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ia》：光與深淵 - 第15章-《無光之地的旅人》

回到宅邸後，凱爾丟下一句「我要回房休息了」便快步回房間。

西莉亞和伊瑟再次到了馬廄，這段時間下來，她與影子的關係進步不少，才剛踏進去，影子便興奮地噴了口氣，揚起鬃毛，在陽光下閃動著墨色光澤。

「影子，今天有乖乖的嗎？」西莉亞伸手摸摸牠的鼻尖。

影子立刻低頭蹭了蹭她的掌心，西莉亞笑著拿出胡蘿蔔遞到牠嘴邊，被影子毫不客氣地叼走。

伊瑟看著這一幕，關切的詢問：「小姐，今天也要嘗試騎乘嗎？」

「當然要，影子最近進步很多了喔。」

西莉亞滿懷信心地翻身上馬，影子卻突然抬起前蹄，讓她驚叫一聲，差點從馬背滑落，伊瑟緊張的上前護住西莉亞，但影子很快安靜下來，還對自己的惡作劇頗為得意。

西莉亞反而被逗笑，輕拍了牠的脖子。

「影子真的越來越活潑了欸。」

這時在隔壁馬廄，剛檢查完馬蹄的芙蕾雅走了過來，拍了拍手上的塵土。

「小姐，您這樣練法，恐怕還遠遠不夠參賽的水準呢。」

「咦？我沒有要比賽呀？」西莉亞疑惑的看向她，又看了一眼影子，「影子只要能自在、快樂就好了。」

說完她牽著影子繞場一圈，影子一開始有些不耐地踢蹄，但在她低聲安撫下，還是乖乖配合起步。

芙蕾雅望著她們的背影，忽然對伊瑟說：

「你的小姐還真奇怪，救了一個像你這樣的僕人，又選了匹沒人覺得有價值的馬……」

伊瑟看著那匹馬在陽光下奔跑，飄逸的鬃毛像抹自在的黑影。

「沒有價值……也能被認同嗎？」他喃喃自語。

芙蕾雅側頭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你的小姐，在這個世界不是理想主義者，就是瘋子。」

伊瑟的視線從影子移向西莉亞，沉默了片刻。

「小姐……確實與眾不同。」1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QBgyoFqXq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此刻浮出一絲未察覺的柔軟。

影子繞了幾圈後開始不耐煩，西莉亞看出牠的耐性快到極限，便順勢下馬，拍拍牠示意牠可以自由活動，影子像等這句話等了許久，立刻興奮地奔向遠方。

在芙蕾雅接手照顧影子後，西莉亞突然想去家裡的圖書間找書，因為學校的課本早就被她翻遍好幾次，跟伊瑟說完以後便一起前往。

——

當道了圖書間，比起西莉亞先前參觀時的印象，這裡顯得更加寬敞，氣氛也更加靜謐，高大的木製書架整齊排列，表面泛著深沉的歲月光澤，最上層的書只能靠移動梯子才能取下。

空氣中瀰漫著紙張與老木頭混合的氣味，書籍被細緻分類，多半是商業、歷史、經濟、圖鑑、飼養與競技育種等資料，在角落較隱蔽的位置，仍保留著文學、詩集、繪畫與哲學書籍。

正當她準備尋找跟醫學或是煉金術相關的書籍時，腳步在一個熟悉的身影前停下。

「祖母？」西莉亞睜大眼。

她剛喊出口才意識到這個稱呼好像太親暱了些，連忙解釋：「對不起，我是說……老夫人！」

伊索德正站在書架前翻著一本厚書，聞言轉過頭來，眼神一如往常的溫柔慈祥：「西莉亞，就這麼稱呼吧。」

西莉亞聽了有些害羞地說。

「啊……謝謝您，祖母。」緊接著，她注意到伊索德手上的書，「那、祖母在看什麼書呢？」

「詩集。」伊索德把書的封面朝向她，眼神帶著淡淡回憶，「阿爾以前特別喜歡這類書，這區的收藏，有不少是因他才留下來的。」

「那叔叔一樣也會來這裡嗎？」西莉亞問。

伊索德輕笑，話語中帶著一點懷念與調侃：「雷納德？他從小覺得這裡像地獄，書對他來說跟刑罰沒兩樣。他和阿爾性格天差地遠，常常吵個沒完，讓我很頭痛……」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視線重新落在書頁上，彷彿被記憶悄悄包裹，沉入了過往，「可回想起來，那反倒是我最快樂的時光。」

