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鐘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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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深秋進入冬季時,村莊的節奏開始變得緩慢,樹葉早早落盡,風中夾著霜氣,連白天也變得晦暗。
起初只是幾戶人家出現了小感冒;接著整條街的炊煙漸漸減少;再過沒幾日,咳嗽聲與高燒像蔓藤一樣蔓延開來。
藥草屋的門被光顧的頻率越來越高,村裡藥草師阿萊娜原本準備過冬的草藥也迅速見底。村民之間的問候變成了沉默的點頭,熱鬧的集市變成了空無一人的街道,即使是白天,村子也靜得可怕,只聽得見遠遠傳來幾聲嘶啞的咳嗽,還有關門上鎖的聲響。
西莉亞、艾絲特和阿萊娜成了唯一還持續在人與人之間移動的身影。
阿萊娜的藥草屋變成了撐住村莊最後的據點,瓶瓶罐罐的草藥、布條、熬煮藥湯的鍋子日夜不息地運作著。
西莉亞的手上總有傷口,不是被瓶口劃破,就是在不眠的夜裡主藥被燙紅,但最後她還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把藥送到每個顫抖的手中。
「來,喝下去……會好一點的。」她總是這麼說,但心裡也不確定這句話對誰更像安慰。
但即使三人如此努力,死亡依舊每天悄悄地來。
鐘聲響起一次,代表一個人沒能撐過去;火堆升起一次,就代表有人失去了家人。
西莉亞每天都會看見遠處的天邊閃著火光,那是燒掉染病衣物與遺物的地方。有時她會停下腳步看幾秒,然後深吸一口氣,繼續提著藥籃往下一戶人家走去。偶爾也會跟著村民一起去送別死去的人。
她會在不遠處,看著那剛翻起的新土,如同看著一個再也回不去的地方,每多一座土堆,她就覺得心裡又空了一塊。
「西莉亞,休息一下吧。」阿萊娜輕輕拉住她,聲音沙啞又溫柔,「妳已經盡力了……」
「我還不累。」但西莉亞輕輕搖頭。
——
直到那天,艾瑪也倒下了。
那個總是在廚房裡笑、在田野裡跑、偷偷把點心藏進哈米爾背包的女孩,突然安靜地躺在床上,她的額頭滾燙,呼吸微弱,小臉蒼白得像剛融化的雪。
西莉亞用盡了所有她知道的方法,把所有的藥草與配方都試了一遍,她雙手因為過度熬藥早已紅腫發痛,只能握著沾水的毛巾舒緩,眼睛布滿血絲,卻不曾離開半步。
「西莉亞……」艾瑪輕輕握住她的手,嘴角仍努力扯起一個小小的笑,「我夢到我們在吊床上睡午覺,太陽好像一直都沒下山……好溫暖。」
「艾瑪……等的春天我們再一起去……」西莉亞的聲音哽咽,強硬的擠出一個笑容讓她看到。
在艾瑪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她的母親站在床邊,一直沒說話,直到那抹笑容靜止下來,她才將女兒冰冷的手握進掌心。
艾瑪的父親站在門口,手裡還握著一條沒來得及換上的濕布,他看著床上的女兒,喉頭卡住似的一個字也沒能說出口,最後輕輕把濕布放到一旁,走過去默默坐在妻子身邊。
西莉亞靜靜地站了片刻,原本手上拿的毛巾掉落在地,她轉身並慢慢走了出去,走到房門外靠在牆邊,深深吐了一口氣,窗外的風寒冷刺骨,但她早就不在意了。
哈米爾正站在牆邊陰影中,不知道站在這裡多久了,手裡拿著退燒的藥草。
西莉亞看見了他,他們對望了幾刻,她走過去,伸出手輕輕抱住了他。
他低下頭,手也輕輕的撫在她的背上。那個擁抱沒有眼淚和安慰,但那一瞬間,他們像是抓住了彼此沒被風吹散的那一部分。
西莉亞鬆開他後,看見了艾絲特正站在不遠處。
「艾絲特,我今天……可以先回去嗎?」她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疲憊。
艾絲特點了點頭,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西莉亞沒有再說話,轉身離開,在黃昏的風裡慢慢地走遠了。
