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ia》：光與深淵 - 第01章-魔女

在漂浮國度「奧蘭迪亞」之外，有一個名為「諾克林村」的小村莊，只有零星幾戶人家散落在田野之間。木屋低矮、煙囪冒著薄煙，空氣裡混著泥土與青草的氣味，一切都顯得樸實安寧。

午後的陽光斜斜灑在村道上，幾個孩子在屋舍與田埂間穿梭。

一個褐髮的男孩腰上繫著木劍，走在最前面，興奮地指著路旁的房子說個不停；一個綁著辮子的棕髮女孩緊張地拉著裙擺，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頭；而走在中間的，是一名戴著舊草帽的金髮女孩，帽沿壓得低低的，動作還有些不自在，卻藏不住臉上的欣喜。

他們已經在村子裡逛了好一陣子，看過掛著獸皮、是男孩最崇拜的獵人之家、聞過滿是藥草味的藥草屋，還繞到井邊看著其他小孩嬉戲。

就在金髮女孩放鬆下來享受眼前景象的那一刻，一陣強風從田埂那頭襲來。

她慌忙伸手去抓，卻慢了一步。

舊草帽在空中翻飛，而那頭金色長髮被陽光照得刺眼耀目。

「西莉亞！你的帽子！」那褐髮男孩喊道。

這時四周的笑聲驟然停下，所有目光都看向了她，剩下水桶敲在井邊的聲音，村長手裡的菸斗冒著白煙，村民們瞪大雙眼，有人抱緊懷裡的孩子，有人往後退一步，錯愕逐漸化為恐懼。

此時叫做西莉亞的女孩顫抖著撿起帽子。

村民紛紛開口。

「……我就說那孩子不對勁。」

「她的樣子，跟『那些人』一樣。」

議論聲逐漸尖銳起來。

「她是魔女！」幾個孩子大喊，「我在森林裡看過！也是金色頭髮！」

「艾瑪，回家！」一名婦人衝上來，一把抓住那綁著辮子的棕髮女孩。

「媽，可是西莉亞不是壞人！」女孩慌忙地看著西莉亞。

「閉嘴！」婦人直接不顧艾瑪的維護，硬生生拖著艾瑪快步離開。

「大家聽我說！」一個少年擋在西莉亞身前，「西莉亞人很好，不是大家說的那樣！」

然而回應的只有更多竊語。

「貴族的小孩怎麼會在這？」4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vkVcBUDlG
「跟貴族沾上關係沒有好下場……」4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wmw9sZOAz
「可是她還只是孩子……」

那些話像一針一針刺進心裡，西莉亞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緩緩流下了委屈的淚水。

「西莉亞妳不要怕，我們可以解釋——」少年伸手想拉住她。

「哈米爾……我、我要回家。」4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8aI9tw4yp
她猛然甩開他的手，轉身朝村口狂奔，金色捲髮在夕陽下閃著光，直到小小的身影沒入村道深處。

「西莉亞！」4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SFDmRGxI9
哈米爾想追卻被某位村民拉住，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消失。

村裡依舊瀰漫著低語，把她與這片土地隔成兩個世界。

——

她一路跑到森林邊緣，翻過雜草，氣喘吁吁地推開熟悉的小屋，整個人跌進屋裡一名女子的懷裡。

那女人約莫二十七、八歲，栗棕色髮辮盤在腦後，襯衣與墨綠長裙乾淨平整，舊圍裙熨得一絲不苟，連鞋帶都繫得端正。

「西莉亞？」她溫柔攬住女孩的肩，「發生什麼事？」

西莉亞顫抖著搖頭，眼淚不停往下掉。

「艾絲特……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該去村莊……我沒有聽妳的話……」

艾絲特聽了大概猜到發生什麼事了，一手將她抱緊，另一隻手拿出口袋中的手帕，一點一點幫她擦去臉上的眼淚。

西莉亞把臉埋進艾絲特的懷裡，吸著鼻子，身體還在顫抖。

「妳慢慢說，不用害怕。」

「妳不會罵我嗎……？」

見艾絲特搖頭後，她才斷斷續續把剛才的事情說出口，包括早上哈米爾說只要頭髮藏好，村裡的人就不會發現，艾瑪還借她一頂草帽。

她邊說邊哭，卻開始分心，回憶那些短暫的快樂。

「我們還去了獵人的家、藥草屋，還有村長爺爺家，他給我們餅乾吃……我真的以為可以……跟大家一起玩……」

她說著說著哭得更激動，「可是……風把帽子吹走……大家看到我的頭髮……就變得很奇怪……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

「沒有。」艾絲特在她耳邊輕聲道，「妳什麼都沒有做錯。」

她抱著西莉亞，直到她哭得沒力氣，才把她抱回房裡。

當夜已深，艾絲特正在煮著洋蔥燉菜，屋外的風聲忽然安靜下來，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她打開後，看見一位婦人站在門口，她穿著一身粗布長裙，身形結實，眉宇間帶著和村長相似的輪廓。