西莉亞沒有打擾，隨即看向有著醫學與煉金術相關的書架，然而這一區明顯冷清許多，除了幾本基礎的草藥書與概論，其餘內容不是過時，就是過於薄弱。

她輕輕輕嘆一口氣。

「怎麼了？」伊索德注意到她的表情，走近詢問。

「我覺得醫學和煉金術的書有點少。」西莉亞語氣帶著一絲歉意。

伊索德看了一眼書架。

「這本來就不是我們家族的專業，如果妳喜歡，我會請格蘭去補齊這方面的書籍。」

西莉亞聽了感到受寵若驚：「真的嗎？但……這樣太麻煩您了！」

「西莉亞，」伊索德抬眼看著她，語氣溫柔，卻藏著某種深意，「在這裡，你有權選擇你想走的路。如果當時我……」

她自覺說得太多，帶著苦笑搖搖頭：「總之，有想看的書就告訴格蘭，別太拘束。」

西莉亞感激的點頭：「謝謝祖母！」

伊索德說完便離開圖書管。

——

之後西莉亞從書架上挑了幾本書，伊瑟則默默接過抱在懷裡，陪她走向窗邊的長桌。

她將挑選好的書放在長桌上，坐下翻開其中一本草藥筆記，正要翻開第一頁的時候，發現伊瑟仍站在旁邊。

她有些疑惑地問：「伊瑟，你怎麼一直站著？不會累嗎？」

「小姐，請不要在意我。您安心閱讀就好。」

西莉亞帶著幾分無奈：「你這樣站在旁邊，我會覺得很奇怪欸，你去挑喜歡的書一起看啦！」

伊瑟感到有點錯愕。

「小姐，這樣……恐怕不太妥當。」

他彷彿聽見什麼不合規矩的話，而自己以前讀過的書都是跟僕人要學習的事情有關。

「才不會！」西莉亞一如預期地抗議，「我們家有規定你不能看書嗎？」

他臉上浮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有點猶豫、困惑，還帶著一點迷茫。

「你不挑的話，那我幫你挑囉？」

「不，小姐……我去。」伊瑟略顯急促起來，他微微躬身，帶著難得的生澀走向書架。

西莉亞一邊翻閱手中的書，一邊悄悄抬眼看著他的背影，伊瑟站在書架前，表情猶豫不決，在一排排書背間來回掃視，似乎不知從哪裡開始。

過了一陣子，他的手停在一本厚厚的書前，書背寫著『貴族社會階級與規範的論述』。

「你對那本有興趣嗎？」西莉亞忍不住開口。

伊瑟轉過頭，低聲解釋：「不是……只是覺得，也許對工作有幫助。」

「這個時候你還想著工作呀？」西莉亞不可思議的看著他。

她起身走向另一側書架，指尖掠過一排排書脊，忽然手指停留在一本書頁泛黃的書上，臉上露出欣喜的表情。

「這本叫《無光之地的旅人》，」她抽出這本書遞給伊瑟，「我小時候看過，是我很喜歡的一個故事。」

就在這時，她的餘光發現書架後方似乎還壓著什麼，她有點吃力伸手往後摸，指尖碰到一角乾硬而脆弱的物體。

她小心地抽出來，發現是一本舊書，封面模糊不清，邊角破損，紙頁乾癟，明顯經歷了時間的摧殘。

「這是……」她低語，眉頭微蹙。

「小姐？」伊瑟也注意到那本書。

「不知道是誰放在這裡的。」她歪著頭帶著疑惑，還是將那本舊書夾在小說上方，「看起來像是超級老的東西……我等一下一起翻翻看。」

她捧著兩本書回到長桌，伊瑟默默跟著她坐下，接著將《無光之地的旅人》遞給伊瑟，將那本舊書放在一旁，先翻看手中的醫學與煉金術書籍。

而伊瑟靜靜打開了那本小說的第一頁，觸碰從未觸碰的某扇門，原本對他來說只是一場服從的開始。

文字靜靜排列在紙面上，他的目光緩緩移動，看著那些熟悉卻空洞的字句。

最初的幾段，他幾乎只是機械地閱讀，眼睛跟著文字，心卻沒有跟上，直到他讀到那段描寫——

『少年在戰火後孤身逃亡，蜷縮在廢墟裡，無聲啜泣。』

下一段像冷風鑽入腦海。

『他不知道還有什麼值得活下去，但也不知道為何自己還沒死去。』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他的心第一次真正的停了下來，繼續往下讀，一行又一行。