有些人終究還是沒能等到春天。
——
過了一段時間,村莊的瘟疫終於在寒冬結束前漸漸平息。然而這場災難留下的傷痕,卻遠比想像中更加深刻,村莊幾乎失去了近一半的人,很多房屋再也沒有主人走出來,廣場依舊寂靜,曾經充滿歡笑的田野變得荒蕪,寒風捲起枯葉,吹過無人照料的農田。
藥草屋裡,空氣中依舊瀰漫著苦澀的藥味。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ssJSdUdj2
西莉亞把最後一瓶藥水擺上架,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她的動作像怕碰碎什麼,之後靜靜地站著看著那一排排瓶子。
「我們到底……做錯了甚麼?」她語氣也沒有起伏,甚至有點麻木,「是不是……我做得不夠多?」眼神落在藥架的縫隙之間,逼著自己維持冷靜。
阿萊娜走過去抱住她,只輕輕說:「西莉亞,妳已經做得比任何人都多了。」
午後的太陽照在藥草屋門前,村莊仍然靜默。西莉亞坐在門檻邊,抱著膝蓋,雙手沾著藥草的痕跡,什麼也不想做。
阿萊娜走出來,遞了一杯熱茶給她。
「為什麼我們做的藥沒辦法救大家?」她喃喃的自言自語,眼神沒有焦距。
阿萊娜沉默了一會兒,無意間嘆出一句:「如果我們有奧蘭迪亞的資源……也許,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阿萊娜說完立刻後悔了,一時間無法再度開口,她知道艾絲特從來避談奧蘭迪亞的事,自己也一直守口如瓶,這些話本不該說,但壓抑太久的情緒,還是洩了出來。
「阿萊娜阿姨,請妳告訴我這是甚麼意思。」西莉亞站起來,那雙眼睛,彷彿已經重新點燃了什麼。
阿萊娜沉默了幾秒,終於低聲開口:「奧蘭迪亞的確有我們無法觸及的資源……不只是藥劑,還有魔法。他們有能力控制很多事,還有方法可以根除病症,但這些東西還有知識,從來不會流向像我們這樣的地方。」
西莉亞低頭,看著手中的茶水微微晃動,有幾滴灑在裙襬上,她靜靜地盯著那滴水痕。
但她的眼神不一樣了,那曾經失焦的金色瞳孔,在此刻像是對準了什麼遙遠的光,陌生、遙不可及,但她終於看見了的未來。
「奧蘭迪亞……」她重複了一次這個名字,聲音仍輕,卻像是從某個更深的地方湧出來的。
——
自從那天從藥草屋回來,西莉亞就一直無法平靜。
腦中像有什麼東西不停盤旋,讓她在深夜裡翻來覆去,甚至連露卡跳到窗台上啄了她幾下,她都渾然未覺。
奧蘭迪亞。
那個她從來不曾真正思考過的地名,如今卻像一把火種,在她心底慢慢燒起來,她不確定那裡究竟是天堂還是牢籠,但她知道,如果她什麼都不做,就會永遠困在無力感裡。
那天夜裡,小屋只點著一盞油燈,微弱燭光搖晃不定,壓抑的思緒在無聲晃動。
艾絲特坐在書桌前,筆尖停在紙上,墨水慢慢暈開。
「艾絲特,」西莉亞站在桌邊,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說,「我想去奧蘭迪亞。」
「不可以。」艾絲特幾乎是下意識地說,拿筆的手不經意的顫抖了一下。
「為什麼?」西莉亞抬起頭直視她,語氣中壓著倔強,「為什麼不可以?」
「因為妳不了解那裡。」艾絲特的語氣冷硬,眼中透著一種沉重的疲憊,「那裡外表光鮮亮麗,裡頭卻滿是……妳沒辦法承受的東西。」
西莉亞的聲音猛然地提高:「但至少那裡有機會!這次瘟疫,我什麼都做不到!我只能站在一旁……我不想再經歷一次了,艾絲特!」
艾絲特臉色冰冷地起身,雙手按在桌上:「妳以為這是靠一點天真就能改變的事嗎?」
「那總比沒有試過好!」西莉亞的聲音顫抖,眼眶泛紅,「我不想一輩子待在這裡什麼都做不到,我……我可以學更多!或許我可以救更多人!」
艾絲特看著她,那雙黑色的眼裡,浮現出一種說不出的沉痛與複雜。
她沉默了一瞬,才低聲說:「你父母是希望妳自由,才冒著危險逃出來,妳才能平安的在這裡生活。」
