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ia》：光與深淵 - 第06章-兩個世界

將近一個月的禮儀訓練讓西莉亞身心俱疲。她的儀態已不復初來時的笨拙，仍稱不上完美，至少不會再因為行禮或坐姿引來側目。

只是，被僕人服侍的生活始終讓她不自在。比起這些，她更懷念村莊裡的日子，即使是被艾絲特呼來喚去，也比現在更踏實一點。

入學前一日，格蘭將學院用品送到她房裡，筆記本、羽毛筆、家徽胸針，全都整齊放在木箱裡。傍晚時，她又被召至大廳。

伊索德坐在靠窗的高背椅上，手邊是一套疊得平整的學院服，有一件白襯衫、藍底格紋長裙，以及配色一致的蝴蝶領結。雷納德站在壁爐邊，薇薇安端坐在沙發上，凱爾則半躺在另一側，懶洋洋地翻著小說，和屋裡的肅穆氣氛格格不入。

「這是為妳特別訂製的。」伊索德語氣溫和，「適合學院穿著，優雅、沉穩，又不失儀態。」

西莉亞雙手接過衣服。

「謝謝您，老夫人。我會珍惜。」

伊索德望著她，眼神裡浮出一點遙遠的懷念。

「看到妳這副模樣，讓我想起當年的阿爾……開學前一晚，我也親自替他訂做了衣服。」

西莉亞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逝的哀傷，放輕聲音。

「父親一定會感激您這麼為他著想。」

「是啊。」伊索德望向窗外，像短暫回到許多年前，「他當時也拘謹得很，連穿衣服都手忙腳亂。也總是盯著天空發呆，說想看看從學院窗外望出去的雲長什麼樣子。」

她笑了一下，很快又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便收回視線。

「對了，西莉亞。若有人問起妳從哪裡來，就說自幼身體虛弱，家族為了保命將妳送至山中調養，如今康復，才得以回歸。」

西莉亞立刻明白那是替她準備好的說詞。

「……好的。」

伊索德重新恢復端莊，轉頭吩咐格蘭。

「再替她安排一名隨侍。學院生活不比家中，該有人幫忙打理。」

雷納德也放下茶杯。

「早該如此。學院裡階級分明，隨侍不只是幫襯，也是家族禮數。」

西莉亞聽得有些不自在。她從未想要有人貼身服侍，那種生活對她來說仍然陌生。

「謝謝老夫人、伯父大人關心，但我想先試著自己適應學院的事。」

伊索德沒有強求，只淡淡點頭。

「既然如此，就先依妳的意思。有需要再告訴格蘭。」

雷納德的語氣則嚴厲許多。

「妳得記住自己的身份，別讓人輕看奈汀蓋爾家的名字。」

「是，伯父大人。」

西莉亞乖巧回應，心裡卻默默想著，這句話這一個月已經聽了好幾遍。

薇薇安見氣氛微沉，便微笑著開口：「凱爾已經上了一學期，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他。」

凱爾終於從小說裡抬起頭。

「學院啊……無聊的人很多，別太在意。要是真的不想去，也可以像我一樣裝病。」

薇薇安伸手輕敲他的腦袋。

「別亂教妳姊姊。」

西莉亞忍不住在心裡笑了。凱爾的敷衍與散漫，反倒成了這種拘謹氣氛裡唯一的調劑。

——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西莉亞早早來到大廳準備出發，她已換上昨日所領的那套學院服裝，蝴蝶結打得稍微有些歪，胸口的家徽端正地別在左側。

凱爾則靠在大廳的柱子旁，衣衫整齊、領口打得俐落，唯獨那頭亂翹的金髮洩露了他的慵懶，而他身旁站著那位已見過幾次的女僕——茉莉。

茉莉臉頰帶著淡淡雀斑，紅棕色頭髮紮成低低的雙馬尾，個子不高、嬌小纖細，看起來甚至像個還沒長大的女孩。她正一臉緊張地攥著裙角，目光時不時瞄向凱爾，彷彿在擔心自己會出什麼差錯似的。

