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ia》：光與深淵 - 第47章-曙光

學生們牽著馬聚集在練習場上。

貝克老師照例站在中央，開門見山地宣布：

「從這學期開始，你們要學的是中階課程，會學會如何真正控制馬匹的節奏與速度。」

這學期的課程比以往嚴苛許多。學生們練習著用腿部和身體的細微平衡來指揮馬匹，不再只是倚賴韁繩的初步的跨越練習。

西莉亞練習的時候卻得心應手，她在想是不是因為相比之下，學院的馬比影子溫順太多了。

烈日與汗水交織下，課程結束後，學生們將馬牽回馬廄，西莉亞剛把韁繩交給工人，伊瑟已快一步接過，開始為她擦拭馬具。

她輕輕拍了拍馬兒的脖子，把旁邊切好的胡蘿蔔餵到牠嘴邊。馬兒咬得歡快，長長的睫毛在陽光下輕顫。

「……現在的生活，真的好平靜啊。」西利雅感嘆地說。

一旁的伊瑟擦著馬鞍的手未曾停下，聽見這話，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

「是因為下城的關係嗎？」

「不只是下城的事啦。」西莉亞邊想邊笑，語氣裡有點無奈，「上學期也發生了好多事——幽靈攻擊學校、鐘樓市集，還有舞會的騷動……現在忽然這麼安靜，反而覺得不真實。」

她說完指尖輕撫馬鼻，聲音低了下來：

「不知道亞德里安大人現在怎麼樣……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再見到羅德他們。」

「……等時機到了，自然會再相遇。您不用太擔心。」伊瑟說。

西莉亞看伊瑟認真擦拭的樣子，帶點調皮地問：

「那你會想他嗎？之前你們天天在一起，他教了你很多事情吧！」

這句話讓伊瑟徹底安靜下來，馬廄裡只剩馬兒偶爾甩鬃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說：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想念，只是那段時間……的確影響了我。」

「偶爾會想起一些事，說不上是什麼感覺。對我來說，那些經歷的感受還有點難理解。」

西莉亞聽著，她手掌在馬背上劃過。

「沒關係啊，等你哪天想到了再告訴我。」西莉亞摸著馬鬃，接著說：「……不過提到舞會，我還是有點在意鹿梅的事。」

伊瑟聞言認真地詢問：「小姐想繼續調查嗎？」

「是啊，」西莉亞微微皺眉，「我總覺得那件事很奇怪。要是能查到那段時間廚房有沒有用過鹿梅就好了……但我又不知道怎麼查才不會打草驚蛇。」

伊瑟的神情明顯警覺，手指下意識收緊馬鞍帶。

「小姐，如果這背後真的有什麼……再查下去會有危險。這種事通常涉及貴族和平民的利益，能動手的，絕對不只是等閒角色。」

西莉亞還在自己的思路裡打轉，聽到這句，眼睛一亮。

「對！你說對了！」

伊瑟愣住。

「……什麼？」

「你剛剛說，這和貴族、平民有關吧？」西莉亞像是突然抓住線索，興奮地開始推理，「亞德里安大人說過，不要輕易懷疑自己的直覺——因為很多事都有可能！」

她神色變得認真，「當時不是以餐飲總管自殺、廚房疏失收尾嗎？可如果鹿梅真有人動手腳——就像你說的，這就不只是意外。是不是有人想讓貴族和平民間更難共處？現在又逢王位繼承人選拔，兩派競爭激烈，如果這件事……」

