢，要求每個人從最簡單的動作練起。

西莉亞努力跟上，卻很快發現劍術和她想像中不同。握劍、站穩、轉移重心，每個細節都需要專注。她還在調整姿勢時，雷歐不知何時移到附近，故意用劍柄擦過她的手臂。

「妳確定適合這門課嗎？」他壓低聲音，「別到時候連基礎都過不了。」

「至少我不需要重修。」西莉亞回嘴。

雷歐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笑了。

「那就拭目以待吧，奈汀蓋爾小姐。」

接近課程尾聲時，一名僕人匆匆跑進訓練場，在維洛妮卡耳邊低語，只見她臉色沉了下來。

「繼續練習，我很快就回來。」她對大家說道。

接著就匆匆離開。她一走後，原本嚴肅的氣氛立刻放鬆了下來。

而雷歐似乎等的就是這一刻，他立刻當著眾人的面揮劍指向西莉亞，嘴角揚起陰冷笑意。

「奈汀蓋爾小姐，既然老師不在，要不要切磋一下？」

「我不要。」

西莉亞說完便拿著劍轉身準備離開。

雷歐卻直接朝她揮劍。

四周立刻響起驚呼。

西莉亞迅速舉劍格擋，卻因姿勢不熟，手臂被震得一陣發麻。雷歐看出她不擅長劍術，攻勢越發逼近，每一下都刻意壓著她的破綻。

「就這點本事嗎？」他戲謔道，「奈汀蓋爾小姐？」

西莉亞連退幾步，手指幾乎被震得失去知覺，她知道再這樣下去，自己遲早會被壓制，就在雷歐再次逼近時，她忽然想起卡爾森教她對付野獸的方式。

她突然將劍丟在地上，而這個舉動似乎讓雷歐愣住，也就是那一瞬，西莉亞閃身靠近，用腳勾住他的腿，同時用力推他的肩膀，雷歐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手中的劍也脫手滑開。

周圍安靜片刻，隨即有人忍不住笑出聲。

雷歐臉色鐵青，狼狽地爬起來。

「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也算本事嗎？」

西莉亞拍了拍裙擺。

「你自己說是切磋，又沒規定只能用劍。」

「這裡發生了什麼？」

維洛妮卡不知何時回來了，臉色比離開時更差。接著她看到地上的劍，又看著坐倒地雷歐。

「雷歐·霍克蘭，你似乎忘了我離開前的叮囑。還是你認為自己是例外？」

雷歐抿緊嘴唇，低頭不語。

西莉亞原本以為自己也要被罵，卻聽見維洛妮卡說：

「丟掉劍的選擇……很有意思。」

西莉亞一時分不清那是肯定還是責備。

維洛妮卡看向她。

「不是每次都能靠運氣。但下次，我希望看到妳用劍完成同樣的效果。」

西莉亞立刻站直。

「好的，教練！」

維洛妮卡這才轉向所有學生，聲音冷得像刀背敲在石上。

「切磋是為了讓你們成長，不是讓你們羞辱對手。再有人越矩，我會親自示範什麼叫懲戒。」

場內頓時安靜下來。

雷歐握緊拳頭，臉色難看得像被硬生生吞下一口泥土。

——

上課結束後，西莉亞急忙收拾東西，她飛快地離開，朝著學院大廳外走去，站在一處角落等待生怕與雷歐再有交集。

她靠在門口的柱子旁等著凱爾跟優娜，突然看到學院走廊的另一端，一個黑色的身影走來，是之前看到的那名副校長身邊的侍女，她抱著一疊文件，匆匆地穿過走廊。

就在她即將走過一群貴族學生時，那群學生攔住了她，露出戲謔的笑容，其中一人故意提高聲音：「莉莉安，昨晚是不是太『盡責』了？怎麼看起來這麼沒精神？」

「這麼精緻的臉，當普通僕人真是浪費了……」

幾個學生互相交換意味深長的眼神，有人微微一笑，有人卻選擇沉默，像是有甚麼心照不宣的秘密。

那位被稱為莉莉安的侍女低著頭，安靜地站在原，黑色的髮絲遮住了眼睛，表情毫無波動，沒有任何情緒，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平靜。

