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ia》：光與深淵 - 第02章-諾克林村

第02章-諾克林村new

他們就這樣一直奔跑，直到熟悉的小屋輪廓越來越清楚，終於氣喘吁吁到了門口，一直到這時西莉亞胸口的低鳴才慢慢緩了下來，但她發現那股奇異的震動並沒有完全消失，而是漸漸變得遙遠，等她意識到的時候，才發現有那個聲音往村子的方向遠去。

「等等——」她喘著氣，驟然望向諾克林村的方向。

「怎麼了？」

「那些怪物朝村子那邊去了！」

「妳怎麼知道？」

「你們沒有聽到怪物的聲音嗎？就是在身體裡的那個聲音，往村裡去了！」西莉亞慌亂的說。

哈米爾立刻反應過來：「不管怎麼樣我們要趕快回去告訴大家！如果是真的會出大事！」

艾瑪抓緊西莉亞的手：「他們會不會不相信我們？」

「不管會不會相信都要去！我們這邊過去比較快！」西莉亞一邊說一邊拉著他們往村子的方向跑，顧不得村民的冷漠與排斥，此刻的她只是不希望有人受傷。

月光下三個孩子走著捷徑奔向村子，好在原本怪物的位置到村子還有一段路，也給了他們時間，當「諾克林村」的木牌出現在眼前時，他們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進村裡。

西莉亞和哈米爾、艾瑪幾乎同時大喊：

「有怪物！牠們朝這裡來了！」

原本靜謐的村子被驚動，幾戶人家的燭火紛紛亮起，屋裡傳來椅子翻倒的聲音，有人慌張的推門而出，還有人披著外套，腳上連鞋都來不及穿。

「什麼事啊？大呼小叫的……」

「哈米爾跟艾瑪怎麼還跟那個……」

困倦與不耐的聲音漸漸響起，人們揉著眼睛，口氣透著煩躁。

「什麼怪物？」一名壯碩的男子語氣裡帶著質疑，「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我們在森林裡聽到！」哈米爾急切地說。

艾瑪也拼命解釋：「真的！剛剛我們一起看到……西莉亞還有聽到很可怕的聲音！」

「拜託你們相信我們……真的很危險！」西莉亞懇求地喊道。

而村民這時開始議論。

「你不覺得奇怪嗎？昨天才鬧出那回事，今天又說怪物來了……」

「她該不會是帶了什麼東西回來吧？」

「不是說好要讓她們搬走了嗎？村長怎麼還沒處理？」

「可是萬一是真的……」

懷疑還有冷言冷語依然穿梭在眾人之間。

「我們沒有說謊！」哈米爾大喊。

艾瑪拉著西莉亞的手，全身都在發抖卻鼓起勇氣大聲說：「西莉亞才不是你們說的那樣！」

但人群裡卻響起新的碎語。

「夠了。」

突然一道低沉而有力的聲音響起。

眾人的耳語戛然而止，人群自動讓出一條小道，一名男子從陰影中走出，身穿風霜洗禮過的皮甲，腰間掛著箭袋，手中握著一把短弓。

他從人群後方走來，身形高瘦而挺拔，獵人帽歪歪地壓在頭上，黑色髮絲隨意地亂翹，下巴邊沿浮著一層剛長出不久的鬍影，看起來像是兩天沒刮。

「西莉亞沒有撒謊，『牠們』來了。」

西莉亞抬起頭與他的眼神對視，眼裡閃過一絲驚訝與不解，她從沒見過這個男人，卻從他自然喊出自己名字的語氣中，感覺到一股莫名的熟悉。

男人隨後抬起下巴看向身旁的獵犬，獵犬低低咆哮，尾巴緊繃豎立，像是聞到了災厄的逼近。

「村長，我們沒時間猶豫了。」

村長皺著眉沉默數秒，果斷地點頭，「卡爾森，你來指揮。」

在卡爾森的指揮下村民們開始四處奔走，有人回家取工具、有人推開倉庫、有人拉起繩索與木板，鍋鏟、鐮刀、甚至舊盾牌紛紛出現，雖然看似零散和慌亂，卻帶著一股突如其來的團結感。

接著他朝西莉亞走來，冷靜的眼底流洩出來稍縱即逝的溫柔。

「妳做得很好，現在去找安全的地方躲起來。」他輕聲道。

此時西莉亞感覺到低鳴聲愈來愈近，像是從地底翻湧的脈動，不久後兩頭黑影自森林竄出。

這些怪物看起來不像任何已知的野獸，頭部宛如骷髏，體型如狼的三倍大，四肢強壯而靈活，毛髮粗糙，毛尖處透著微弱的光，隨著牠們的行動而忽明忽暗，彷彿灰燼中的火焰。眼窩深邃，偶爾閃爍著幽幽的光芒，爪子長而鋒利，有兩條細長且靈活的尾巴，在空氣中揮舞時會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保持陣型！」卡爾森低聲喝令，一箭貫穿其中一頭的喉部，銀白色液體濺出，怪物倒地，卻又抽搐著爬起。