「小姐——」伊瑟忽然低聲打斷，語氣格外謹慎，「抱歉，不是有意打斷您，但……關於政治的事，還是請您儘量低調。」

他抬眼看著她，神情罕見地鄭重，「表面上大家一切如常，暗地裡卻是暗潮洶湧。這時候，有些話，即使在馬廄裡也不能隨便提，尤其是在學院裡。」

他把最後一件馬具收好，輕輕拍掉手上的灰塵，正要轉身離開。

西莉亞卻湊近一步，壓低聲音說：「那……鹿梅的事，真的沒辦法從校內查到嗎？我剛想趁沒人時去廚房看看，或許能找到什麼……」

「小姐……您真的很想知道嗎？」伊瑟側頭細看她。

這時西莉亞也猶豫了，她明白伊瑟剛才的提醒，更清楚這件事的敏感，但那股直覺與執念，依然讓她難以放下。

她不太確定要怎麼說，只是垂眼輕咬下唇，神情有些苦惱。

而伊瑟讀懂她的猶豫與堅持，心底無聲浮現那點柔軟。

「……我明白了。請小姐照常生活，這件事交給我。」

「還是算了吧？如果你被發現——」聽到伊瑟的話，西莉亞有些擔憂。

「不會的。」伊瑟平靜卻堅定，「我的身分本來就是僕人，和廚房的人來往很自然。這種事，不適合讓小姐親自碰，但我可以慢慢從僕人口中探聽。」

他低聲補了一句，眼神裡有一絲溫柔的責任感：「小姐想做的事，也是我想做的。請放心，我會謹慎，不會讓人察覺異樣。」

西莉亞最終點頭答應，但還是囑咐他把安全放在第一順位。

——

這時馬廄外忽然傳來一陣爭吵聲，像是在烈日下點燃一縷火藥味，幾個學生擠成一團，中間兩人劍拔弩張。

「你們那種改革派的想法，根本沒考慮過我們貴族的處境！」一個男孩語氣裡全是咄咄逼人，「我父親說過，這些表面上的『改革』只是拿好聽的口號來搶奪家族的權力。到頭來，貴族只會越來越被壓縮，等著看吧，平民階級的那些人遲早會不把你們當一回事。」

對面的學生臉漲得通紅，雙拳緊握，「那總比你們這些自以為了不起的傢伙，成天只會說些自保的屁話強。你以為現在是什麼時代？腦袋還裝著那些老掉牙的東西，現在是看實力的時代，不然一堆沒能力的傢伙一直在高位！」

「哈，你腦袋裡除了口號還剩什麼？家族榮譽你聽過嗎？等你有本事繼承點東西再來說教——」

「你——！」

眼看兩人劍拔弩張，馬場裡的人群紛紛圍上來。有人小聲勸阻，更多人則是想看熱鬧。

就在氣氛即將失控的瞬間，一道平穩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帶著與年齡不相稱的從容：

「今天的天氣很好，但我想，爭論家族與未來的問題，或許還是留到課堂或議會會更合適。」

艾德蒙不疾不徐地走進人群，視線溫和地落在兩人身上，語調既沒有責備，也不顯疏離：「彼此堅持的立場，自然有各自的理由。但馬場不是戰場，若真有想證明的事情，不妨用實力說服彼此，至於家族與信念，恐怕也不是一句兩句就能分出高下。」