「別害羞嘛，」這時另一名學生笑著，手指輕輕勾了一下莉莉安的腰帶，出乎意料的是，她的身體立刻僵住，像是被觸電般地僵硬了一瞬，腳步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小步，仍然緊抓著手中的文件。

西莉亞雖然聽不懂那些學生在說什麼，但很明顯這位叫做莉莉安的女生不喜歡這樣，她現在也知道在奧蘭迪亞的規矩僕人是貴族的財產，外人沒有資格介入，但不久後她突然想到這些學生也不是她的主人。

接著她靈機一動，毫不猶豫地走上前，故作鎮定地開口：「那個……副校長找妳，快跟我來。」

幾名貴族學生一臉狐狸。

「副校長？」

西利亞假裝自然地說：「嗯，我剛剛經過的時候聽到的，副校長有事情讓她盡快過去。」

學生們對視了一眼，不確定是真是假，但沒有人願意隨便去挑戰副校長的權威。

「算你運氣好。」他們不情願地讓開了一條路。

莉莉安驚訝地看向她，最終還是低下頭順從地應道：「是的，小姐。」

當兩人走到一處轉角，確認沒人跟來後，西莉亞忽然停下腳步。

「剛剛我騙了他們。」西莉亞坦白。

莉莉安愣了一下，看著她神情帶著不解：「……請問您的意思是？」

「就是我根本沒遇到副校長啦，只是覺得你不該被他們那樣對待。」

莉莉安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彷彿在努力理解這句話的重量，她沉默了一下，最後輕聲開口：「……謝謝您，小姐。」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從長廊另一頭傳來，腳步帶著難以忽視的威壓感，西莉亞看見副校長達瓦因正緩步朝他們走來。

「莉莉安，今天怎麼這麼悠閒？」達瓦因語氣不疾不徐，柔和得近乎親暱。

但莉莉安立刻低下頭，回應的毫無瑕疵：「請恕我失職，大人。」

「今晚有私人宴會……」他語調輕柔，像是在呢喃，「你知道該怎麼做，對吧？」

西莉亞不知為何，突然對這句話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是的，大人。」莉莉安輕輕點頭。

此時走廊內靜得異常，彷彿整個空間都被這些短促的對話凝固住了，燭光映照在莉莉安的側臉上，照亮了她優雅標準的站姿，如同一尊習慣服從的雕像。

西莉亞心裡升起一種說不上來的不安，她感覺到哪裡不對勁，走廊裡一片寂靜，靜得像是吞噬了一切聲音。

達瓦因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整條走廊彷彿也跟著靜謐了下來，燭光搖晃了一下，影子跟著微微晃動，但很快又恢復平穩。