「牠們還沒死！」有人驚呼。

另一頭猛撲而來，直衝一名拿著木槍的村民，卡爾森翻身上前，硬生生用獵刀逼退牠。廣場陷入混亂，獵犬撲咬，村民揮舞著鋤頭、木棍，尖叫與怒吼交雜。

哈米爾拉著西莉亞和艾瑪，慌張地朝屋子跑去。

「快，躲進去！」

才剛說完一道黑影橫掠而來，怪物站在西莉亞身後舉起了利爪，那壓迫感讓西莉亞動彈不了，死亡的氣息幾乎撲面而至。

「閃開！」卡爾森瞬間擋在他們面前，獵刀與利爪相撞，他雖擋下怪物的撲擊，卻被爪刃劃破肩膀，鮮血瞬間染紅上衣，接著有村民以火把吸引住了幽靈的注意。

西莉亞驚訝的說不出話。

卡爾森單膝跪地，儘管鮮血從衣服間上擴散開，他還是強顏歡笑的摸摸她的頭。

「我沒事，只是擦傷，你們安全就好。」

「那個才不是擦傷！」西莉亞緊張的快哭出來。

卡爾森假裝沒聽到，再度起身，拿起短弓、搭箭，瞄準後精準射穿怪物的頭顱，怪物慘嘯一聲，已經傷痕累累的身軀倒了下來。

在他的指揮下，村民終於將怪物擊退，獵犬低吼與人們的喘息交織，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而怪物在倒地後不久紛紛化為灰燼消失了。

西莉亞望著卡爾森血染的袖口，心中湧起了自責。

此時壓抑的竊語又在空氣中響起。

「她剛剛真的是在提醒我們。」

「不過她怎麼會知道……？」

「太巧了吧……」

西莉亞聽見這些聲音，心口再度沉了下去，不自覺後退，還差點跌倒。

就在這時，那西莉亞最熟悉的身影從村口疾步而來，綠色的長裙沾滿泥濘，原本一絲不苟的盤髮髮絲散亂，她看到西莉亞馬上蹲下，雙手緊握住西莉亞的肩。

「有沒有受傷？」艾絲特低聲問，眼裡滿是緊張。

「我沒事……」西莉亞聲音微弱的搖搖頭。

艾絲特凝視了她一會兒，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下一刻她轉身面向人群，口氣凌厲的對著村民：「她叫西莉亞，是我的家人。」

人群先是一片靜默，隨即低語竄起，眼神交錯間帶著疑慮與退縮。

「三個小孩不顧自己安危，半夜跑來提醒你們危險，你們就是這樣回報她？」

氣氛瞬間凝固，議論聲被壓下，眾人紛紛低頭。

「走吧，我們回家。」

她牽住西莉亞的手，將她護在身後離開，臨走前與卡爾森短暫對視，卡爾森輕輕點頭，眼神裡閃過複雜情緒，隨即繼續指揮村民善後。

而村民們看著她們遠去的背影，有的低頭沉默，有的眼中浮現遲來的愧疚，卻沒有一個人開口挽留。

夜色已深，西莉亞一路沉默，回到家時，窗外的風輕敲著玻璃，發出細碎的聲響。2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SlFHTNdGa
她站在門邊不敢抬頭看她。

「西莉亞，妳沒事真的太好了。」艾絲特走到她面前，伸手輕輕放在她的肩膀上。

西莉亞抬頭時，看見她溫柔的眼神，眼淚不禁落了下來。

「你不生我的氣嗎？我又去村子了。」

艾絲特嘆息，蹲下與她平視。

「當我聽到村裡的動靜時，又看到你不在房間，我以為……」她邊說邊試著撫平那翻湧上來的情緒。

艾絲特雙手捧著她的臉，為她拭去淚痕。

「這幾天，把行李整理一下吧。」

「為什麼？我們要去哪裡？」西莉亞疑惑。

艾絲特勉強笑著卻掩飾不了疲憊。

「我們要搬家。」

「搬家……？」西莉亞喃喃地重複，聲音裡透著難以掩飾的失落，似乎還不明白艾絲特為什麼這樣說，「可是……這裡就是我們家啊。」

「家不是房子，也不是這個村子，只要我們在一起，不管在哪裡都是家。」艾絲特伸手撫過她的頭髮解釋。

「不管世界怎麼樣，我都會在你身邊，妳永遠都不是一個人。」

「那、那哈米爾跟艾瑪怎麼辦？」西莉亞慌張地追問，她不想跟他們分開。

艾絲特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

「西莉亞，有時候，人生就像我們在河底看到的那些小石頭，有時候它們一直在那裡，但水流會變得湍急，有些東西就算再怎麼用力抓，也還是會被沖走。」

「妳能做的，就是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天，哪怕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不是每條路都能陪著所有人一起走到最後……」