凱爾打了個呵欠，懶懶開口：「這麼早起真是折磨人……」他掃了西莉亞一眼，嘀咕著：「妳看起來比我清醒多了……昨晚我根本沒睡好。」

西莉亞打招呼後目光落在茉莉身上，帶著一點熟悉但仍禮貌的語氣：「茉莉。今天也辛苦你了。」

茉莉立刻挺直背，慌張地回應：「早、早安，小姐……沒事的，我……我會盡力的！」

凱爾立刻吐槽特：「她昨天光是倒茶就灑了三次，還差點把茶壺摔了。」

茉莉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地解釋：「那是、那是因為我太緊張了……我以後會更小心的……」

「別這樣說茉莉。我覺得她很努力了。」西莉亞忍不住笑出來，試圖幫茉莉說話。

凱爾無奈地說：「是有進步啦，至少她現在不會再把番茄醬拿成『火山辣椒醬』了，那次我吃一口至今留下心理陰影。」

茉莉一聽，臉瞬間漲紅，雙手胡亂揮著想解釋：「那、那是因為那瓶子真的長得很像嘛！我、我早上起來眼睛還沒張開清楚……我不是故意的！」

西莉亞先是愣住，彷彿腦中畫面自己跑出來，下一秒忍不住「噗哧」笑出聲，趕緊用手捂住嘴巴。

她的聲音越講越小，最後幾乎是低頭縮著肩膀：「我現在都有看清楚標籤了……真的有改進了啦……」

凱爾最終嘆了口氣：「妳到底是怎麼活到今天的？」

——

馬車啟程時，西莉亞坐在車內，透過窗戶看著熟悉的宅邸逐漸遠去，庭院裡的僕人忙碌來回，交談也隨著車距拉遠，慢慢被馬蹄聲蓋過。

凱爾半眯著眼，靠在車廂角落，眼睛都快闔上，卻還是注意到她的表情。

「妳該不會在緊張吧？學院又不是下城。」

西莉亞勉強笑了一下。

「有一點點，但我會努力習慣的。」

凱爾閉上眼，沒再說話。

直到馬車駛入學院正門，窗外的景象忽然開闊起來。高大的拱門矗立在晨光中，頂端雕著繁複花紋，中央嵌著一枚古老校徽，雙頭獅鷲展翼，爪下壓著一本打開的書。穿過拱門後，是寬敞的石板庭院，幾根刻滿符文的石柱立在兩側，偶爾有機械裝置滑過地面，嗡嗡作響地清掃落葉。

更遠處，乳白色主樓聳立在晨光裡，鐘塔直入雲端。

西莉亞不自覺的放慢腳步。廣場上已經聚集許多學生，金髮金眼在陽光下格外醒目，華麗服飾與家徽胸針交錯成一片耀眼的畫面。僕人們穿梭其間，有人捧著書箱，有人撐傘遮陽，也有人跟在主人身後，低著頭不敢多看。

凱爾不疾不徐地走在前方，雙手插在口袋裡，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茉莉則吃力地提著行李，走得踉踉蹌蹌。

西莉亞跟在他身後，自己提著皮革包，另一隻手不自覺握緊裙角。

凱爾回頭瞥她一眼。

「放輕鬆點，這地方沒人有空在意妳這種新生。」

就在西莉亞努力讓自己不去注意周圍那些炫目的華麗時，一道帶著戲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哎呀，這不是凱爾嗎？怎麼樣？這次終於不躲著了？」

凱爾的肩膀明顯僵了一下，接著回頭看著那人，眼神寫滿不耐煩。

「雷歐……我們只是來上課的，沒打算打擾你。」

西莉亞順著聲音看去。一名金髮少年站在不遠處，身形不高，膚色蒼白，深紫色外套胸前別著寫著「霍克蘭」的徽章。他雙手負在身後，目光從凱爾身上慢慢移到西莉亞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他身旁跟著兩名隨從，一高一矮，神情同樣諂媚。