那少年在寒夜中翻找食物，在人群的驅趕中流浪，在一次次被拒絕裡，仍本能地尋找某種溫度。

他靜靜翻著書頁，雖然表情依舊，卻有什麼細細地滲入心中，過了許久，當他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時，已經翻過好幾頁，也不記得時間何時流逝了。

他不明白為什麼這故事會牽動他，或許是因為那孩子的掙扎裡藏著另一種生活方式，一種他從未認真相信過的可能。

他稍微抬起頭，看著對面的西莉亞，她正靜靜閱讀，沒注意道他，接著他重新望向書頁，這一次，他迫切的可望知道，那名少年最後走到了哪裡？

不久後，西莉亞的聲音突然打破了寧靜。

「咦？這不是……」西莉亞眨了眨眼，正翻開了那本殘破的舊書，她輕撫著泛黃紙頁，「這不像是普通的書耶……是手寫的！」

她立刻把書轉向伊瑟，像是挖到寶藏似的。

「你看，這好像是一本日記！」

伊瑟湊近一看，那筆跡優雅中帶著個性，墨色早已褪去，卻仍可辨認：「……確實是手寫……應該有些年代了。」

西莉亞重新把書翻回來，清了清喉嚨，用有些誇張的語氣念出第一段：

「你看，這裡寫著——『他們說我瘋了。說貴族之間的局勢詭譎得很，說現在離開王都簡直是對前途和命運的雙重背叛。真是笑話。』」

她眼睛一亮，轉頭看向伊瑟：「聽起來很帥對吧？完全就是那種『我才不管你們那些，我要去世界盡頭』的感覺！」

接著她又唸了下去：

「『多年的宴會與謀略，把每個人都困在金碧輝煌的鳥籠裡，我終於逃出來了。』」

「哇……這句好帥呀。」西莉亞低聲重複了一次，咀嚼字裡行間的味道。

「『只為自己而走』……真的是一種很自由的心情吧？」

她繼續翻到第二頁，忽然驚呼一聲：「啊——」

書頁邊緣一鬆，幾張紙似乎承受不了歲月的牽扯，緩緩飄落，落在她膝上和地板上。

「糟了……」她皺著眉頭，小心撿起那幾頁，「這本書快分解了……」

伊瑟看著她手中的紙，思考了片刻後輕聲開口：「……小姐，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可以試著修理看看。」

西莉亞愣了一下，轉頭看向他：「你會修書？」

他略微遲疑：「我……不確定。但以前經常替主人修補文件、繡邊、整理筆記，也接觸過一些裝訂的東西……如果只是讓它不散開，我應該能處理。」

西莉亞愣了一下，眨眨眼，突然笑了出來：「這是我第一次聽你講這麼長的話耶。」

伊瑟心裡有點不好意思。

接著西莉亞把那本破舊日記遞過去：「那就拜託你囉，伊瑟。」

他小心接過書本，耳根似乎微微紅了一點，低聲道：「我會盡力的，小姐。」

書頁靜靜躺在掌心，就像被重新珍視了一次。

——

夜深。

伊瑟仍如往常般整理西莉亞的物品、衣物、書冊、用過的手帕，全都被他仔細摺疊、收好。

在確認她已回房休息後，他悄然前往工具房，借來修補書頁與封皮的針線、膠水與夾子。

回到房間，攤開那本破碎的日記，瞄了一眼那本《無光之地的旅人》，他其實很想繼續讀下去，那書中的某些文字，總是悄無聲息地刺穿他心底最軟的部分，但他還是推開了那份渴望，攤平那破碎的日記。

