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啟程後,西莉亞靜靜的看著窗外,直到視線中再也看不見那棵大樹。
從未離開村子的她,望著沿途掠過的村落、田野與森林,每一處景色對她來說都新奇得像夢境一樣,白天陽光灑在金黃麥田上,風掀起一波波漣漪;夜裡星光密布,車輪聲成了她唯一的陪伴。
露卡靜靜待在籠裡,偶爾輕聲鳴叫,她輕撫著籠子的邊緣,她知道這趟旅程代表的是即將要踏入陌生的世界。
到了第三天,遠處的地平線出現了高聳的塔樓,像是直通天空的階梯,地勢也漸漸上升,馬車行駛到一座巨大的圓形平台上時,西莉亞不自覺睜大了眼。
平台的地面上刻滿了繁複的符文,淡淡發著光;幾根水晶佇立在四周,閃爍著柔和的金色光暈。
她伸手推開馬車前方的小窗,風涼而清透。
「這裡是?」她開口問,語氣裡藏不住驚異。
坐在前方的護送者側過頭,語氣平靜地說:「這是傳送裝置,是通往奧蘭迪亞唯一的入口。」
他停頓片刻,又補上一句:「請別擔心,不會有不適的感覺。」
西莉亞立刻坐直身體,抓緊裙擺,雖然她知道奧蘭迪亞在天空中,但當真要「飛上去」時,還是難以置信。突然間,平台微微的震動,一股溫熱的能量從地面湧起,馬車開始升空。
她吸了一口氣,不敢眨眼地看著窗外,直到雲霧湧上來遮蔽了地平線,那片熟悉的大地,也終於消失在她的視線之中。
西莉亞倒抽一口氣,心跳開始直線飆升。
「這、這是在飛嗎!」她目不轉睛的盯著窗外。
馬車沿著一條金色魔法軌道緩緩升空,那軌道像是懸浮在天空的光橋,從地面一路延伸到雲層深處,地面的景色飛快地縮小,村莊、樹林、蜿蜒的河流彷彿一幅精緻又迷你的地圖。
「好漂亮……」她幾乎是喃喃自語。
她頓時感到有些頭暈,身體似乎還沒習慣這種與大地斷開的狀態,馬車穿越雲層時,四周瞬間被白霧吞沒,溫度也驟降了幾度。
她好奇的試圖打開車窗,一陣突如其來的強風從打開的縫隙灌入,金色的長髮被風捲起,蓬亂地掠過她的臉龐,遮住了視線,她眯起眼,伸手將髮絲撥開的瞬間,看見了那座城市,就這樣在天際綻放而出。
奧蘭迪亞,如夢似幻地漂浮在雲海之上。
一整片壯闊的陸地懸在空中,山巒起伏、溪流蜿蜒,湖水映著天光閃閃發亮,森林與原野交錯其間,一座座城市與小鎮散落其上,高塔刺破雲層,魔力燈光如星火般點綴在城牆與空道之間,這是一個完整、漂浮在雲海上的國度。
她屏住呼吸,睜大眼睛,心裡感到說不出是震撼與敬畏,還是某種從未體驗過的興奮。
馬車緩緩降落,踩在鋪滿白石的入口廣場,她坐在車內,久久沒有動作。
直到護送者的聲音打破寂靜:「歡迎來到奧蘭迪亞。」
護送者下了馬車,將文件呈給入口處的衛兵。
城門上刻著繁複的魔法符文,淡淡的金色光忙在石面間流轉,如同有著生命一樣。
護送者重新坐回駕駛座旁,語氣恭敬的說:「這裡是奧蘭迪亞的唯一入口,所有進出者都需經過嚴格檢查。」
接著馬車穿過厚重的城門後,行駛在一條靜謐而筆直的石板大道上,兩側是一整花圃,馬蹄聲在石板上清晰回響,花園景致才逐漸讓位給真正的奧蘭迪亞內城。
「我們即將進入內城區。」護送者一邊駕車一邊說道,「貴族多半集中於此,再過不久,我們就會抵達奈汀蓋爾宅邸。」
西莉亞望向窗外,街上行人漸多,每一個人都如她從未見過的風景。
男人身穿剪裁合身的長袍或襯衫,袖口與衣領以金線點綴,舉止從容,談笑間彷彿沒有任何事能打擾他們;女人們則穿著層層疊疊的長裙,行走之間,珍珠與絲線在陽光下閃爍。