西莉亞悄悄靠近凱爾，壓低聲音。

「那是誰？」

「霍克蘭家的。」凱爾同樣壓低聲音，「家世很高，麻煩也很多，我們趕快走。」

雷歐嘴角一彎。

「你交了個女朋友？」

凱爾翻了個白眼。

「她是我堂姐。要交也不會輪到你管。」

「堂姐？」雷歐像聽見什麼有趣的事，目光上下打量西莉亞，「我還以為是哪家鄉下領主的私生女，送來這裡充數的呢，奈汀蓋爾家口味變了？」

西莉亞心中不快，卻部打算惹麻煩。

凱爾已經一副巴不得快點離開的樣子。

「哦，別緊張。」雷歐笑得更輕佻，抬起手指輕輕一晃，指尖聚起淡淡光芒，「只是想和你聊聊而已，何必這麼防備？」

那道光芒逐漸明亮，細小卻刺眼，直指凱爾的方向。

凱爾臉色一白，腳下像被釘住似的，竟一時沒有移動。茉莉站在他身後，抱著行李，惶恐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西莉亞卻感受到空氣裡細微的顫動。

那股波動熟悉又陌生，像過去遇見幽靈時的壓迫感，卻少了那種失控的躁動。

光芒凝聚的瞬間，她猛地上前一步，手中的包包毫不猶豫地朝雷歐手腕砸下去。

魔法光芒驟然散開。

「妳——！」

雷歐怒不可遏，手臂紅了一片，抬手就要揮向她。

西莉亞的身體比思考更快。她記得卡爾森曾經教過的動作，下意識撤步、握拳，狠狠朝雷歐下巴揮去。

雷歐的頭猛地往後一仰，捂著下巴瞪大眼睛，像是完全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麼。

周圍一瞬間安靜下來。

西莉亞抬起頭，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不要對我的家人動手。」

雷歐愣了幾秒，臉色徹底沉下去。

「好啊，奈汀蓋爾家的……你們最好禱告不要再讓我遇到。」

他甩袖轉身，努力維持氣勢，背影卻像某種落敗的孔雀。兩名隨從連忙低頭跟上，一邊小跑，一邊還忍不住回頭看西莉亞。

等他消失在人群裡，凱爾忍不住出聲：

「妳瘋了嗎？妳知道他是誰嗎？」

「我知道我不該衝動，但我不想看見他那樣對你。」西莉亞有點心虛地說。

凱爾聽到這句話，原本準備好的責備的話堵在了喉嚨裡。

「好啦……妳剛剛是挺帥的，但下次拜託別再這麼衝動。」他說。

茉莉還緊緊抱著行李，視線卻偷偷飄向西莉亞，眼裡閃著藏不住的崇拜。

「可是他為什麼那麼針對你？」西莉亞問道。

凱爾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上學期馬術課，他硬要跟我比，結果自己逼馬加速，直接摔進泥地裡。」