書頁比他預想的更糟，脫落的不是兩三頁，而是整段結構幾近崩潰，書尾也散得七零八落，他一頁頁平鋪、對齊，直到翻到最後一頁，覺得有些怪異。

紙張的質地與其餘無異，卻有數道深刻的摺痕與磨損痕跡，像是被反覆折起、攤平一樣，字跡也與前面不同，不再明朗端正，而是筆畫急促、濃淡不均。

他仔細看去，吃力的讀著那些文字：

夕陽緩緩墜落，天空染上了一層紅暈。但非比尋常的晚霞，紅得刺眼、黑得異常，像大地在無聲地哭泣。』

遠方的城市，幾乎被火焰吞噬。我站在山丘上，目光無法移開。那些火焰帶著奇異的節奏起伏，吞噬一座座房屋，最後只剩焦黑殘骸……

後面自己模糊他沒辦法讀完，但句句如火焰，一點點灼進眼底。

他感覺到那是關於一座城市在詭異火光中焚盡的敘述，似乎沒有人逃出，空氣裡只剩灰燼與死寂，他不明白為何心中升起那股無以名狀的悸動。

直到燈的火光一閃，他才低下眼，繼續整理書頁。

——

而當伊瑟在房內靜靜整理那本破舊日記時，西莉亞窩在自己的房間，半躺在床上翻閱下午挑來的幾本書。

她翻開一本名為《身體構造與魔力遺傳》的書，原本只是想了解貴族對藥物反應的差異，卻在第一章就停了下來。

第一章　魔力與外顯特徵1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zdemMmYBf
貴族體內流動的魔力呈現金色，如血液般運行，折射於髮與瞳，使其呈現金色。1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4jJhanlgB
原生色為透明，魔力衰退時，髮瞳亦將轉淡直至無色。

西莉亞的視線停在「透明」與「折射」之間。

她低頭捻起一縷金髮，才驚覺這原來不是顏色，而像某種潛伏的光源。

她饒有興致的翻到下一章。

第二章　混血者1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sbI4jp1GS
混血無法穩定承載魔力，常出現體能衰弱與精神紊亂。1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AoDoHL1F2
外觀可明顯辨別，可能呈「髮或瞳之一為金」，另一處則為普通色，無其他可能。

她看著那行字，那句「不可成立」像一道裂縫，再次崩裂她的認知。

艾絲特曾說告訴她「不能讓任何人知道自己是混血。」那句話背後藏著恐懼，是自己竟是這本書裡理論上不該存在的例外。

她忍不住想讓露卡寫信問問艾絲特，但她也知道也許連艾絲特也沒真正面對過這個問題。

接著她繼續抱著這份沒有答案的疑惑，繼續翻閱後面的篇章，試著拼湊自己所缺失的知識，直到半夜，意識撐不住，才沉沉睡去。

——

隔天，卡蜜拉教授講授的主題是「基礎急救與緊急處置」，教授在台上講的非常的激昂，西莉亞卻難以集中精神，因為昨晚熬夜，早上她撐著腦袋盯著課本時，哈欠一個接著一個。

「西莉亞，妳是不是沒睡好？」優娜一邊小聲笑著，一邊像變魔術似的從包裡掏出幾片白色乾藥草，「這是提神的，含在嘴裡就好。」

西莉亞接過來道了聲謝，含進嘴裡，一股奇特的涼意迅速蔓延，從舌尖一路沁到後腦。

「這個涼涼的好厲害……」她喃喃。

優娜把剩下的藥草包成一小包遞過來。

「我們家本來就很多，妳可以留著。」

西莉亞充滿感激的接過。

「優娜……如果沒有妳，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優娜害羞地低下頭。

「這也沒什麼啦。」

兩人相視而笑，那一瞬間，西莉亞腦中的紛亂思緒彷彿也被藥草的涼意和這句玩笑暫時壓了下去。

課堂接近尾聲時，卡蜜拉掃視一圈教室，拍了拍課本。

「提醒各位，雖然我們的課程沒有競賽，但期末還是會有考試。除了筆試，還有急救演練，會列入實作成績。請大家提早準備。」

教室裡頓時響起一片微弱的哀鳴。

「不只筆試啊……」1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tPwxV5zwE
「還要實作……」1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CHdF5IVRj
「我連止血魔法都還用不好……」