「艾絲特。」婦人語氣刻意和緩，「最近還好嗎？」

「妳是村長的女兒吧？有什麼請直接說吧。」艾絲特冷冷地說。

村長女兒深呼吸了一下，接著開始解釋：「爸爸最近腿腳不太方便，這段路走來吃力，所以我代替他過來。」她抿了抿唇，看起來有點為難的樣子，「村子裡的事情……妳應該也知道了，剛才大家都很害怕.....」

艾絲特安靜地看著她，表情沒什麼起伏。

婦人嘆了口氣。

「爸爸讓我來說……或許妳們該考慮搬離這裡。」

艾絲特握緊了袖口問道：「這是村長的意思？還是大家的意思？」

「這裡是小地方，承受不起太多流言和恐懼，妳明白的。」對方側開頭，臉上帶著複雜的歉意，沒有多說其他話後離開。

艾絲特在門口靜靜站了一陣子，握緊衣袖地手慢慢鬆開，雖然她以前就知道會有這一天，但心裡還是浮現出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她進屋，看了一眼那間房裡的孩子，燭光搖晃下，小小的身影縮在被子裡。

「……好好睡吧，西莉亞。」

——

隔天午後，陽光斜照進小屋，西莉亞收完碗盤，腦中仍是昨夜的陰影。

此時窗外傳來沙沙聲，她一抬頭就看到哈米爾和艾瑪正偷偷站在圍籬外。

「艾絲特阿姨，午安！」哈米爾故作鎮定大喊。

「……阿姨？」艾絲特皺眉。

「不不，是艾絲特姐姐！早安……」艾瑪嚇了一跳，急忙補救。

「我們來之前有注意，沒有人看到我們。」哈米爾也匆忙解釋。

「真的，我們很小心。」艾瑪附和。

艾絲特無奈的嘆氣，但還是把門敞開。

「既然來了，就進來吧。」

三人拘謹地坐下，艾絲特端來餅乾與果汁。

哈米爾臉一下紅了。

「對不起……昨天是我的主意，我以為大家看不到頭髮，就不會發現……」

一旁的艾瑪也小聲道歉。

艾絲特搖頭。

「雖然沒遵守約定是不對的，但你們也不算錯。」

「咦？真的嗎？」哈米爾跟艾瑪訝異地看著她。

而她看著三個孩子，拿起手中的咖啡喝了一口。

「有很多時候……錯的是這個世界。」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看著她。

她輕聲解釋道：「當大家害怕的時候，就會急著替事情貼上標籤，那樣比較安心，但不一定比較正確。」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窗外的風聲吹過草叢。

——

不久後，艾絲特見三個孩子輕鬆地聊天和吃點心，便放心下來，準備要外出，離開前還叮囑他們不能再帶西莉亞靠近村莊。

這個時候夕陽西下，艾瑪還在屋裡努力喝完果汁，而西莉亞吃完了餅乾後還是有點悶，率先跑到院子，站在籬笆內看著夕陽，感受到從山上森林吹下來的涼風，哈米爾跟上後一屁股坐在地上，享受這短暫而寧靜的時刻。

「如果我們有魔法就好了……」哈米爾率先打破沉默，抬頭看著西莉亞說，「要是有魔法，妳的頭髮和眼睛，說不定也能變成和大家一樣的顏色，就可以跟大家一起玩了。」

「咦？真的有這種事情嗎？」

哈米爾撓撓頭。

「我也不知道啦，反正魔法什麼都能辦到吧？我媽說魔法很厲害，可是只有住在天上漂浮的城裡的人才有……」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指著天空，「就那個……奧蘭、奧蘭什麼的，反正住在天空的人會魔法！」

艾瑪提著裙子從屋裡跑來，「我知道！故事書裡說魔法可以變衣服、變蛋糕，還有會說話的小鳥！」

「真的嗎？魔法真的可以做到這些？」西莉亞聽得入迷。

「我也不知道啦！不過……」哈米爾聳聳肩，忽然眼睛發亮，「嘿，要不要去森林探險？我知道有一樣東西跟魔法一樣！」

「可是艾絲特說不能亂跑……」

「放心，我們不去村莊，艾絲特沒說不能去森林！」他理直氣壯地說。

西莉亞跟艾瑪都覺得有道理，一起露出久違的笑容。

三人穿過籬笆往森林走，涼風依舊吹拂，而黃昏慢慢褪去。

途中西莉亞想起，第一次遇見哈米爾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黃昏時分。

那天她像往常一樣在森林邊緣觀察自己種下的小嫩芽，草叢裡突然傳來一陣竊竊私語和嘈雜的腳步聲，一群孩子衝出來，七嘴八舌地指著她說是什麼「魔女」、「奇怪的頭髮」，最後還嚇得四處亂竄，只有一個小男孩站在最前，有著綠色的明亮眼睛，棕色亂髮裡還沾著幾片草葉，手上繃帶還沒貼好，卻固執地沒有逃走。