「……是你害的嗎？」

「當然不是。」凱爾翻了個白眼，「我還下馬去扶他，結果他把我的手拍開。偏偏他喜歡的女生也在旁邊，還笑出來了。」

西莉亞努力忍笑。

凱爾攤手。

「從那天開始，只要我出現，他臉色就比他的魔法還難看。」說完，他又看了她一眼，無奈地笑了出來，「不過說真的，他的魔法比我強。妳剛剛那一下……算是救了我。」

「第一天來就惹出這種事，會不會怎麼樣？」西莉亞有些不安地問。

「放心吧。雷歐那種人，才不會讓別人知道他被女孩子打了。他恨不得把這事埋進地底。」

西莉亞終於笑了出來。

凱爾看著她，也彎了彎嘴角。

「……而且，那一拳還挺解氣的。」

他說完轉身往前走，卻又忍不住回頭看了她一眼。他知道，自己對這位突然出現的堂姊，好像在剛才那一刻，悄悄有了些不一樣的感覺。

——

接著西莉亞與凱爾隨著人群走入學院主樓。高挑的天花板映著柔和光芒，大理石地板光潔如鏡，幾隻銀白機械鳥從長廊上方掠過，偶爾停在雕飾欄杆上，發出細微的金屬顫音。

禮堂比她想像中更加壯觀。穹頂像被星光點亮，紅毯邊緣浮動著細緻的魔法紋路，自動演奏的魔法樂器在講台前奏出莊嚴的迎新曲。

「這裡看起來真的很壯觀。」西莉亞低聲讚嘆。

凱爾打了個哈欠，懶懶地回：「一年也來不了幾次，除了像今天這種典禮。」

兩人在中段偏後的位置坐下。茉莉與其他學生的僕人一樣，自動站到禮堂後方，雙手交疊在前，小心翼翼地保持安靜。

不久後，校長萊因哈特·卡德雷登上講台。他年約六十，銀白短髮梳理得俐落，深藍制服的袖口與立領繡著金線符紋，站定時，整座禮堂也隨之安靜下來。

「各位學生，歡迎來到奧蘭迪亞學院，知識與力量的殿堂，也是你們成長的起點。無論你們出身何方，我希望你們都能在這裡找到屬於自己的價值與榮耀。」

掌聲在禮堂裡響起。他抬手示意安靜，眼底卻帶著一點笑意。

「當然，我知道你們並不想聽我長篇大論。我已經感受到某些學生快要打哈欠了。」

台下傳來幾聲低笑。凱爾默默坐直了一點。

校長像什麼都沒看見，只是側身讓出講台。

「剩下的規則介紹，就交給我們的副校長——達瓦因·莫卡薩。」

凱爾靠近西莉亞，低聲補充：「他教高階魔法。脾氣很差，但是真的很強。」

達瓦因緩步走上前。他身形修長，黑色長袍剪裁得一絲不亂，淺金色短髮向後梳起，唇上的八字鬍讓那張臉顯得更加冷峻。最令人難以忽視的，是那雙金色眼瞳，像沉在冰下的光。

不少學生在他站定的瞬間坐直了身體。

而在他身後，一名烏黑長髮的侍女悄然跟上。她捧著一疊文件，眉目低垂，安靜得近乎沒有存在感。只有將文件遞上前時，她才稍微抬起眼，露出一張過分清秀、甚至比許多貴族少女還要端正的臉。

西莉亞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她心裡莫名想著，這個人明明是僕人，卻比自己更像是從貴族禮儀書裡走出來的。

達瓦因的聲音在這時響起。

「在奧蘭迪亞學院，天賦與努力是衡量你價值的唯一標準。這裡講求秩序，而秩序永恆。」

他的目光掃過禮堂，語氣冷淡得沒有一絲波動。

「我們貴族之所以能立於世界之巔，並非僅因血統，而是承蒙神明的恩賜——魔法。這股力量並非凡人所能染指，而是神授予我們的特權。也正因如此，奧蘭迪亞才能創造出能量水晶，讓這座漂浮於世的國度屹立不墜，繁榮至今。」

禮堂安靜了下來。

西莉亞說不上那是敬畏還是壓迫，只覺得那些話像一層看不見的牆，把講台上的人與後方站著的僕人分隔得更加遙遠。

達瓦因翻開資料，語氣重新轉為理性。

「接下來，是你們該牢記的學院制度。奧蘭迪亞學院實行學分制，課程、競賽與考核都將影響你們未來的地位。你們的表現，決定你們是否能成為貴族中的光榮，或是家族裡的恥辱。」

西莉亞垂下眼，努力讓自己冷靜。她知道這座學院不只是學習的地方。這裡似乎也在衡量、區分、篩選每一個人。

就在這時，她察覺禮堂一角有一道視線正盯著自己。

雷歐·莫蘭德坐在不遠處，眼裡仍帶著未散的怒氣與不甘，像要從她身上找回被打碎的尊嚴。

西莉亞安靜地迎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間，雷歐嘴角微微抽動，眼底浮現出一絲錯愕與不悅。