他語氣平和，甚至還微微帶笑：「倒不如將這份力氣留給下一場比試，說不定比用拳頭或言語更能讓人信服。」

兩名學生都沉默下來，誰也沒再開口。那保守派的男孩只能咬牙，終究放棄爭論，改革派的那位也只能悶悶地收起了拳頭。

艾德蒙環顧四周，用安撫的語氣告訴大家：

「各位都辛苦了。馬兒可比我們更不喜歡爭吵，還請各位多體諒牠們一點。」

他說完便不再多言。人群自然而然散開，剛才的緊張氣氛仿佛也隨著陽光淡了下去，只剩下一陣未曾消散的餘韻。

艾德蒙走遠後，馬場漸漸安靜下來。

西莉亞看著他那道修長的背影，小小地感嘆了一句：「……艾德蒙真的好厲害。我完全想不到要怎麼說那種話。」

伊瑟淡淡地回應：「他的確非常優秀。」

這時，遠處已經有不少學生圍上去，有人七嘴八舌地誇讚，有人故作親近地詢問馬術技巧，氣氛一下子變得熱絡起來。

艾德蒙臉上帶著標準的微笑，回應每個人的話語，舉止得體，和剛剛那個在走廊笑到站不直的樣子，看起來幾乎不是同一個人。

——

東西整理後，他們回到了大廳，今天大廳裡氣氛靜謐，凱爾一臉無奈地走過來。

「你們怎麼才來？我剛剛上商業課差點睡著，結果被老師抓到，罰我寫一堆作業……」

他話還沒說完，茉莉慌慌張張地衝過來。

「少爺真的沒事嗎？是不是太累了？還要不要喝點什麼……」

凱爾揉了揉額頭。

「我只是被罰寫作業，不會怎樣啦。」

等大家一起上了馬車，車廂裡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西莉亞突然開口：「對了，凱爾，你覺得家裡算是哪一派的？

「這個啊……說真的，我覺得我們家好像沒特別分哪一邊吧？」他靠在座椅上隨口說道，邊說邊拉鬆了領結，「老夫人和我爸兩邊的社交場合都會有人邀請，他們有時候還會帶我去，不管哪一派都會出現熟人。」

「我爸每次都說家族利益最重要，遇到什麼事也只看對家族有沒有好處，不太會主動站邊。我媽就更隨意了，她只在乎交朋友、參加活動還有珠寶，從來沒問過什麼派系的事。」

他說到這裡，攤了攤手，「所以要說是哪一派……我真的也搞不清楚，反正誰也不得罪吧。」

「原來貴族家族都是這樣……」西莉亞感嘆道。

凱爾無奈地笑了笑，「其實大部分人也都是這樣，沒那麼多理想啦。」

他想了想，又順口補充：「不過有些比較家族就不一樣，很多都會提前選邊站。誰可能掌權，他們就先去討好誰。這樣要是真的翻盤了，說不定還能沾點光，至少不會被當第一個犧牲品吧。」

他笑笑，「不過要是押錯邊，日子就難過了。像我們家比較少遇到那種壓力。」

西莉亞聽完，點了點頭。

「原來是這樣……」

茉莉一臉好奇地插嘴：「那如果同時討好兩邊，萬一兩邊一起倒了怎麼辦？」

車廂裡瞬間安靜，凱爾愣了一下，接著無奈地扶額，「……那就真的誰也救不了你了，我也救不了你。」

茉莉小聲湊到伊瑟身邊，拉了拉他的袖口：「那……伊瑟，剛剛少爺說的，是什麼意思啊？」

伊瑟看了她一眼，簡單解釋：「就是如果兩邊都討好，最後兩邊都倒了，就沒有地方可去了。」

他語氣很平淡，卻說得很直接。

茉莉「哦」了一聲，眉頭還微微皺著，「原來是這樣……那我們家應該沒事吧？」

伊瑟輕聲：「不用擔心。」

馬車一路晃晃悠悠，最終在熟悉的宅邸門前停下。陽光西斜，院子裡落葉飄飄，空氣裡多了幾分初秋的涼意。

——

回到家後，日子恢復了平靜。週末還沒到來，沒有安排課程的兩天裡，西莉亞難得清閒，卻也把時間用在《無用卻迷人的藥劑錄》的研究上。

伊瑟這段時間大多陪在她身邊。除了照顧起居、準備餐點，還幾乎把那本殘破的舊日記修復好了。厚重的紙張一頁頁翻開，破損的部分用細線縫補，字跡模糊的地方則用淡淡的鉛筆重新描摹，每一處細節都處理得極為謹慎。

而終於抽空寫了一封信，寄回諾克林村給艾絲特。信裡沒有大篇幅描述冒險和風險，反而多是日常和安心的細節。她寫了前陣子終於去看了母親曾經住過的小屋，還有和伊瑟一起在下城認識了很多新朋友。