「副校長說的……宴會，是什麼樣的宴會？」西莉亞試探性地問道。

「……只是貴族們的聚會。」她低聲回應，卻隱隱透著顫動。

「可是你看起來……不太開心？」

「沒有的事，小姐。我沒有資格……對這些事情有意見。」

西莉亞聽了直覺上知道莉莉安在撒謊，但她不確定原因，但也不打算繼續追問。

「……好吧。」

這時遠處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西莉亞！妳怎麼這麼難找？」

凱爾的聲音伴隨著急躁的腳步聲，優娜跟茉莉則氣喘吁吁地跟在他身後，似乎剛剛跑了一小段路。

莉莉安像是抓住機會般，簡單地再次道謝：「……謝謝您。」

然後梅等西莉亞回應，便迅速轉身離開。

西莉亞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隱隱浮現出更多的疑問。

——

四人一同搭上奈汀蓋爾家的馬車，朝市集出發，車廂微微搖晃，氣氛也比剛才在學院時輕鬆許多。

西莉亞靠在車窗邊，終於忍不住抱怨起劍術課上的事，簡單說了雷歐如何挑釁、干擾，甚至趁維洛妮卡教練離開時直接出劍攻擊她。

凱爾聽完冷哼一聲。

「果然還是那副德行。」

優娜睜大眼睛，擔心地問：「他這麼針對妳，怎麼辦？」

茉莉也在一旁露出同樣不安的表情。

西莉亞卻只是輕鬆揮了揮手，嘴角帶著一點不服輸的笑。

「沒關係，我對付得了他。」

「妳那樣摔他，他肯定氣炸了吧？」凱爾像看熱鬧似地笑了。

「他自找的。」

車輪碾過石板路，遠方鐘樓傳來悠揚聲響。隨著馬車接近，市集的喧囂也逐漸清晰。

西莉亞看向窗外。

鐘樓市集比她想像中更加熱鬧。香料與甜點的氣味交織在空氣裡，魔法裝置與機械飾物在攤位間閃著光，空中的發光球體像小小流星一樣穿梭而過，整座市集像是不曾落幕的派對。

一下車她就被最近的魔法糖果攤吸引。

五彩繽紛的糖果懸浮在玻璃罐上方，隨著她靠近緩緩旋轉。西莉亞伸手碰了碰其中一顆紫色糖果，它立刻變成金色，發出細微閃光。

攤販微笑解釋：「這代表好運。每顆糖果都會根據接觸者的情緒改變顏色與味道。」

西莉亞驚喜地又碰了一顆，這次糖果變成橙色，散發出淡淡肉桂香。

「這是溫暖的記憶。」

優娜走到她身旁，環顧四周，語氣平靜卻帶著懷念。

「還是跟以前一樣熱鬧啊。」

一旁的茉莉早已看得眼花撩亂。她伸手碰了一隻停在攤位上的機械鳥，鳥兒立刻模仿她的語氣叫道：

「哇，好可愛！」

茉莉嚇得小小跳了一下，反而引來眾人一陣笑聲。

這時，一陣甜香飄來。掛著「最原創的咕嚕餅」的攤位前，幾隻機械手臂正靈巧地翻動甜點，焦糖液像金色絲線般落下。

西莉亞毫不猶豫買了四份，分給大家。

「這東西我常吃，不過還是謝啦。」凱爾接過去，語氣隨意。

「難得吃到剛出爐的呢。」優娜溫柔地笑了笑。

茉莉則瞪大眼睛，像完全沒想到自己也有份，激動得雙手握緊。

「謝謝小姐！」

西莉亞咬下一口，柑橘、蜂蜜與堅果焦糖的味道在舌尖散開，讓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逛了一陣後，凱爾忽然停下腳步，眼神有些飄移。

「呃……你們先繼續逛。我離開一下，很快回來。」

西莉亞還沒來得及問，他已經轉身鑽進人群裡，連茉莉都沒反應過來。

她很快又被旁邊一間飾品店吸引。櫥窗裡有一對低調卻精緻的銀製袖扣，中央鑲著深藍色寶石，表面雕著細緻葉紋，在光線下泛著沉穩的光。

西莉亞腦中立刻浮現格蘭的身影。

從她來到奈汀蓋爾家的第一天開始，格蘭一直嚴肅、可靠，也總是替她處理那些她想不到的事。

「這是什麼？」她問店家。

店主微笑回答：「小姐，這是袖扣，貴族男性正裝會用的配件，很適合送禮。」

西莉亞沒有猶豫，買下那對袖扣。

不久後，凱爾提著一個小袋子回來了。他沒有像平時那樣交給茉莉拿，而是自己抓得很緊，神色看似從容，卻怎麼看都有點心虛。

優娜好奇地問：「凱爾，那是什麼？」

「……放鬆用的東西。」他眼神飄了一下。

西莉亞眨了眨眼，語氣純真。

「什麼意思？怎麼樣的放鬆？我可以試試看嗎？」

「妳還是算了吧。」

凱爾立刻把袋子往身後藏得更緊，嘴硬地轉移話題。

「妳買什麼？」

「袖扣。」西莉亞把小盒收進懷裡，「要送給格蘭先生，他幫了我很多，我想謝謝他。」

凱爾似乎有些意外。

「真是……意想不到的選擇。」

他沒有再多問，只伸了個懶腰，假裝剛才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

他們繼續往市集深處走去。

然而，一踏入那片開闊區域，周圍的氣氛便悄然轉變。少了喧鬧與歡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怪異的交易氣息。