而最令她心裡感到不習慣的是那一張張與她相似的外表,金色的髮,金色的瞳孔,如同陽光凝聚而成的人。
然而她也注意到了街道上另一種樣貌,許多穿著樸素的人們,沒有金色的髮色和瞳孔,他們推著沉重的手推車、來回奔走,偶爾低聲交談,眼神中帶著一種小心翼翼。與周圍高貴從容的貴族相比,他們顯得謙卑又沉默,就像是這座城市裡的影子。
西莉亞低頭看向自己,艾絲特為她準備的這套洋裝,已經是她穿過最好的衣服了,柔軟的布料、細緻的繡線…但和窗外那些閃爍著金線與寶石的華服相比,仍然顯得有些樸素。
「這裡真的好熱鬧。」她輕聲說,視線仍停在窗外。
護送者從前座探身,透過隔著的小窗側過頭,語氣溫和地說道:
「小姐,這裡是貴族區的外圍,越靠近中心會越繁華。」
馬車繼續前行,街道越發熱鬧起來,商店櫥窗裡陳列著魔法燈具與發光布料,一間櫥窗中甚至展出一隻會自動展翅的金屬鳥,街角的攤販叫賣聲此起彼伏,販售著西莉亞從未見過的食物與物件,空氣中瀰漫著香料味。
「再過不久,我們就會抵達了。」護送者再度開口。
西莉亞遲疑地轉頭,看了他一眼,很自然地問道:「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嗎?」
護送者微愣,似乎沒料到她會問這個問題,隨即笑了笑:「我叫艾瑞克。」
「艾瑞克先生……」西莉亞輕聲重複他的名字,嘴角終於浮出一點笑意。「謝謝你一路上的照顧。」
艾瑞克低下頭,語氣依舊恭敬,卻多了一絲柔和:「能為小姐效勞,是我的榮幸。」
馬車碾過最後一段鋪滿鵝卵石的街道,轉入一條寬敞的林蔭大道,遠處的一座莊園輪廓漸漸清晰,高聳的鐵製大門上,雕著繁複花紋與金色家徽——那展翅欲飛的夜鶯,在陽光下閃著光,兩名守衛迅速上前,確認馬車標誌後,默契地推開大門。
西莉亞忍不住探出頭張望,眼前是一片寬廣的草坪,中央鋪著筆直的石板小徑,通往正中央的主建築,沿路種滿了矮樹與四季花草,草坪邊幾匹毛色光亮的馬正低頭吃草,遠處幾名僕人在安靜地搬運木箱與布料。
主建築高三層樓,風格古典而對稱,乳白色石牆,每扇窗台皆放著盆栽,門廊柱子上雕刻著纏繞的藤蔓花紋。
「這裡就是奈汀蓋爾家的宅邸。」艾瑞克停穩馬車,下車拉開車門,恭敬地伸出手。
西莉亞愣了一下,她看了看那只伸出的手,又抬眼望向眼前氣派的宅邸,最終僵硬地將手交給他。
下車後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座氣勢恢宏的宅邸,這裡的一磚一瓦都與她熟悉的小村天差地遠,而從今天起,這將是她要生活的地方。
西莉亞剛站穩,別墅的大門便緩緩開啟,厚重的木門發出低沉的聲響, 一名身形挺拔的男子從門內走出,每一步都踏得既從容。
他一頭淺棕色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剪裁得體的深灰制服,灰藍色的眼眸冷靜如霧,藏在金邊眼鏡之後,像是精密運作的機械,不帶情緒地掃過西莉亞的全身。
那眼神讓她下意識挺直了背,彷彿自己從頭到腳都被赤裸地檢視了一遍。
男子微微彎身行禮,帶著多年磨練出的無懈儀態:「歡迎小姐歸來。我是奈汀蓋爾家的總管——格蘭。」
他的聲音低沉而有磁性,像靜夜裡燃燒的壁爐,不帶情緒卻令人感到一種安穩與距離感兼具的權威。
隨著他的靠近,一股乾燥木料與皮革揉合的香氣蔓延出來,裡面還夾雜著一絲菸草的餘韻。
西莉亞點頭回禮:「您好,格蘭先生。」