——

當開學典禮結束後，學生們三三兩兩走出禮堂，聚集在學院主大廳，這裡是交流與休憩的核心區域，中央擺著幾張雕花長桌與柔軟沙發，貴族子弟們談笑低語，不時傳來輕聲笑語，而僕人們靜靜地站在角落，安靜地候命。

「這裡比我想的熱鬧。」西莉亞四處張望。

「開學都這樣。但過幾天大家就各忙各的了。」凱爾懶洋洋地說，領著她穿過人群，選了靠窗的一張長桌坐下，將手中選課表一甩：「來吧，開始挑折磨人的課程清單。」

西莉亞坐下，望著他攤開的文件，「這是你的？」

「我爸列的，全是什麼商業管理、馬術、財務……看到頭都痛。」凱爾抓了抓頭，「坐在教室聽那些老頭講經營，比跑十圈還折磨。」

「那你自己想選什麼？」西莉亞好奇的問。

凱爾頓了一下，小聲說：「其實……我比較想上劍術跟戰術分析。」

西莉亞微微睜大雙眼：「咦！你想學戰術？」

「嘘！」他連忙打斷她，凱爾瞥了眼四周，確保沒有熟人後才繼續道，「如果讓他們知道，我會被念死的，他們根本不希望我碰這些東西，覺得那些都是軍事家族才會學的東西，而且如果發生戰爭又危險，但這些至少比聽那些死氣沉沉的財務課要來得有意思。」

「我不會說啦！」西莉亞保證的說。

接著回到自己的選課單，這學院比她想像中更寬廣，她知道自己必須慎重選擇，畢竟她來這裡，是為了要學到能改變村莊命運的知識。

凱爾打量她一眼，隨口問道：「格蘭沒有給妳列課表嗎？」

西莉亞抬起頭，一臉茫然地看著他，「列課表？」

「……就是像我一樣，被強迫排滿一堆課。」他晃晃手上的紙，「祖母沒特別要求妳選什麼？」

「沒有啊。」西莉亞老實地回答，「祖母只說讓我自己挑有興趣的。」

「什麼？為什麼只有我是被規劃人生的那個……」凱爾瞬間露出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因為你是繼承人嗎？」

「我要去投訴我爸，這根本家暴。」他扶額嘆氣，「真不公平……我也想當那種隨便選課的自由人。」

後來西莉亞首先注意到「醫學與治療」這門課，正是她來學院的主要原因，課程涵蓋傳統醫學、草藥學、基礎治療魔法與外科處理。

「醫學和草藥？聽起來就很無聊啊。」凱爾湊過來翻著課表，「光聽名字我就想睡。」

西莉亞毫不猶豫直接勾選。接著她的視線落在「魔法基礎理論」，雖然完全不懂魔法，但這門課能讓她理解貴族世界的運作。

「那門課我上學期被當了。」凱爾哼了一聲，「老師超嚴，還點我三次名。」

西莉亞邊聽邊記下筆記。

「藥學與鍊金術」引起她興趣，這門課與醫學相關，也能接觸到更多藥材與技術。

「妳還打算學鍊金術？我朋友上完頭髮炸成綠的。」凱爾笑說，「現在還像顆蔥。」

「這樣我更想選欸。」西莉亞聽了覺得很有趣，接著繼續往下看。

「基礎劍術與戰鬥防衛」讓她猶豫了一下，與雷歐的衝突讓她明白自己太無力，學點防衛至少能保護自己。

「妳要去戰鬥課？那可是雷歐常去的地方，他看到妳一定不會閒著。」

西莉亞沒回答，只靜靜地看著課表。

「貴族禮儀與社交」一欄被她迅速跳過。想到那些被迫練習笑容的日子，她寧願裝沒看到。

「妳不選禮儀課？那可是淑女必修。」凱爾幸災樂禍地說。

「瑪格老師的訓練已經夠了。」她苦笑。

凱爾忽然眼睛一亮：「欸！馬術與競技呢？我們家的傳統課欸。」

這句話讓她有了精神，西莉亞想起初到奈汀蓋爾家時，那片熟悉的馬場，終於在課表上勾了這一欄。

——

就在西莉亞與凱爾結束選課的討論時，大廳內突然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原本低聲交談的貴族子弟們紛紛轉過頭，看向入口方向。