木製棚架上掛著一塊牌子——「象牙與骨」。

幾名貴族正悠閒地在鐵籠前踱步，檢視籠中跪坐的人影，神情與挑選牲畜無異，販子誇張地推銷自己的「商品」。

「這批少年來自北方領地，體力佳，已受過基礎訓練，無需擔心反抗。」

「這個不錯。」其中一名男子停了下來，隨意點了點籠中的少年，「送到我府上，再教養一下應該能用。」

西莉亞震驚地說不出話，她從沒想過，竟有人會在光天化日之下，像挑選一匹馬、一張椅子、一把劍那樣買賣人類。偏偏周圍的一切又顯得那麼自然，甚至有人一邊喝茶，一邊閒聊價格與耐用度，彷彿這裡本就該如此。

「『象牙與骨』是奧蘭迪亞最大的人口市場。」凱爾低聲解釋，「大部分貴族的僕人都從這裡來。要嘛自己選，要嘛由家族總管代為處理。」

優娜輕聲道：「西莉亞……如果妳不喜歡，我們可以走另一條路。」

西莉亞搖了搖頭。她確實感到不舒服，也正因如此，她更想知道，這個地方究竟是怎麼運作的。

前方的平台上，幾名奴隸正被依序帶上台，在燈光下像被陳列的物品。有人專供屋內服侍，有人被歸類為勞工，年紀、容貌、體格，甚至順從程度，都被明白地換算成價格。

就在這時，一陣隆重的樂聲忽然響起，人們紛紛停下腳步，望向最大地拍賣台。

一座沉重的鐵籠緩緩被推上台。那籠子與先前那些關押普通奴隸的鐵籠截然不同，更加的厚重，表面刻滿鎖鏈與奇異符文，而籠中站著一名異常顯眼的男子。

他高大而結實，肌肉線條分明，比一般人類更高出一些。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黑色長髮凌亂披散，臉頰、手臂與鎖骨交錯著黑色圖騰。那雙銀灰色的眼瞳像月夜裡的狼，帶著敵意的看著台下每一個人，沒有半點屈服，像是還沒被馴服的野獸。

「尊敬的貴賓們，今日我們帶來了一場極為罕見的拍賣品！」

拍賣者的聲音在市場中迴盪，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這位來自『無痕者』族群的戰士，經過數月的獵捕與馴服，終於被我們成功捕捉到！」

那三個字一出口，現場隨即響起壓抑不住的竊語聲，周圍的貴族紛紛低聲議論，有人露出了掩飾不住的興奮。

「無痕者？」西莉亞重複道。

「是森林裡的種族，」凱爾同樣望著籠中之人，「聽說他們可以變化成像是野獸的型態，擁有超越一般人類的體能與戰鬥力……但很少有人見過他們，這也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

「但這人看起來根本沒有被馴服。」優娜語氣不安的說。

拍賣者繼續高聲介紹：

「我們為了捕獲這位戰士，付出了難以想像的代價！但現在，他終於站在這裡，準備成為某位尊貴貴族的所有物！」

「只要能夠馴服，他將成為您最忠誠的護衛！最強大的鬥士！今日的起拍價——三千金幣！」

話音一落，拍賣場內掀起了一陣騷動。

西莉亞看著那些貴族臉上露出的興奮與貪婪，裡的每一個人，都想要這個男人，他不僅僅是個奴隸，而是一種「值得炫耀」的戰利品。

他站在那裡，雙手被沉重的鎖鏈束縛，但那種對自由的渴望與抵抗，毫不掩飾地寫在他的臉。

此時周圍響起了競標聲——

「三千一！」

「三千五百！」

「四千！」

像點燃的火藥線般，一聲接一聲貪婪的呼喊接連響起。

西莉亞覺得自己已經看夠了，正準備轉身離開時，突然間一陣熟悉的低鳴聲在她耳邊響起，某種沉睡的存在開始甦醒，呼喚著她記憶中最深處的恐懼。

她四處張望，卻發現人群依舊喧囂，競標聲不斷響起，沒有人停下腳步，沒有人露出異樣的神情。

她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不確定這只是錯覺，還是真的有什麼即將發生，但直覺告訴她，這場拍賣場的夜晚不會那麼平靜。