格蘭輕輕點頭,神情沒有變化,隨即向一側側身,做出請的手勢:「家主已在等候。請隨我來。」
格蘭帶領西莉亞踏入別墅的那一刻,高挑的天花板、懸掛著水晶吊燈的廳堂、掛滿油畫與拋光大理石的地板,全都讓她短暫失語,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傳出乾淨清脆的迴響。
來到會客廳門前,格蘭推開厚重的木門,低聲道:「家主已經在內等候。」
西莉亞踏入廳內,第一眼便看見窗邊高背椅上的身影,一位婦人身穿墨藍色長裙,剪裁合身俐落,袖口與裙擺的金線刺繡低調而優雅。她坐姿優雅,雙手安靜地交疊在膝上,從容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場。
她的髮色是典型的貴族金髮,交織著幾縷銀白,那雙金瞳平靜卻銳利,如同一隻沉靜觀察的鷹隼,即使未出聲,也足以讓人意識到她的分量。
她轉頭,目光落在西莉亞身上,唇邊浮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妳就是西莉亞吧?」
西莉亞隨即點點頭:「是的,我是西莉亞。」
婦人起身,動作不急不緩,儘管年歲已長,卻仍氣度非凡。她緩步走近,打量著西莉亞的臉龐,眼中浮現幾分柔和與感慨:「真像……妳和阿爾,真的很像,尤其是眼神。」
「欸?阿爾……?」西莉亞愣了一下,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有人用這樣親暱的方式稱呼她的父親。
她抬頭看著眼前這位氣質沉靜的長者,那雙金色瞳孔裡藏著說不出的滄桑與懷念。她小心翼翼問道:「請問……您是?」
「我是伊索德·奈汀蓋爾,也就妳的祖母。」婦人的聲音沉靜溫柔,像某種沉睡已久的情感再次甦醒。
她伸手輕輕扶住西莉亞的肩,眼中浮現出一絲罕見的柔情。
西莉亞連忙從隨身的小包裡取出家徽,雙手遞上:「這是……父親留下的。」
伊索德接過那枚家徽,指尖輕輕劃過那隻展翅的夜鶯,像是觸碰到了什麼太深遠的記憶。片刻後,她將家徽交還給西莉亞,語氣重新平穩下來:「乖孩子,這一路辛苦妳了。」
她看向一旁的格蘭,淡淡吩咐:「帶她去阿爾的房間,讓她休息。另外,準備幾套合適的衣服給她換上。」
「是,老夫人。」格蘭應聲。
臨行前,伊索德又看向西莉亞,語氣溫緩:「這裡就是妳的家。不必拘束。等妳休息過後,我會帶妳認識其他家人。」
西莉亞點點頭,雖然心中仍有許多尚未釐清的情緒,但她選擇靜靜接受這份陌生的溫柔,跟隨格蘭離開了會客廳。
格蘭帶著西莉亞走上二樓,穿過靜謐的走廊,最終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門前停下。他推門而入:「這是阿爾維斯少爺的房間,從今以後由您自由使用。」
西莉亞踏入房內,腳步不自覺放輕,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地毯上,整間房靜得彷彿能聽見塵埃落下的聲音。書架仍留著父親的舊書,桌角擺著筆記本與那盞復古燈,椅背上甚至還掛著一件深色舊外套,好像才離開不久,又像是從未離開一樣。
她走近書桌,輕觸那本筆記本,翻開一頁,字跡遒勁,筆鋒隨性,宛如思緒來不及被整理的片段。盯著那些字,彷彿能透過它們窺見那位從未相見的父親的靈魂,這是她與父親最近的一刻。