字裡行間小心避開讓人擔憂的情節，也特別問候了哈米爾、還有村裡的大家，詢問收成和村裡近況，語氣裡藏著關懷也藏著鄉愁。

唯一不同的是——這次她寫信時，伊瑟就在旁邊整理桌上的物品，偶爾幫她找信紙或遞筆，她不用再像過去那樣，故意避開「過去」的話題。

寫到最後，西莉亞將信紙摺好，細心地用絲帶綁在露卡的小腿上。她走到窗邊，輕輕推開窗戶，一陣涼風帶著陽光撲面而來。

「這次，應該不會讓艾絲特擔心了吧？」

伊瑟收好書本，浮現出溫柔的眼神。

「她一定會為小姐感到高興。」

露卡像是聽懂了一樣，抖了抖羽毛，靈巧地跳上窗框，接著展翅飛起，帶著那封信靈巧地掠過屋簷，消失在遙遠的天光裡。

西莉亞目送著牠的身影漸漸遠去，嘴角微微揚起，心情也隨著這段信件飛向遠方。

——

周末一早，陽光溫柔地照進房間。西莉亞換上一件米白色的吊帶小洋裝，裙擺輕盈，還特地搭配了一頂草帽。她對著鏡子轉了兩圈，確定看起來不會失禮，才把頭髮編成一束側辮子。

一打開房門，就看見伊瑟正安靜地等在門口，他今天也換上了一套全新的衣服，一套剪裁合身的襯衫與長褲，顯得乾淨俐落，連一貫微寬鬆的袖口都貼合了些。

西莉亞看到他眼睛一亮，很驚嘆地說：

「咦？你的衣服！是格蘭已經讓人做好了嗎？」

「是的，昨天晚上有人通知我去領。」伊瑟回應。

「真的很適合你欸，比以前好看！」她忽然彎起嘴角，小聲開玩笑，「而且……亞德里安大人果然沒白訓練你，現在身材看起來很好。」

伊瑟一時沒反應過來，等意識到她的話，耳根瞬間染上一層明顯的紅色，連睫毛都好像顫了一下。

「……請小姐不要拿我開玩笑。」

西莉亞看著他難得的窘態，笑得更開心。

兩人並肩走下樓，搭上了馬車，沒多久，馬車停在格林布魯家宅邸前。

大門一開，優娜就小心翼翼地走出來，她今天穿了一套淡藍色小禮服，領口有細緻的蕾絲，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腳上還踏著一雙新擦亮的皮鞋，看得出來，她為這一天準備了很久。

優娜一見到西莉亞，臉就紅了，還有點不自在地拉了拉裙擺。

「優娜，妳今天也太漂亮了吧！」西莉亞驚嘆。

優娜被她一說，臉更紅了，慌忙揮手。

「才、才沒有啦！我挑衣服挑了好久，不知道要穿什麼才得體……我媽說一定要隆重一點，我哥還笑我說像是要去參加舞會一樣……」

她越說越緊張，連聲音都帶了點顫抖，「我其實很怕穿太正式會不會很奇怪……？」

西莉亞輕拍她的手臂，語氣溫柔又調皮：「才不會，妳這樣超可愛的，等一下羅伊他們一定會嚇一跳！」

優娜聽了，眼睛閃閃發亮，嘴角終於忍不住露出小小的笑意，緊張似乎也跟著散去了一點。

——

馬車穿過幾條靜謐的街道，沿途沒有太多繁華熱鬧，反而多了幾分書卷氣與悠閒的生活節奏。窗外是整齊的小巷和排列成蔭的樹道。

終於，馬車停在一棟風格樸素的宅邸前，外牆是淡米色的石材，院子裡栽著幾叢修剪得很好的灌木和花草。沒有金碧輝煌的雕飾，也沒有昂貴的家族徽章，只有幾處窗台上擺著手繪的陶罐與玻璃彩瓶。