「我們要快點離開這裡。」她急迫的喊道。

凱爾皺著眉正要詢問原因，但優娜率先開口：「西莉亞，妳怎麼了？」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尖叫，劃破了市集的喧囂。

市集中原本井然有序的嘈雜聲瞬間被恐慌取代，某個方向的人群開始騷動，四散奔逃。

西莉亞立刻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夕陽已經西沉，最後的微光映照在市場深處，三、四隻幽靈正悄無聲息地浮現在街道中央。

牠們巨大的身體晃動著，毛髮的尖端閃爍著微光，空洞的眼窩深邃無比正在搜尋獵物一般。

西莉亞的身體繃緊，她像曾經的卡爾森一樣，迅速觀察環境，她知道幽靈的速度很快，市集中混亂的人群反而會變成最大的威脅。

「凱爾，帶著優娜和茉莉往那條巷子走！不要跑直線，轉幾次彎！」她冷靜而果斷的下達指令。

凱爾雖然一臉「妳是不是神經病」的表情，但腳步毫不猶豫地照做。

「西莉亞小姐！」茉莉的聲音透著驚恐，她雖然單純，卻也意識到現在的狀況異常。

「跟著凱爾，別停下來！」西莉亞殿後喊著。

接著她再度確認幽靈的行動軌跡，腦海中迅速拼湊出最安全的撤退路線，順利逃進了一條狹窄的小巷，短暫遠離了市場的混亂。

喘息間，她回頭看道遠處，幽靈正如她預料的那樣朝著最擁擠的地方移動。

但她的心仍然沒有平靜下來，某種強烈的直覺驅使著她，她的腳步不自覺地停住了。她知道自己應該繼續往安全的方向走，但她無法忽視內心的不安。

「妳還在等什麼？」凱爾急迫地拉住她的手腕。

「我……」

她剛想回答，卻在下一瞬間，被一個巨響嚇一大跳。

拍賣場的方向，一根巨大的橫樑從樓上狠狠地砸在某處，揚起一陣塵埃與碎屑，遠方的市場內傳來更多驚叫聲，原本混亂的場面更加失控。西莉亞想到那些還被關在籠子裡的奴隸。

「你們快走，從那條巷子繞出去，去那棟鐘樓後面的街道等我！」她堅決地對著凱爾他們說。

凱爾瞇起眼，明顯不贊同她留下，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拉著優娜和茉莉快步朝她指的方向離開，西莉亞目送他們遠去後才轉身朝拍賣場的方向跑去。

到達拍賣場的時候，那裡已一片狼藉，殘破的帳篷與倒塌的貨架散落四周，該逃跑的人早已不見蹤影，空氣中瀰漫著灰燼與焦土的氣息，混雜著驚慌失措的人群留下的殘響。

她的從混亂的廢墟間，瞥見幾個牢籠仍緊鎖著奴隸，他們的手腳被鐵鍊束縛、動彈不得，無法自行逃走，那些人眼中帶著祈求，有的則早已無神的放棄掙扎。

她伸手試圖打開牢籠，但這些鎖全都被鎖上，她沒有鑰匙，她的手緊緊攥住鐵鍊，卻知道再怎麼用力也沒用。

最後她隨手撿起幾塊半毀的布幔與破毯，壓低聲音提醒：

「幽靈接近的話，你們要屏住呼吸，不要動，這樣可能可以躲開他們。」

那些人不可思議的看著她。

「……謝謝您……小姐。」

她拍拍他們的肩，把布幔交給他們正準備離開時，一陣低低的啜泣聲突然從角落傳來。

一個瘦小的孩子蹲在倒塌的木箱後，身上只穿著單薄的襯衣，渾身髒污，那孩子約六、七歲，皮膚因風沙而泛灰，卻仍能看出那張臉的稚嫩與清秀，一頭柔軟的棕髮垂在額前，一雙翠綠的眼正怯怯地望著她，雙臂緊緊環抱著膝蓋，身體在發抖。