「稍後會送上衣物來,請先休息。」格蘭道。
「謝謝您,格蘭先生。」西莉亞輕聲回答。
剛坐下沒多久,門外傳來敲門聲,幾名女僕捧著幾套精緻禮服魚貫而入,領頭的年長女僕恭敬地說明這是老夫人吩咐送來的禮服,可以協助更衣。
西莉亞望著那些華麗而陌生的裙裝,有些不知所措,默默點頭讓她們動手。女僕們迅速、安靜地為她換裝,柔軟的襯裙、層疊的裙擺、緊束的腰身,最後年輕女僕跪下替她理好裙襬。
她站在鏡前,陌生地看著鏡中自己,金髮垂落在肩,銀灰與淺藍交錯的長裙拖至腳踝,裙擺繡著細緻銀線,腰身緊束到有點難以呼吸。
西莉亞覺得有點太誇張了,領頭女僕微笑說她看起來非常得體,她最後也只能輕輕拽了拽裙角,隨她們走出房門。
此時總管格蘭已經在門口等候,見到西莉亞後點頭頷首:「小姐,接下來由我帶您參觀莊園,這裡有些地方日後您需要熟悉。」
西莉亞點點頭,雖然仍有些拘謹,卻還是跟隨著格蘭,開始了對這片新天地的初次探索。
宅邸的走廊上,僕人們動作俐落的來回穿梭,,當他們看見西莉亞時,會停下手中的事,低頭致意,表情中帶著敬意與小心。西莉亞雖然感到不自在,仍盡力回以點頭,儘量讓自己顯得自然一點。
「這邊是主廳,家族平時在這裡會面討論要務。」格蘭指著一扇雕花雙門,門內隱約傳出談話聲。
他又帶她穿過長廊,牆上掛著一幅幅油畫,記錄家族歷代重要成員,西莉亞的目光在畫作間流連,直到停在其中一幅青年男子畫像前,金髮微微的亂俏、表情溫和,眉眼有些熟悉。
「這是阿爾維斯少爺。」格蘭聲音低了一些。
「……我的父親。」西莉亞輕聲說,看得有點出神,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父親的模樣。
格蘭沒靜靜站在旁邊等她,直到她看了最後一眼畫像才繼續前行。
長廊盡頭,陽光灑落在牆上。格蘭語調自然地介紹家族歷史:「奈汀蓋爾家族自數百年前就是王國馬匹與運輸的核心,負責供應貴族、學院,還有軍隊的戰馬。」
他們走到宅邸後門,眼前豁然開朗,大片綠意盎然的戶外展開在面前。
這裡是馬廄與馬場,陽光灑在廣闊的草地上。幾匹毛色光亮的駿馬悠閒地啃食草地,另一邊,僕人們正仔細檢查馬匹的蹄鐵,場面井然有序。
「這裡的僕人們有明確的職責劃分。」格蘭微微側身,示意西莉亞看向不遠處的建築與人員。「奈汀蓋爾家族的產業主要圍繞馬匹培育與重要物資運輸,這裡的僕人依據工作內容分為幾個主要類別。」
「馬廄僕人負責照顧與訓練馬匹,確保牠們始終維持最佳狀態;馬場工匠則處理馬具維修與馬匹健康檢查,更換蹄鐵、鞍具調整等等。」格蘭的目光落在遠處一名正在仔細檢查馬匹的工匠上。
「除此之外,還有負責馬車調度與運輸安全的僕人——這部分由馬車管理者與隨行護送者負責。」
他頓了一下,輕輕推了推眼鏡,「像是護送小姐您前來的艾瑞克,便是負責安全護送的僕人之一。」
西莉亞聽到熟悉的名字,有些驚訝:「艾瑞克也負責這裡的工作?」
「是的。」格蘭簡單地回應,「他的工作範圍不局限於宅邸,還有負責貴族出行的護送與物資運輸的安全監管。在王都與貴族產業之間流通的貨物與馬匹,都由這些人確保運輸順利進行。」
西莉亞恍然大悟,這才明白自己踏入的並非只是某個貴族的莊園,而是一座繁複如同城邦般的體系,每一匹馬、每一件鞍具、每一次運輸,都牽連著整個王都的流通與秩序。
「這些人各司其職,若小姐在馬場有任何問題,可以直接詢問他們,但請記得,馬場與宅邸的僕人分屬不同系統,能掌握的資訊也有限。」格蘭語調穩定,語氣卻明顯沉了幾分,「若您有需要理解全貌或直接處理的事情,請來找我。」