西莉亞低下頭，即使聽懂了還是放不下不捨的心情，任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

第二天清晨的霧還來不及散去，艾絲特站在窗邊，看著遠處的樹林，陽光斜落在她微蹙的眉間。

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她望著窗外多停留了幾秒，深吸一口氣後才走向門口，門外站著幾個熟悉的面孔，除了村長的女兒、卡爾森、哈米爾、艾瑪以外，還有幾個村民。

村長的女兒懷裡捧著一籃麵包與果實，顯得有些拘謹。

「艾絲特……」村長女兒開口，語氣比昨天更低沉，「昨天的事，對妳和西莉亞來說，肯定不好受，這些是爸爸還有其他人的一些心意。」

她將籃子往前遞過去，卻瞄到艾絲特門口旁準備搬家的空箱子。

「艾絲特，看來妳已經開始準備……但能不能，先別這麼急著搬走？」

艾絲特靜靜的看著她，沒有立刻接過籃子。

「我們村子的人……確實有爭執，也有人害怕。但昨晚之後，大家討論了很久，妳帶她在這裡這麼多年，其實也從來沒有出過什麼事。」

「所以我們想......可以和妳好好的談談。」

哈米爾忍不住跳出來：「她根本沒有帶來麻煩！她只是和我們一起玩而已！」

艾瑪也急急忙忙附和：「對啊！我不要西莉亞搬走！」

這時西莉亞悄悄從屋內探出半張小臉，緊緊盯著門口的情景，她聽見哈米爾與艾瑪替自己爭辯，心跳跳得很快。

艾絲特沉默片刻後才緩緩開口：「前天妳說要我們離開，今天又要我們留下。所以現在到底想讓我們做什麼？」

「我只是……」村長女兒一時語塞，臉上閃過複雜的神情。

站在人群後的卡爾森突然向前走了幾步，他雙手插在獵裝的口袋裡。

「他們害怕的一直都不是西莉亞，是那些在上面的人。」卡爾森迎上她的目光，鄭重其事地說：「艾絲特，這麼多年了，大家是時候該都放下防備了，這裡的人我從小看到大，他們並不是惡意想趕妳們走，只是因為不了解才害怕。」

說完看了一圈周圍的村民。

「我們彼此之間隔著誤解，總得有人先跨出一步。」

「夠了！」艾絲特終於壓不住，帶著怒意看著他，「卡爾森，你憑什麼？大家都要我們走，你卻私自把我們留下，現在又要我解釋、要我跨出那一步？你有沒有想過，這樣是不是太自私了！」

空氣瞬間僵住，卡爾森沉默良久才有點不好意思的承認：

「……妳說得沒錯，這的確是我的私心。」他的聲音帶著罕見的真情，「因為我不想要妳們離開。我相信村裡的人知道真相，也會像我一樣。」

艾絲特試圖壓抑著胸口翻湧的情緒，這時身後的門縫裡，西莉亞小小的手突然伸出來，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角，她低頭一看，對上那雙滿是擔憂與信任的金色眼睛，像一面小小的鏡子，把她此刻的動搖全映照了出來。

最終她伸出手，接過了村長女兒遞來的籃子，接著靜靜地看著所有人，指尖在袖口上摩挲了一下。

「西莉亞確實是貴族的孩子，但她和你們知道的不一樣。」她環視眼前這群人後再度開口：「她不是在奧蘭迪亞出生，八年前因為某些原因，她的父母離開那裡，在這附近偷偷生下她，所以奧蘭迪亞的人並不知道她的存在。」