下車時，院子裡能聞到淡淡的泥土與植物香氣。幾名僕人正在庭院裡專心修剪枝葉，其中一人看見客人來訪，放下工具快步走來，語氣溫和而得體地招呼：

「歡迎光臨。」

西莉亞和優娜都興奮的四處張望。

見到半掩著的窗戶，能看見畫架和大堆書本的影子，空氣裡像是連陽光都帶著一點紙張和顏料的味道。

伊瑟則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目光掃過每一個細節，最後停在那座隱約能看到畫室窗子的角落。

優娜小聲讚歎：「這裡好漂亮……跟我想像中的貴族宅邸完全不一樣。」

西莉亞低聲回應：「對啊，很舒服的感覺，能讓人放鬆下來的感覺。」

僕人帶他們從庭院穿過石板小徑，迎向主屋的門廊，門邊還擺著幾盆正在盛開的白色花草。

門打開時，一股柔和的木質與顏料混合的味道迎面而來，讓人莫名放鬆。

羅伊正好從屋內走出來。

他今天換上了淺色襯衫和輕便外套，頭髮綁得整齊，見到大家，臉上露出有點靦腆的笑。

「歡迎妳們。」他的語氣依舊帶著一點少年氣，「父親跟母親要晚一點才回來，先讓我帶妳們四處看看吧。」

他領著眾人走進客廳，沿途簡單介紹每一處空間。屋子裡每一面牆上都掛了畫作或擺著雕塑，有的是風景，有的是人物素描，有幾幅色彩溫潤，筆觸細膩的讓人駐足。

優娜就像進了小型美術館一樣，眼睛一刻也沒閒著，時不時停下來看牆上的畫。她特別在一幅掛在走廊轉角的油畫前停住，表情滿是崇拜和新奇。

那是一幅風景畫，畫中是一片晨霧瀰漫的湖畔。湖邊有一排蒼翠的老樹，樹影倒映在水面上，遠處的天光與雲影交融，顏色溫潤而柔和。畫裡隱約還能看到幾點微小的人影，像是有人在遠方划船，或者靜靜坐在岸邊。

優娜讚嘆：「這畫的像真的一樣……」

羅伊笑著解釋：「那幅是我父親畫的，很多年前參加學院的比賽，還得過獎。」

「真的嗎？哇……」優娜兩眼發亮，更確信自己來對了地方。

羅伊帶著他們繼續往裡走，又指著客廳一側的長桌，上面擺著幾尊精緻的小雕塑。

「這些是我母親的作品，她平常最喜歡做這個。」

伊瑟站在她身旁，目光同樣落在那些雕塑上。雖然沒有說話，神情卻比平常更為專注。他的視線在那一尊被打磨得極為光滑的人物雕像上停留片刻，默默體會其中的溫度。

在書架旁的矮櫃上，還擺著一排獎牌與證書，有的是藝術比賽的，有的則是文學獎章。羅伊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其實我父親覺得把這些東西放出來太誇張了，但我祖母以前堅持一定要展示……她說家裡的努力和榮譽應該被記得。」他盯著那些畫，語氣裡有點懷念，「祖母幾年前過世了，不過大家都還記得她以前的堅持。」

「真的好厲害……感覺每一個角落都有故事。」優娜一臉感動的說。

羅伊側頭推了推眼鏡，微微一笑：「這裡平常沒什麼人來，其實有點亂。等下可以帶你們去畫室看看，那邊比較……嗯，凌亂一點，不要太介意。」

走過一條光線斜灑的走廊，羅伊推開畫室的門。

一進門，就聞得到淡淡的顏料、油墨與木頭混合的味道。

畫室裡有幾張畫架，上面擺著正在進行中的作品，四周則是滿地畫筆、顏料盤，還有幾個顯然用過的刮刀。

地板一角有乾掉的顏料塊，牆上則釘著幾幅油畫，有的是窗台上的果實、瓶子，有的是庭院裡的陽光和樹影，筆觸厚實，有著一層層堆積的肌理。

西莉亞有點驚訝地問：「咦……這個不是用畫筆畫的嗎？為什麼上面會有一塊一塊的？」

羅伊有點靦腆地笑了，隨手從桌邊拿起一把沾滿顏料的金屬刮刀，舉給她看：「這個叫刮刀，是拿來直接把顏料推開、疊上去的工具。不是只有畫筆才能畫畫啦——用刮刀的話，顏色可以很厚很有質感，我比較喜歡這種感覺。」