他停下腳步,轉身與她對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冷靜而銳利。
西莉亞終於了解眼前這位總管,不只是某間宅邸的管家,他如同一枚貫通整個奈汀蓋爾家族的中樞齒輪,掌管著這座龐大體系的節奏與運行。
她下意識挺直背脊,輕聲道:「我明白了,格蘭先生。」
格蘭突然停下了腳步,望向馬場的方向補充道:「若您有興趣,可以在這裡學習馬術。」
聽到「馬術」,西莉亞眼睛一亮,忍不住露出笑意,腦中已浮現自己奔馳在草場上的畫面。
她小心問道:「我真的可以嗎?」
格蘭點頭,語氣比平常柔和些:「當然可以,小姐。家族的每位成員都應熟悉騎術,這是奈汀蓋爾家的傳統,也是老夫人的期望。」
就在這時,西莉亞的目光被馬廄邊的一個年輕女孩吸引,對方靠在木樁邊,看起來小巧,深黑藍色的長髮隨意綁成低馬尾,穿著一身實用的棕色上衣與長褲,皮靴上還沾著乾草,那雙眼睛帶著一股淡漠。
女孩眼神冷淡的和她短暫對視了一下,隨即乾脆地轉身進入馬廄,西莉亞默默將這個背影記在心裡,總覺得這個女孩和其他人很不一樣。
參觀結束後,她跟著格蘭走回宅邸,越往走廊深處走,空氣中的氣味變得冷冽,陽光也不再灑落在腳邊,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大理石地板與牆上的家族畫像。
回到大廳門前,門內傳來隱約的交談聲,其中一個低沉的男性聲音帶著壓迫感:「您就這麼輕易接受她?一個突然冒出來、自稱是阿爾維斯女兒的人?」
「雷納德,我已經說過了。」伊索德的聲音平穩而堅定,隱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有我自己的考量。」
「但我們甚至還沒確認她的身分,她來自哪裡、是誰教養的、真實背景是什麼……」
「不需要。」伊索德輕輕打斷他,聲音低卻堅定,「我看到她就知道了。她是阿爾的孩子,她長的和阿爾年輕時如出一轍。」
雷納德沉默半晌,語氣轉冷:「所以您選擇相信沒根據的直覺?」
「不是直覺。」她語氣變得柔和,卻有種不可動搖的執念,「我認得自己的家人。」
格蘭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西莉亞一眼,西莉亞低下頭尷尬了一下,指尖不安地攥緊裙角。
接著他敲了敲門,門中的爭執剎時停了下來:「夫人,我帶小姐回來了。」
「進來吧。」伊索德的聲音依然保持著以往的平靜。
大廳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凝重,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西莉亞身上,她緩緩走進去,動作僵硬,彷彿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上。
大廳中央擺放著一張長長的橡木桌,伊索德坐在主座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她望著西莉亞,目光柔和中帶著期待:
「西莉亞,妳穿這套衣服,看起來更像我們家的一員了。」