那是個剛剛才被當作「商品」的孩子，他太小了，甚至不明白現在情況該怎麼做。

西莉亞走上前，蹲下身輕聲呼喚他：「你還好嗎？」

孩子抬起頭，一雙眼睛充滿驚恐與茫然，他根本不知道該相信誰。

西莉亞直接伸手將他抱起，孩子體重很輕，但他並沒有掙扎，只是縮在她懷裡，彷彿找到可以依靠的溫度。

「我會帶你出去，等下你只能靠自己逃走，可以嗎？」

孩子只是點了點頭。

她抱著那個小孩，一路穿過廢墟與斷垣殘壁，小孩蜷縮在她懷裡，手指緊抓著她的衣襬。

西莉亞默默地往前走，走到了剛才的拍賣台，現在已被毀得面目全非，一根巨大的橫樑傾倒，重重壓在鐵籠上，扭曲變形的鐵條深深嵌入泥土，籠內那個被稱為「無痕者」的男人一動不動，身軀緊繃得像是隨時會撲出的獵豹，那張冷峻的臉上沒有一絲痛苦，牢籠上的符紋仍閃著微光，將他的力量死死封鎖。

她將小孩小心地放到一旁，低聲交代他：「待在這裡，不要亂動。」

小孩怯怯地點頭，抱膝蹲在一角，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她朝著籠子走近，直到那雙銀灰色的眼突然睜開。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短暫交會，那是一種不自然的靜默，如同兩個屬於不同世界的人，短暫地望進彼此眼裡。

他的眼神冷靜銳利，如同正在觀察情勢的野獸，沒有怒意，也沒有祈求，無言地打量著她，如同在審視一件陌生又可能有威脅的東西。

西莉亞轉身掃視四周，撿起一根斷裂的金屬棍，深吸一口氣，朝籠上的符紋狠狠砸下。

第一下，毫無反應。

第二下，符紋微微震動，但依舊完好。

那個籠中的男人表情中露出點微妙的訝異，正當西莉亞不知道怎麼辦法的時候，腦中閃過在「魔法概論」的課堂上曾經引導魔力過。

她突然有個靈感，想試試看讓魔力流動到金屬棍，接著她強迫自己冷靜，將意念灌注於掌心，片刻後一股灼熱感如火苗悄然升起，雙手緊握金屬棍，再次砸向符紋。

一聲悶響，符紋震盪了一下，光芒閃爍，但沒熄滅。

她又砸一次，而這次某個角落的符線短暫熄滅，隨即重啟。

再來。

她大口喘息，灼熱感卻越來越清晰，將全部的意志都灌入金屬棍中，對準那道鎖，用盡全身力氣重擊——

一道劇烈的閃光炸開，符紋終於崩碎，那一剎那，籠子內的鎖鏈也震動起來，某種束縛正在崩解。

籠內的男人低吼一聲，如野獸甦醒，原本堅固如鐵的鐵籠，在他的蠻力衝撞下扭曲變形，整個籠子終於被撕裂開來，他踏出了籠子，整個人如同破牆而出的怒浪。

接著男人看著西莉亞。

那雙銀灰色的瞳冷得像冰，帶著試探、警戒，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動搖，像一頭野獸一樣與她對峙著。

西莉亞站在原地愣愣的看著他，手不自覺地顫抖，將金屬棍握的更緊。

而男人終究什麼也沒說，轉身迅速沒入拍賣場的廢墟與塵埃之中。但在他即將消失前，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短暫得像是錯覺，然後他消失了，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之後西莉亞立刻去抱起剛剛的小男孩，小心穿過瓦礫與帳篷殘骸，一路走回巷口，確定那邊暫時安全後，才將孩子放下。

「從這裡走，穿過那棟房子後面的巷道，就能離開這一區。接下來的路，我沒辦法陪你走，但至少你可以選擇要去哪裡。」

她從口袋裡掏出剛剛還沒吃完的咕嚕餅遞給他。

「這個給你。」

孩子接過後，小小聲的問：「請問您……真的是貴族嗎？」

她微笑了一下輕聲道：「算是吧，但是我叫西莉亞。」

「你快走吧。」1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YsBNHUHqP

孩子終於露觸了靦腆的笑容，接著轉身奔跑，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轉角處。1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VG8Vt7e6T

西莉亞則是朝凱爾他們約定的方向快步離開。1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zfYl9MvN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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