西莉亞走近一步,伸手抓住艾絲特的手臂,語氣顫抖卻堅決:「那是他們的決定,但這是我的決定。我要去,因為我不想再眼睜睜看著這些發生,我怕......」她突然停下來,思索了些甚麼,聲音有點顫抖的講出口,「我怕......如果下次倒下的是你呢?」
那一瞬間,艾絲特如同被什麼擊中般怔住了。
那張年輕的臉,那雙倔強的金色眼睛,她不僅看見了西莉亞的堅持,也看見了當年西莉亞父親的影子。
她沒有回應,而是望著她好久,燭火在她們之間晃動,見證了這場無法挽回的選擇。
西莉亞深吸了一口氣,抹去臉上的淚痕,明明在發抖,卻沒移開眼神:
「艾絲特,我想過了,我知道我長得和那些貴族一樣……所以我能融入進去,即使困難我也想做,妳可以幫我嗎?」
艾絲特壓下所有情緒,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心底翻湧的情感再次封鎖起來。
「這件事……讓我考慮一下。」她的聲音平靜卻沉重,如同從心底好不容易而來的妥協。
——
夜深,小屋沉靜無聲。艾絲特坐在窗邊,月光透過薄紗落在她臉上,淡淡的光影映著她平靜的輪廓。
「真是倔得跟您一模一樣啊……」她輕聲喃喃,語氣中有一點幸福,也有一絲隱痛。
她望向窗外的夜,彷彿再度看見了過去在奧蘭迪亞的時候,那眼神也總是這麼固執的青年。想到這裡她的唇角緩緩彎起,露出一抹笑意。
窗外的風輕輕吹過,葉影搖曳不止,艾絲特仍坐在原地,望著遠方,不知是在懷念,還是在告別。
午夜艾絲特坐在書桌前,微弱的燭光照亮了桌上的紙張,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猶豫與掙扎壓在心底,最後筆尖緩緩落下。
——
致奈汀蓋爾家主 伊索德夫人:
先前多年,您的次子阿爾維斯少爺於外地遭逢變故。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K1LdcTndj
在那段鮮為人知的時期,他曾將一項「當時無法親自承擔的責任」託付於我,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JiY1upOjV
並囑我妥善保護。
如今,那份遺留之責已成長為一名十四歲的少女,名為西莉亞。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uNYSeXxoI
她的舉止與品性皆端正良善;髮色與瞳孔尤與阿爾維斯少爺年少時無異。
阿爾維斯少爺當年未留下希望公開的說法,我亦依其意願守口如瓶。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hVVKNFilG
惟如今,她已到了不應再被埋沒的年紀。
她渴望前往奧蘭迪亞接受正統教育。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t5K8fU2Pb
此信並非請求施予,而是將屬於奈汀蓋爾家、被時局迫使流落在外的責任如實歸還。
懇請夫人憑自身之睿智予以審慎裁斷。
此致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RAPeOBzp3
敬上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dvSRnL59k
——艾絲特
——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窗戶,灑在書桌上,艾絲特看著已經寫好的書信,心中滿是沉重與不安,她刻意寫了「異地的貴族女子」,但她知道真相是家族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情。
她將信紙仔細摺好,封入信封,並在封口處滴上蠟封,用手指輕輕按壓,留下了一個簡單的印記。
天色剛亮,寒風仍帶著夜的氣息。
艾絲特站在村口,手握披風,胸口那封信沉甸甸地貼著心口。遠處傳來馬蹄與車輪碾過泥地的聲音,一支商隊沿著雪路駛來。