她說完目光轉向身旁的一名男子,語氣從溫和轉為正式:「站在我右邊的是雷納德·奈汀蓋爾,也是你的伯父,阿爾的兄長。」
她右側的中年男子,顯然就是方才爭執聲中的那位,他五官深邃、輪廓分明,氣場冷硬,穿著整齊嚴謹的深色外套,雙臂交叉胸前,神情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他的下顎微抬,視線落在西莉亞身上時,有種明顯的壓迫感。
西莉亞偷偷看了他一眼,心中不禁浮現出畫像裡父親臉孔的確有幾分像,但這張臉如今更嚴峻,也更難親近。
雷納德目光審視地落在西莉亞身上,語氣平靜卻帶著冷意:「所以,她就是阿爾維斯的女兒?」打量了她片刻,似乎是在權衡什麼,最後才淡淡開口,「希望妳會比妳的父親更清楚,奈汀蓋爾這個姓氏的意義。」
「親愛的,你不要嚇到人家了。」這時左側坐在沙發上的女子慵懶的笑了笑,接著站了起來,帶著標誌性的微笑向西莉亞走來:「妳就是西莉亞吧?我是薇薇安,雷納德的妻子,是妳的伯母。」
「伯母好。」西莉亞禮貌的點頭致意。
薇薇安湊近了一些,仔細打量著西莉亞,嘴角揚起一抹帶有隱藏意味的笑容:「妳長得真漂亮,果然遺傳了妳父親的好基因呢。」
這時西莉亞的目光飄向了薇薇安華麗的衣裙,珍珠與金線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她臉上掛著一抹和煦的微笑,眼神上下打良著她,但笑意背後藏著試探與戒心。
這時沙發上的少年打了個呵欠,隨意地開口:「我是凱爾,要說的話算是妳的......堂弟?」說到這裡他望向薇薇安似乎想要確認自己有沒有講錯,在薇薇安點頭後他接著道,「總之......別太緊張,家裡沒什麼好怕的。」
凱爾斜倚著坐姿鬆散,外套扣子只扣了一半,袖口也沒好好整齊,他的自然捲頭髮微亂,腳隨意地踩在茶几邊,整個人看起來對這場正式的見面毫無興致。
西莉亞看向這些人有著和她一樣的金髮金眼,在村莊裡,她總是因這特徵被視為異類,如今卻第一次見到一群與自己外貌相近的人,她本該覺得親切,卻感到莫名的疏離。她覺得像是不小心闖入了別人家的廳堂一樣。
雷納德語氣冷峻:「你要明白,這份身份不是憑空得來,我不容許家族蒙羞。」
西莉亞下聽了立刻挺直了背,餘光瞥見凱爾一臉懶散地把腳搭在扶手上,心裡忍不住吐槽這樣也行嗎?但很快收回雜念,迎上雷納德的目光,平靜地說:「我會努力學習。」
薇薇安輕笑一聲,語氣柔和卻若有若無地施加壓力:「別太緊張,妳剛到,老夫人一定會為妳安排最好的老師。」
氣氛正要凝結時,伊索德語氣平靜卻有力地打斷:「夠了。西莉亞既然回來,就是家族一員。她的教育我會親自安排。」
雷納德無言移開視線,只能默許母親的決定。
伊索德吩咐:「格蘭,帶她回房,下午開始禮儀課。」
格蘭頷首後,示意西莉亞跟上。
走出廳堂後,他補充:「午餐會送到您的房間,您可在房內用餐。」
「在房間?」西莉亞愣了一下。
「家族成員平日各有事務,不會共餐,餐點每日準時送至各自房內,是貴族常態。」
她忽然想起村莊裡熱鬧的午餐時光,艾絲特分菜、哈米爾說著爛笑話、卡爾森安靜吃飯卻讓人安心,而這裡,她需要獨自用餐。
「……節日與宴會、家族會議時,才會聚餐。」格蘭淡淡的補充。
西莉亞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默默點頭。
剛回到房間,還沒來得及整理思緒,便聽見門外傳來輕柔的敲門聲。
「小姐,您的午餐。」