「我還以為畫畫一定要用細細的刷子才行。」西莉亞不可思議道。

「有時候也會混著用，不過我覺得刮刀上色的時候比較痛快，也比較適合畫這種靜物或風景。」羅伊解釋。

優娜則在另一個角落發現一幅花瓶和書本的靜物。

「你畫這麼多靜物，好像都沒有畫人物？」

羅伊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其實很少畫人像，原本前陣子還想試著畫小狗……不過，後來遇到奈汀蓋爾小姐——呃，就是西莉亞小姐——就突然覺得，也許可以畫一次看看人像。」

西莉亞聽到「奈汀蓋爾小姐」這個稱呼，忍不住笑了起來，語氣自然地說：「直接叫我名字就好了，不然聽起來好像很正式。」

「好，西莉亞。」羅伊笑了出來。

接著他紳士地幫她們搬出兩張椅子，又把一張靠牆的椅子也擦乾淨，推到優娜身旁。

「如果妳累了可以坐下來看，不用太拘謹。」

不一會兒，僕人推門進來，端來茶點和精緻的小點心，在畫室的小桌上擺好三個茶杯。

西莉亞下意識看了看，又轉頭問：「咦？應該要有四個吧？」

伊瑟神情微窘，連忙說：「請無須在意我。」

羅伊一時愣住，他趕緊回頭吩咐僕人再多準備一份茶杯和點心，在僕人點頭退下，屋裡氣氛又恢復自然。

直到茶點剛送來，氣氛稍微熱鬧了一點。

羅伊看著西莉亞，忍不住說：「妳對隨侍真的很好，平常很多貴族都不會在意這些小事。」

西莉亞只覺得理所當然。

「因為他是我的朋友啊。我覺得，無論身分怎樣，大家都一樣嘛。」

羅伊聞言，嘴角不自覺地揚起，話語中帶著幾分認同：

「我父親其實也是這樣想的。他總說，無論家世或出身，每個人都應該被尊重……有時候我都覺得他太操心了。」

優娜一聽，更是壓抑不住崇拜的眼神。

話題漸漸告一段落，畫室裡恢復安靜，地板上映著從窗戶照耀下來的光斑。

而羅伊已經整理好畫具，語氣裡帶著點期待：「那……要請西莉亞坐在那邊的檯子上嗎？」

西莉亞乖乖走到檯子前坐下，還真的挺直了背，雙手交疊在膝上，眼神一動不動。

這模樣讓羅伊和優娜忍不住相視一笑。

「欸……不是這樣嗎？」西莉亞有點尷尬地看著他們。

羅伊搖搖頭，語氣溫柔：「不用這麼正經啦，我想畫的是妳平常的樣子，放輕鬆，可以和我們聊天。」

優娜也附和：「對啊，這樣比舞會還拘謹呢！」

西莉亞聽了才鬆口氣，換回自己習慣的坐姿。

羅伊重新站定，邊調顏料邊問：「妳平常有什麼興趣嗎？」

「我喜歡煉金術，也愛騎馬。偶爾會做點心、唱歌……雖然唱得不太好。」西莉亞回應。

「煉金術聽起來很有趣，我都沒接觸過。」羅一說完又順口問了其他問題，「那除了這些，妳有什麼特別想要一直保留的東西嗎？像我父親收藏藝術品和書，有些人會有自己的寶物。」