那段話似乎讓眾人恍然大悟，雖然還有些人抱持著懷疑，但也算是某種猶疑地定錨，讓村民們心裡那點模糊又壓抑的忐忑有了出路。

「啊，原來如此……謝謝妳願意說清楚。」村長的女兒恍然大悟。

原本緊繃的氣氛逐漸鬆動，似乎終於將心頭的石頭放下一樣。

站在人群中的艾瑪母親問道：「艾絲特，所以……妳的意思是，奧蘭迪亞的人不會因為她來，對吧？是不是這樣？」

「所以她除了看起來像那些人以外，其他和我們沒什麼不一樣？」另一位村民忍不住追問。

艾絲特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人群裡立刻響起更多討論聲。

「唉，這樣就好……」

「不過說真的，那金色的頭髮跟眼睛，看起來還是挺嚇人的，要習慣大概還需要些時間吧。」

「怕什麼？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啊，你沒看到她那副模樣？看起來比我們家的貓還乖。」

「之前太突然了，大家才會……」

就在那一刻，哈米爾與艾瑪再也忍不住了，兩人像被鬆開的箭，同時朝著門縫邊的西莉亞跑去。

「西莉亞！」哈米爾高喊著，臉上滿是壓抑不住的喜悅與釋懷。

「我們就知道會沒事！」艾瑪邊跑邊笑。

西莉亞看著哈米爾和艾瑪，那些藏在心底的陰霾像是被風拂過的雲，她終於笑了。

這時有村民忍不住調侃：

「哎唷，卡爾森今天說的話，比這個月加起來還多吧？」

「還不是因為艾絲特！」另一人笑著說，「他平常多清冷，今天倒像換了個人！」

卡爾森拉低帽沿，輕輕咳了一聲。

「我只是覺得解決事情比較重要。」

他說完就想轉身，但周圍一片笑聲早已把他的反應盡收眼底，艾絲特站在門邊，看著這一幕，臉上浮現難得的笑容。

——

不久後村民三三兩兩離去，哈米爾和艾瑪的家人見三個孩子仍圍在一起交談，便叮囑他們別玩太晚後也隨之離開。西莉亞手還被兩位朋友緊緊牽著，三人湊在一起，小聲說著什麼，笑聲時斷時續。

卡爾森摘下帽子，用袖口隨意地擦了擦額角的汗珠，看著這幾個孩子的臉，嚴肅的對他們說：2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gOBbwGSRM
「最近森林有點不對勁，你們……應該也感覺到了吧？」

哈米爾和艾瑪互看了一眼，西莉亞則開始回想之前的事情。

「是昨天那些怪物嗎？」哈米爾小聲問。

卡爾森神情凝重的點了點頭。

「牠們不是一般的野獸，我追蹤過幾次，每次都撲空，牠們來去無聲，行動迅捷，死後不久連屍體也會消失。」

「說到底，誰也不知道牠們究竟是什麼。只是這些年，數量越來越多，出沒的範圍也更近了。」

「所以……大家才叫牠們『幽靈』？」艾瑪忍不住問。

卡爾森點點頭。

「對，牠們就像從黑暗裡憑空冒出來一樣，所以大家開始這樣稱呼牠們。」

西莉亞問出了她一直疑惑的事情：「卡爾森叔叔，那你有聽見……那種聲音嗎？就像很低的聲音，會震動……」

「什麼樣的聲音？」

「就是幽靈要出現的時候，我都會聽到那種……很低的聲音，好像要從心臟裡跑出來，覺得……不太舒服那種。」西莉亞解釋。

「我沒聽過這樣的聲音。」

「西莉亞說的是真的！」一旁的艾瑪擔心的補充。

「我、我昨天就是聽到這個聲音才跑去村裡！」西莉亞急忙解釋。

「我知道了。」卡爾森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如果真的有這樣的能力，那是件好事，下次如果再聽見，第一時間來找我，或者立刻躲起來，好嗎？」

西莉亞點了點頭，心情放鬆了下來。

「剛好要給妳們這個。」卡爾森從腰間拿出一個小巧的鳥籠，遞給她，「這是白露鳥，牠一輩子只認一個主人還有籠子。」

西莉亞睜大眼看著籠中的銀白色小鳥，尾翼和羽翼尾端有著淡淡的粉色，小鳥眨著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望著她。

「只要把牠放出來，抬到空中，他就會找到我，我會立刻來找你們。」卡爾森補上。

西莉亞好奇的問：「牠叫什麼名字呀？」

「呃……牠叫『尖啄號』。」卡爾森咳了一聲，表情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

艾絲特挑了下眉。

「你確定這是鳥的名字，不是一艘船？」

「不然讓西莉亞幫牠取一個新的？」卡爾森乾笑著說。

西莉亞看了看小鳥，想了一下說：「那就叫露卡吧。」

小鳥輕啼了一聲，像是認同新的名字一樣。

卡爾森看著她們，嘴角微微揚起，重新戴上帽子，將帽沿壓低，瀟灑地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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