隊長下馬,接過她遞出的信與錢袋,檢查蠟封後點頭示意。
「務必親手交給奈汀蓋爾家主,不能有任何延誤。」艾絲特低聲叮囑。
「我會親自送達。」男人回應。
商隊很快消失在林間。
不遠處的樹影間,西莉亞靜靜站著,露卡伏在她肩上。她沒有上前,只遠遠地望著那隊馬車離開,直到最後一輪車痕被雪覆蓋,命運也隨之靜靜啟動。
直到塵埃落定,艾絲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這一口氣,好像她壓了十四年之久。
夜幕低垂,艾絲特坐在書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摩挲,像是拂過那封剛剛送出的信紙。她沒有轉頭,只是靜靜呼喚:「西莉亞。」
西莉亞坐在桌邊,雙手交握放在膝上,眼神裡仍有不安,但更多的是那份說不出口的期待。
艾絲特從口袋中取出一個小木盒,打開後裡頭靜靜躺著一枚金色的徽章——夜鷹展翅、星月為環,冷冽而莊嚴。
「這是奈汀蓋爾的家徽……也是妳的姓氏。」
艾絲特將那枚家徽放在她的手心,指尖似乎多停留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家徽上,稍微走神了一下,透過了這塊小小的金屬,回到某段被時間塵埋的記憶裡。
「這是你父親留下的唯一一件東西。」說完她的目光卻仍然捨不得的停在徽章上。
西莉亞低頭凝視手心中的家徽,上面的夜鷹似乎正在凝視著她,觸摸到了一種久違卻陌生的情感。
「現在是時候告訴你真相了。」艾絲特輕輕拉開椅子坐下,眼神落在西莉亞的臉上,眼光中帶著難得的柔軟與苦淺。
「你的父親,名叫阿爾維斯·奈汀蓋爾,是奈汀蓋爾家族的次子。」艾絲特的聲音比常日更低濛,語氣中帶著一種深沉的溫柔。
「他總是那麼的……與眾不同,不論身在何處都難以被無視。」她的聲音慢了下來,試圖隱藏某些情緒,「他不喜歡貴族的繁文縟節,他更喜歡自由,喜歡探索那些被貴族視為禁區的地方。」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桌上的油燈,燈光微微跳動,映在她的眼中是一抹閃爍的波光。她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努力讓自己回到現實。
「正因如此,他遇見了妳的母親,艾琳娜·維恩。」
艾絲特似乎在壓抑某些情緒,輕聲補充道:「一位來自下城的平民女子。」
「下城?」西莉亞疑惑地皺起眉頭,金色的眼眸中透著純真的困惑。
艾絲特輕輕嘆了一口氣:
「下城……是個被奧蘭迪亞遺忘的地方。骯髒、混亂、危險,貴族們連提都不願提起,那裡充滿了絕望。不是每個人都是罪犯,但在那裡久了,連活著都變得像是一種錯誤。」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柔和:「但你的父親,阿爾維斯,卻偏偏走進了那樣的地方。他總是那樣……不照規矩來。」
她的眼神有些飄遠,苦笑了一下,像是還沒從回憶裡走出來。
「在那個人人只想逃離的地方,他遇見了妳的母親——艾琳娜……她就像是泥沼裡的那朵花,乾淨、倔強,總是笑著。」
她那笑容裡藏著極深的懷念與一絲隱忍。
「總之他們相愛了,在一個不該發生愛的地方,在一個沒有人相信希望的地方,他們還是選擇了彼此。最後,有了妳。」
西莉亞輕輕地將手放在家徽上,嘴唇微微顫抖:「那……後來呢?」
艾絲特的神色微沉,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因為混血者在奧蘭迪亞是絕對的禁忌。」
她看著西莉亞,緩緩說道:「混血者出生那一刻,釋放出的魔力波動異常強烈,如果還在奧蘭迪亞,王室的偵測裝置會立刻感應到,妳的父母……很早就知道這一點,所以在妳出生前就做了安排。」
艾絲特的語氣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奧蘭迪亞不允許沒有申請就離開的貴族,他們……違反了規則。」她的聲音變得低沈,「追兵最後找上門來,那時妳還太小,他們沒有選擇……最後將妳交給我。」