兩名僕人推著小巧的餐車入內,銀製托盤上是各式精緻料理,遠比村莊餐食華麗。她坐下,看著排列講究的刀叉,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從何下手。
她挑了最簡單的一把叉子,切下一小塊肉,細嚼慢嚥,味道的確細緻,但她更懷念那堆在木盤上的燉菜與炙烤馬鈴薯。
餐後,她注意到盤邊一小碟色彩變幻的糖果,她拿起一顆放入口中,微妙的涼感在舌尖綻開。
禮儀訓練第一天,西莉亞剛踏進廳室,便感到一股壓力。
瑪格老師站在正中央,手裡的指揮棒彷彿審判用的權杖,語氣簡潔:「妳是我教過年紀最大的學生。離開學只剩一個月,我得讓妳補上十幾年功課。」
「腳尖向外,頭抬起,手臂放鬆,但別像驕傲的天鵝。」瑪格開始提高聲音,毫不留情指導著。
西莉亞小心照做,結果裙擺一絆,差點踉蹌倒地。
「保持核心穩定。」瑪格低聲,聲音裡不乏嚴厲。
接著是餐桌禮儀,銀器排得像一場戰役。西莉亞舉叉時,不小心讓叉子落地。
「優雅的手不會出這種聲音。」
西莉亞不經臉紅的小聲道歉。
最經典的還是第一次行禮,西莉亞太緊張,彎腰時重心一偏,「撲通」一聲跪在地毯上。
瑪格一邊扶她起來,一邊語帶笑意:「小姐,您這是在行禮,還是試圖撿起遺失的珍珠?」
日子一連過了三天,每天訓練完,西莉亞都像脫力的木偶一樣倒在床上。她腦中裝滿規矩禮儀,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格蘭偶爾來看看,嘴角偶爾如偷笑一般的上揚。
只有在伊索德的下午茶時光,聊起父親年輕時的頑皮往事,宅邸裡難得有點溫柔的空氣,才讓西莉亞覺得,一切或許還能撐下去,彷彿那些陌生的貴族規矩,終於在這樣的片刻裡,變得不那麼冷冰冰了。
儘管如此,每一天的課程依舊讓她身心俱疲,到了夜裡,疲憊與壓力便悄悄攀上心頭,在靜謐中放大。
那天夜裡,月光靜靜灑落莊園,西莉亞坐在床邊許久,想要出去走走。
沿著小徑走著,她的腳步停在馬廄前,木門微掩,燈光自縫隙流出,伴隨著馬兒的鼻息,她推門而入,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她到來時遠遠見過的女孩,此刻她正安靜地為駿馬梳理鬃毛,動作專注而俐落,深藍的長髮垂在頸側,在燈光下泛著淡淡光澤。
「妳好。」西莉亞小心翼翼地開口。
女孩抬頭看她一眼,淡淡點頭:「您是新來的小姐吧?」
「嗯,我叫西莉亞,妳呢?」她笑著走近,「妳在幫牠梳毛嗎?」
「芙蕾雅。」女孩語氣平靜,卻沒有拒人千里。
西莉亞忍不住稱讚:「妳看起來很有經驗,馬好像很信任妳。」
對方目光短暫掠過她,才淡淡道:「牠們只是熟悉我而已。」
「那……妳有最喜歡的馬嗎?」西莉亞好奇的問。
短暫的沉默後,女孩忽然抬眼,視線落在一匹棕色駿馬身上:「那匹叫赤足,脾氣溫順,但跑得最快。」語氣裡少見地帶著一絲溫柔。
西莉亞笑起來:「牠看起來也很喜歡妳。」
女孩目光冷冷落回她身上,嘴角卻短暫揚起淺淺的弧度:「也許吧。」
她隨即恢復平靜:「小姐,如果沒別的事,還請別打擾牠休息。」
西莉亞有些窘迫,卻仍彎起笑意:「抱歉,那我就先走了。」
互相道別後,西莉亞了出去,背影漸行漸遠,馬廄裡重新歸於寧靜,芙蕾雅卻多望了那離開的背影幾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