優娜小聲嘆氣，西莉亞默默翻著筆記本，口中的藥草仍帶著清涼，可心底那股鬆不開的結，卻更難放下了。

午後的陽光將馬術訓練場曬得發亮。

課程結束後，西莉亞與優娜道別，和伊瑟前往馬術場，學生們三三兩兩地抵達，準備上課。她已不再像最初那樣緊張，也不需老師特別指導。

訓練用馬匹早已排好，韁繩與馬具整齊地擺在一旁。西莉亞熟練地找到那匹熟悉的深棕練習馬，俐落地整理鞍具、牽上場。

課程才開始不久，貝克老師忽然開口：

「這堂課，有人即將代表學院參加中級馬術競賽。」

學生們一陣小騷動，有人竊竊私語，有人直接看向場邊的艾德蒙。

老師像早就預料到這反應，語氣平淡地補充：

「是艾德蒙·馮迪亞。雖然目前修的是初階課，但他早年接受過家族私教訓練，根據測試表現，我決定推薦他。」

才剛說完幾名學生立刻圍了上去。

「不愧是馮迪亞！」1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6V0IVTgoJ
「你的騎姿真的超帥，可以教我嗎？」1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ZTctvDZFA
「到時候我們一定去幫你加油！」

艾德蒙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仍看向場地前方。

「只是想挑戰自己而已。」他語氣平靜，「請大家不要耽誤課程。」

西莉亞聽著周圍那些歡呼聲，牽著馬慢慢走回自己的位置，她默默繞遠一點，她沒有討厭艾德蒙，而是覺得這個男人太危險了，只要他出現，注目光就跟著看過來，一開口，全班都會開始往那邊擠。