她終於垂下了眼:「僕人在奧蘭迪亞是沒有身分的人,對奧蘭迪亞來說,我的存在不重要,也正因為這樣,我才能帶著妳活下來。」
一陣短暫的沉默。
「所以他們……在那場追捕中犧牲了,但他們最終保護了妳。」
西莉亞終於理解了某些從未想過的真相。
「他們只是相愛,那為什麼會死……」接著後出不解的眼神,「為什麼混血就不能存在?」
艾絲特冷靜但壓抑著情緒:「血統只是表面原因,被禁止的是來自於混血的魔力,混血的魔力傳說非常不穩定。歷史上有混血者魔力失控,毀掉整座城市的記錄,對王室而言,這樣的風險根本不值得容忍。」
「可是我目前什麼魔力都沒有,也沒有什麼......失控過……」西莉亞疑惑地說。
「我知道妳沒有,雖然我不知道貴族的魔力是怎麼運作的。」艾絲特語氣比剛才更緩一些,「但我大概知道,只有當魔力在奧蘭迪亞區域超過某個臨界點,才會被偵測到。」
她目光落在西莉亞的眼睛裡,語氣變得格外慎重:
「所以,如果妳發現自己擁有魔力……絕對要小心控制,永遠不要在外人面前暴露太多,永遠不要試探自己的極限,如果被發現,妳就再也回不到現在的生活了。」
西莉亞的手指緊緊握住膝上的家徽,心中湧起一絲說不清的不安,她低聲說:「我知道了,我會小心。」
艾絲特望著她,語氣終於放緩:「妳很像他們,西莉亞,除了外表以外,還有那股誰也阻止不了的倔強,也是一模一樣。」
屋內安靜了片刻,只剩燭火微微搖曳的聲音。
那一夜,兩人都沒再多說話,但無需言語,她們都知道某個決定已經悄悄成形。
——
後來時間沒有給她們太多準備的餘地。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hIgArtWCu
奈汀蓋爾家族的回信,比預期得還快,短短幾日內,一切便已安排妥當。
回信中沒有多餘的問候,只有簡短而冷靜的幾句話
「將孩子送回,家族將負責一切後續事宜和馬車護送。」
信裡附上了一張蓋有家族印章的出入許可證。那是一張精緻的羊皮紙,上面寫滿了繁複的貴族文字,代表著她可以合法通過王都的入口,踏進那座金碧輝煌的城市。艾絲特讀完信時,靜靜地將信收好,開始為西莉亞準備她的行李。
過幾天清晨霧氣尚未散去。淡淡的水氣籠罩著整座村莊,空氣冷涼,連天地都知道即將到來的離別一樣。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gQsr15VkV
小屋前,西莉亞身旁只有一個簡單的行李袋,裡頭放著幾件衣物、一包乾燥藥草。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62SGbezV4
露卡安靜地待在她提著的鳥籠中,小小的身影藏在羽毛裡,黑亮的眼睛望向人群。
她的另一隻手緊握著那枚小巧的家徽,指尖泛白,卻沒有鬆開。
小路上,村民已聚集起來送別,他們三三兩兩站著,有些人低著頭,有些人想靠近卻又停下腳步,這些日子裡他們見證了西莉亞的努力,早就將她視為自己的一份子。
「西莉亞,這是我親手為你織的圍巾。」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C0zfsvJLw
村長的女兒將一條柔軟的圍巾輕輕系在西莉亞脖子上:「天氣冷的時候,記得穿暖一點。」
「……謝謝。」西莉亞低聲回應,指尖握緊那段溫暖的布料,視線有些模糊。
哈米爾站在人群最前方,低著頭,像是還沒找到開口的時機,他的手一直緊握著,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腳尖一下一下地劃著泥地,那個總是笑得最大聲的男孩,此刻卻沉默得不像話。
終於,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大步衝上前,一把將西莉亞抱緊,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牢牢記住她的輪廓。