他就是哈米爾，第一個沒有把她當成怪物而逃跑的人，也是她第一個朋友。

這時西莉亞又側頭看了一眼身邊安靜的女孩「艾瑪」，她是後來哈米爾帶來介紹她們認識的。

第一次見到艾瑪的時候，艾瑪緊張得幾乎快哭出來，兩隻手一直捏著圍裙的布料，卻還是努力把問候說出口，她的聲音細細小小的，眼神像是小兔子，讓人莫名地想要親近。

想到這裡，西莉亞嘴角不自覺地浮現一抹溫暖的笑容，她這道在這片大家都怕她的土地上，有這樣兩個朋友，已經是很珍貴的事了。

「快點，不然就太晚了！」

哈米爾朝她們揮手催促。

西莉亞和艾瑪一起快步跟上，三人的影子被餘暉沒入即將到來的夜晚之中。

「哈米爾，我們要去看什麼啊？」

「是夜光草！會自己發光，像魔法一樣！」哈米爾神秘兮兮地說，腳步邁得特別有架式。

「哇！我從來沒看過！艾絲特都不讓我晚上進森林。」

「那今天就讓妳開眼界！」哈米爾回頭對她笑了一下，眼裡盡是得意，「這裡艾絲特管不到。」

走了一段路，夜晚如同墨水一樣滲入林間，星光一點一點浮現在天頂，樹葉細碎的沙沙聲像在替夜晚伴奏。

西莉亞緊跟著哈米爾，心跳砰砰作響，她從沒在這麼黑的森林裡走過，也沒想過會有所謂「會發光的植物」。

「你們看那裡！」哈米爾的語氣藏不住興奮。

在一片靜寂中，一點淡淡的光從草叢間亮起，接著一顆又一顆，被夜色輕輕點亮。

那些植物的莖幹微微彎曲，像是在向夜晚低頭，細長的葉片沿著枝條延伸，頂端垂著一朵朵鈴鐺般的花，花瓣層層包覆，透出柔和的綠色光芒，像是被月色點燃的小燈。

光芒隨著微風輕輕晃動，整片林間彷彿浮起了一片靜靜呼吸的星海。

西莉亞屏住呼吸。

「那就是夜光草嗎？」

她蹲下身，指尖輕輕觸碰花瓣。

原本溫和的光亮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的存在。

「它變亮了！」

「真的嗎？」哈米爾瞪大眼，立刻衝過來，「我也要試！」

他用手指用力點了一株，卻什麼也沒發生，只散著原本的微光。

「咦？再來一次！」他不服氣地換了另一株。

「怎麼可能！」他皺著眉頭，手指戳得更用力。

「西莉亞碰的時候明明會亮的啊！」

艾瑪也悄悄蹲下，小心翼翼地學著西莉亞的動作，可夜光草依舊沒有變化。

「為什麼只有西莉亞可以？」

她眼裡有困惑，還帶著一點羨慕。

西莉亞手指仍停在夜光草的花瓣上，那朵花的光像黏在她的指尖，直到她收回手，光才一點一點暗下去。

「我、我也不知道，也許只是碰巧吧。」

「才不是！」哈米爾急得直搖頭，「我試了好多次，它根本不理我！」

艾瑪猶豫了一下才小聲開口：「會不會……西莉亞，妳真的有魔法？」

西莉亞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微光早已退去，但指尖卻還殘留著一種微微的暖意。

她心裡湧上一股矛盾的感覺，這是第一次，有人因為她的「特別」而驚嘆，但同時那份「不一樣」又讓她心底感到不安。

——

就在這片靜謐與光芒的包圍中，森林深處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咆哮。

聽起來不同於過去熟悉的野獸，那聲音粗啞，帶著詭異的質地，像骨頭被硬生生扭斷，又像泥土深處有什麼東西被撕裂後甦醒。

咆哮響起的瞬間，西莉亞胸口深處傳來一種共鳴般的震動，她驚覺那不是耳朵聽到的聲音，而是從體內深處傳來的低鳴，震得她差點喘不過氣，她摀住胸口，試圖壓抑身體那個鼓動的感覺。

「那、那是什麼……？」艾瑪緊緊抓住西莉亞的衣角。

「快走！」哈米爾大聲喊道，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緊張。

「別回頭！」

三人猛地拔腿狂奔，落葉與碎枝在腳下劈啪作響，風吹得樹影瘋狂搖晃，像無數黑影要撲下來。

艾瑪的呼吸全是顫抖，哈米爾的聲音在前方急促催促。

可西莉亞卻感覺到胸口的低鳴再次爆開，這一次像有什麼在她體內共鳴，一圈圈擴散開來。

她差點跌倒，視線晃了一下，看見遠處樹影間，有個龐大的黑影正緩緩移動。

樹林後的東西毛髮上帶著奇異的微光，空洞的眼窩裡沒有眼珠，卻能直直看穿她一樣。

「西莉亞！」哈米爾猛地回頭，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往前跑。

她只能咬緊牙關，跟著他們拼命奔逃，呼吸變得困難，腳踝被樹根絆倒、手臂被枝條劃傷，她甚至不敢停下來檢查，身旁的艾瑪小聲哭出聲音，顫抖著被他們拉著跑。

直到熟悉的小屋輪廓出現在眼前，西莉亞胸口的震動才慢慢消退。4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ICNth9M8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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