西莉亞想了想，語氣單純：「大概是花和小動物吧，有時候也會收集一些漂亮的葉子或石頭。其實只要能吃點心，或是遇到新奇的小東西，就很開心了。」

優娜也點頭補充：「她看到糖果或小飾品就會很興奮，什麼都能珍惜。」

羅伊聽了笑道：「妳的興趣很特別，也很可愛。」

畫筆滑動間，他又像閒聊一樣問：「那妳有沒有嚮往去哪裡？或者，有沒有特別想認識的人或家族？」

西莉亞想了想：「我最喜歡森林，其他地方還好，沒特別想去哪……至於人和家族，我比較佩服老師們，像醫學課的卡蜜拉教授、梵教授，其他貴族家族其實我沒什麼印象。」

她笑了笑：「我比較在意身邊的朋友吧。」

優娜這時湊過來打趣：「羅伊，你好像對西莉亞的事情很好奇？」

羅伊這才意識到自己問題太多，有點尷尬地搖頭笑道：「不好意思，我只是想聊天，畫得比較自然。沒想到問得太多了，請不要介意。」

這時，門外傳來一聲輕敲，一名僕人恭敬地站在門口，低聲向羅伊稟報：「少爺，莉迪亞小姐在前廳等您。」

羅伊聽見這話，明顯地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對西莉亞他們說：「可能要讓妳們等我一下。如果想在屋裡走走、看看畫都可以，沒關係的。」

說完他便跟著僕人離開，背影顯得有些無奈又帶點心事。

——

畫室裡的空氣重新靜了下來，優娜第一個反應過來，兩眼發亮地提議：「那我們去其他地方逛逛吧？這裡好大，一定還有我們沒參觀過的地方！」

西莉亞被她的興致帶動，伊瑟本來還想開口提醒什麼，但看著兩人已經開心地往外走，只好默默跟上。

三人像小孩一樣沿著長廊晃晃悠悠地走著，每看到一幅掛畫或一座雕塑，優娜都要湊近看兩眼。走到轉角處時，忽然傳來隱約的談話聲。

優娜走在最前面，忽然回頭轉向他們，用手指在嘴邊比了個「噓」的手勢，然後小心翼翼地把伊瑟往後推了一步。

西莉亞還有些疑惑，伊瑟則下意識繃緊了神經。三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湊近大廳旁的門縫。屋子裡回響著交談聲，話語斷斷續續地傳來。

西莉亞湊過去，壓低聲音驚喜地說：「原來梵教授回來了啊……」

優娜立刻回頭，緊張地用氣音糾正：「小聲一點！而且我剛剛好像看到還有——」

話還沒說完，大廳裡忽然響起另一個低沉而熟悉的嗓音。

那聲音帶著冷靜的威嚴，卻讓伊瑟幾乎立刻僵在原地——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聲音，達瓦因‧莫卡薩。

三人在門後一動也不敢動，只聽到大廳裡傳來一陣輕微的笑聲。

「……你還是一樣，眼光太高了吧？」梵教授調侃的語氣傳了過來，他似乎輕輕放下茶盞，「到了這個年紀，還不考慮家族的事？」

達瓦因淡淡應了一聲：「這種事情不用你來擔心。」

「真打算獨身到老？以你的身份地位，想找個合適的對象，應該不難吧。」梵教授卻不依不饒，似乎故意加重語氣，「現在整個貴族圈，除了那些逐漸沒落的家族，還真只有你一直沒有動靜。」