「西莉亞……妳一定要小心,知道嗎?」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HZUnFhV6p
他聲音啞啞的,埋在她耳邊,有些話想說卻擠不出來,「如果……如果有什麼事……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他咬住了語尾,眼眶發紅,「反正……我會一直等妳。」
西莉亞眼眶感受到一陣濕熱,她也緊緊的回抱住他:「我會記得的,哈米爾。」
他終於鬆開手,退了一步,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眼角,嘴巴動了動,最後只擠出一句幾乎要散成風的話:
「不准忘記我……聽見沒有?」
西莉亞點了點頭,金色的眼睛裡盛著淚光,也盛著她帶走的一整個村莊的牽掛。
卡爾森站在一旁,帽子壓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張臉,他嘴角掛著一抹看似輕鬆的笑,眼神卻溫暖得不像話。
「西莉亞,記住了,露卡在妳肩膀上,就代表我們還在妳身邊。」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4OJBPfAmQ
他伸手揉了揉西莉亞的頭髮,語氣一如往常輕鬆,「有什麼事就讓牠帶信回來,這小傢伙飛得比風還快。」
西莉亞微微的笑著,她知道這將是他們之間唯一的聯繫。
接著他靠近西莉亞耳邊,趁艾絲特轉身之際低聲說:「雖然艾絲特凶巴巴,但我會照顧她,妳放心去念書。」
西莉亞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
艾絲特疑惑地回過頭,看了看兩人:「……有什麼好笑的?」
卡爾森已恢復成原本從容的模樣,嘴角還透露著若有似無的笑。
艾絲特從口袋中取出一條絲綢手帕,輕輕放在西莉亞的手中,手帕中央繡著「諾克林」的字樣。
「這是我的心意。」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zT1IotCND
她低聲說著,替西莉亞整理好圍巾,「無論你走到哪裡,記得你是誰,也要記得我們都會一直在這裡。」
西莉亞望著掌心的手帕,指尖輕輕摩挲著刺繡,彷彿能從線與線之間感受到那份細緻的愛與不捨。她重重點頭,將它收進心口的口袋。
艾絲特將她擁進懷裡。
「去做妳想做的事吧。」
而不遠處,馬車已候在小路旁,車身在晨霧中閃著微光,車門上繡著夜鶯與星星的金線圖騰,象徵著她即將踏入的世界。
馬匹打著響鼻,霧氣繞著馬蹄翻滾,小路蜿蜒通往未知的國度。
西莉亞站在小路的起點,回頭望向村莊,村民們仍佇立在那,目送著她的身影,哈米爾紅著眼眶,緊握拳頭;卡爾森摘下帽子,而艾絲特,則站在門前,目光沉靜卻難掩不捨。
露卡在籠中輕輕鳴叫了一聲,像是在催促她上路。
她轉過身,深吸一口氣,抹去臉上的淚痕,最後一次將村莊刻入記憶後,踏上前往未知的馬車。
侍從拉開車門,微微低頭。
「西莉亞小姐,請上車。」
「……謝謝。」她輕聲回應,略帶遲疑地踏上車階,車門在她身後闔上。
車廂內鋪著天鵝絨座椅,邊緣的金線刺繡在晨光中閃著光,手撫過那些紋路。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碎石與泥地,發出低沉聲響。窗外的村莊逐漸遠去,霧氣緩緩升起,把熟悉的一切吞沒。
她最後瞥見的,是那棵大樹,她和哈米爾、艾瑪曾在樹下奔跑、笑鬧的地方,如今,只剩風,和靜默的枝枒。
她抱緊了手中的鳥籠,刻意的不回頭。
霧繞小路,車輪不斷向前,一切都走入未知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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