貝克老師站在場中央，依舊穿著那件舊馬術夾克，雙手交叉觀察學生的動作。從他偶爾點頭的頻率來看，對今天的進度似乎還算滿意。

「坐姿改善不少，妳那匹馬也穩定多了。」他在西莉亞繞場後開口。

西莉亞握緊韁繩，心底那一瞬間還是亮了起來，內心那點小小的驕傲，讓她不自覺地笑了出來。

這堂課的內容也許是因為平時與影子的練習，她與馬匹之間的默契明顯提高，牠已能辨認她的聲音與氣味，也不再抗拒指令，連腳步快慢、轉圈與簡單的交叉步，都已經得心應手。

西莉亞偶爾會瞥見伊瑟在場邊另一側協助整備馬具或牽馬。場邊也有幾名僕人安靜地站著等待下一輪課程結束。

此時伊瑟正蹲著，將一副馬蹄護具整理好，餘光卻掠過了其中幾人的脖頸都帶著秩律鎖，而且比不久前看到的又多了一些。

現在除了雷歐的僕人之外，已經慢慢有越來越多僕人被要求戴上，而那些人只是一樣地低頭站著，無聲完成手邊的任務。

等到課程結束，學生們紛紛下馬，牽著馬匹回到馬廄，西莉亞正收拾馬具，準備將馬牽回棚內，伊瑟走上前接過她手裡的鞍具，蹲下身檢查護具。

「伊瑟，你是不是有點累？」西莉亞突然問道。

伊瑟愣了一下看像她。

接著西莉亞從口袋掏出那包藥草，遞了過去。

「這個給你。剛才優娜給我的，可以更有精神。」

伊瑟低頭接過紙包，聲音也低了下來：「……抱歉，小姐，我失態了。」他耳朵有點發熱，不好意思解釋是因為昨晚除了修書，還有看小說看太晚。

「沒有啦。」西莉亞搖搖頭，「你跟平常一樣，只是我注意到你今天的黑眼圈，嗯……比平常重一點點。」

他沉默了幾秒，才順著那句話補上：「小姐……關於那本日記的狀況，比我預期更糟。很多頁裝訂鬆脫，有幾頁還有缺角，還需要一些時間。」

「那個不級，你慢慢來就好了！」西莉亞立刻說，說完反而苦笑地囑咐，「以後不要再為這種事熬夜了，好好休息比較重要。」

「……我明白了，小姐。」

——

兩人話才剛說完，還沒將馬具完全收拾好，就聽見不遠處傳來腳步聲。

艾德蒙走過來，身邊照例跟著幾名侍從與幾位同班學生，陽光斜照在他肩上，整個人像是剛從另一場正式會談走出來般，一如既往地乾淨。

她有個很不好的預感，感覺自己快被捲進什麼又麻又煩的漩渦。

艾德蒙停在她們面前，刻意提高了音量，一字一句地說：

「奈汀蓋爾小姐，副校長稍早跟我說，找我和妳一起過去一趟。」

這句話剛好被周圍幾位還想跟上來的學生聽見。

「副校長？」

副校長的名字，就像一盆水潑下來一樣，原本湊得近的那幾人對視一眼，有人乾脆轉頭離開，有人裝作還有其他事，不到幾秒，剛才還有點熱鬧的空氣立刻冷卻下來。

她和伊瑟幾乎是同時對看了一眼，浮起莫名的不安。

「請跟我來吧。」艾德蒙說。

他們走在通往主樓的長廊上，腳步聲在大理石地板上清晰迴響，光線從高窗斜落，落在地面那層不帶一絲灰塵的光澤上，潔淨得像能把一切謊言照得無所遁形。

伊瑟這個時候表面平靜之下，心裡也開始各種焦慮的猜測，他開始擔心如果真到暴露，如果達瓦因質問，如果西莉亞撇清關係，如果他被帶走，那些甩不開的念頭讓他開始反胃。

他們持續往主樓深處走去，一步步的逼近，長廊盡頭是一道熟悉的轉角，副校長的辦公室就在左側的二樓翼廊。

西利亞已經準備在經過轉角時，請伊瑟幫忙去拿剛才留在醫學課教室的東西。

她吸一口氣，準備要開口了——

但艾德蒙在那個轉角，卻突然轉向了右邊的走道。

西莉亞立刻閉嘴，和伊瑟錯愕的對看一眼。

他們不明所以的默默地跟上，走道右轉後，氣氛一下子變了，牆面乾淨得像沒人走過、連巡邏員和佈告都不見蹤影，甚至光線都變得比主廊更明亮些，照在光滑石牆上，但沒多久又被建築遮去，空氣也隨之沉靜下來。

最後在轉過第三個彎，來到一段空無一人的迴廊時才停了下來。

艾德蒙回過頭來，臉上帶著一點像是小孩做壞事後的表情。

「對不起，副校長並沒有找我們。」他的眼神帶著一些歉意，「我只是想找個理由，離開剛剛那群人而已。」

西莉亞瞪大眼睛：「……所以你剛剛是在用副校長當藉口？」

艾德蒙一臉誠懇的解釋：

「這一帶本來就離他的辦公室不遠。副校長的名字……通常滿好用的，可以讓大家自動避開。」

「我只是想要安靜一點說話。」他無辜的說，還順便補充：「以他的名義，總比說『我想單獨找妳』自然一點吧？」

西莉亞不可思議的驚呼：

「……下次你要這樣，可不可以先跟我說？我剛剛差點以為自己惹上什麼大麻煩！」

「是我考慮不周，對不起。只是……上次提到凱爾的時候，妳的反應讓我在意。我想也許妳會想看些東西。所以就這麼安排了。」艾德蒙聞言帶著歉意，「不過我承認，方式有點粗暴。」

「所以你繞了這麼一大圈，是為了這件事情？」西莉亞哭笑不得的說，接著嘆了一口氣，「原來王子殿下私下也會這樣。」

艾德蒙苦笑了一聲：「我不是王子。」

「有時候，我也想當個觀眾就好。」他自嘲的說，後來又忽然問道，「不過，妳剛剛怎麼一臉緊張，妳做過什麼嗎？」

西莉亞心虛地轉開視線：「我……不知道，以為是不是不小心違規什麼的啦！」

她明顯不想繼續深挖，艾德蒙也識趣地沒再追問。

而站在她身後的伊瑟，依舊一聲不吭，只是靜靜看著牆上光影晃動，那一整段壓著骨頭的繃緊感，終於鬆開了一些，卻仍然覺得身體有點酸澀。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種從喉嚨一路壓到胃底的壓力，剛剛差點讓他連步伐都踩不穩，而現在，他終於能稍微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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