達瓦因抬起茶杯，神色如常：「我心裡自有分寸。只是最近事務纏身，沒空顧及這些。」

隨後傳來一個柔和而帶著幾分幽默的女聲：「以你的年紀來說，如今保養得宜，想來年輕的貴族小姐們應該都不會拒絕才對……」

她話音輕輕帶過，沒有一絲八卦氣，倒像是有意緩和氣氛的玩笑。

大廳裡頓了一下，彷彿連空氣都凝結了一瞬。

達瓦因沒有接話，只聽見他輕輕應了一聲，然後語氣一轉：「說到年輕人，最近學院的榮譽慶典報名情況如何？」

「今年報名的學生很多，但要說最該當評審的，其實還是你。你那些風景畫當年如果參賽，現在大概非同小可了。」梵教授笑著回應，語氣裡多了幾分玩笑，「只是你一貫低調，老是不肯參加這種公開展示。我這評審，多半還是替你撐場。」

「不過就是些無聊的興趣。」達瓦因淡淡回應，接著他語氣一轉，「最近為了打點慶典，有些本來應該推進的事也被拖慢了。」

梵教授卻一派輕鬆，笑道：「沒什麼要緊，曙光總會來到。」

達瓦因本想回應，嘴裡剛吐出一個「唯」字，門廊那頭突然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羅伊略帶驚訝的聲音。

「你們原來在這裡啊！」

西莉亞、優娜和伊瑟三人正躡手躡腳地站在門邊，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幾乎同時僵在原地，一時之間誰也沒反應過來。

羅伊快步走到門口，發現他們三人正一臉尷尬地杵在那裡，不禁失笑：

「你們怎麼站在這麼奇怪的地方？」

優娜有點慌張，還下意識地往西莉亞身後縮，西莉亞則苦笑著搖搖頭，不知該怎麼解釋。

接著他見到房內的梵教授和母親，臉上明顯露出開心的表情，還沒忘記禮貌地招呼：「父親、母親，你們回來啦。莫卡薩叔叔，您也在這裡。」

達瓦因只是冷靜地點點頭。

羅伊母親一見到兒子，溫柔地指著他的袖口說：「寶貝，顏料沾到衣服上了。」

羅伊臉上一紅，連忙側過臉，有點不好意思地小聲說：「媽——我都這麼大了，別在外人面前這樣叫我啦……」

梵教授聞言，笑著搖搖頭，一邊幫夫人斟滿茶杯，順手又加了兩顆方糖：「你母親也是為你好。出門要記得整理一下儀態。」

「我知道啦……」羅伊尷尬地回應，接著想起西莉亞他們，轉頭朝門外道：

「對了，我的朋友還沒進來呢。」

西莉亞本能想讓伊瑟避開達瓦因，剛張口要說什麼，優娜忽然插話：

「啊！髮夾，我的髮夾剛剛好像忘在畫室裡了，伊瑟，你可以幫我去找找嗎？」

伊瑟愣了一下，順勢地應了一聲，立刻安靜離開。

西莉亞心裡鬆了口氣，但還是覺得優娜的反應太剛好了，沒時間多想。隨著羅伊的帶領，西莉亞和優娜進入大廳。

羅伊微笑著介紹：「這兩位是我的朋友，奈汀蓋爾小姐和格林布魯小姐。今天特地來家裡，是因為我想請西莉亞當這次繪畫比賽的模特兒，優娜是特地陪她一起過來的。」

西莉亞和優娜聞言，立刻和羅伊的父母還有達瓦因問好，羅伊的父母很熱情的回應，而達瓦因似乎沒有正眼看他們，微微的點了點頭。

羅伊地媽媽馬上笑著補充：「寶貝今天可是為這事緊張了好久。昨天還問我要準備什麼點心招待。」

羅伊聽了忍不住抗議：「媽——」臉上的紅暈更明顯，語氣裡有掩不住的尷尬。

梵教授則像看好戲一樣爽朗的笑著：「今天你們來就當自己家，不用拘謹。」

夫人溫柔地看著兩個女孩：「年輕人聚在一起更自在些，有需要就和我們說。」

西莉亞和優娜這才同時向大人們行禮，語氣裡帶著禮貌也多了幾分自在。

羅伊聞言，立刻朝西莉亞和優娜做個「請」的手勢，和兩人一起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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