隨著人群視線的移動，西莉亞也抬起頭——

一道高挑修長的身影緩緩踏入大廳。他步伐從容而優雅，身形纖細卻，舉手投足間都散發出一種自然而然的從容，他的金色頭髮柔順地垂落在肩頭，光澤中透著柔和的光影，彷彿連陽光都在刻意襯托他的輪廓。

那雙深邃的金色眼眸眼神柔和，嘴角也帶著一抹溫柔的微笑，雖然不親近卻也不流於冷漠，自然得讓人無從挑剔。

數名僕人與隨從緊跟其後，保持著完美距離，周圍的學生們立刻像被磁石吸引一般聚攏過來，尤其是那些盛裝打扮的少女，眼神或羞怯、或炙熱地望著他。

「……又來了。」凱爾低聲咕噥，語氣中摻著幾分無奈。

西莉亞也感覺到氣氛的變化，整個大廳像是忽然換了燈光，每個人的姿態都變得端正起來，有些男學生悄悄整理領結，有些女學生則低聲討論著「他今天穿的跟之前不一樣」、「是不是又換了隨從」之類的話題。

甚至連原本站在角落的雷歐也悄悄往人群靠近，臉上擠出一抹僵硬卻自認為得體的笑容。

「他是……？」西莉亞小聲問。

「艾德蒙·馮迪雅。」凱爾不以為意的說，「王族近親，王位繼承最有潛力的人選。別看他現在這樣，他們家可是王國的外交主力，那張笑臉不知道讓多少國外貴族簽了不想簽的條約。」

他停頓了一下，又再次補充：「現在的國王沒有直屬子嗣，所以幾個血緣夠近又有實力的候選人都在被暗中觀察，他目前呼聲最高，也是這所學院裡地位最重的人，不誇張地說，這裡有一半的學生家族，未來可能都得靠他罩著。」

西莉亞點了點頭，她對這些沒什麼興趣，只是那道身影幾秒，稍微記住了他的名字，便將注意力重新拉回手中的課程表上。

凱爾似乎沒預料她的反應竟然這麼平淡。

「……妳還真是奇怪，居然只看一眼就回頭繼續選課了？」他嘴角抽動了一下，「妳知道妳剛剛錯過的是多少貴族少女的夢中情人嗎？」

西莉亞不為所動，繼續翻閱著課表，「嗯……我覺得跟我沒關係？」

凱爾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最後無奈地搖了搖頭。

——

選課結束後，西莉亞和凱爾一起去遞交了課表，但在完成手續後便與她分開，畢竟除了「魔法基礎理論」，他們的課程完全不同，所以她獨自朝她課表上的第一堂課──「醫學與治療」出發。

但學院的構造比她預期的更複雜。縱使沿途有標示，對一個初來乍到的學生來說，蜿蜒的長廊和錯綜的教學樓層仍像迷宮一樣。她依著記憶前行，卻越走越偏，直到周遭人煙漸稀。

就在她思考是否該折返時，前方一扇沉重的木門忽然被推開─，門上寫著「副校長室」。

這時一道人影踉蹌地走出來。

西莉亞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後，她隨即回想起這是學院演講廳中，那位站在副校長身邊的侍女。

此刻的她臉色蒼白，雙手顫抖地抱著一疊文件，腳步不太穩，看起來隨時會倒下一樣，他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強忍著身體的不適，卻仍難掩顫抖的指尖。

下一刻，她的膝蓋像是突然失去支撐，整個人跪坐在地，文件灑落一地。

西莉亞吃了一驚，立刻上前蹲下，和她一起撿起紙張，但當她靠近時，一股淡淡的、說不清的曖昧氣味隱約撲鼻。

那名侍女此刻才察覺她的靠近，黑色髮絲掩著臉，眼神閃過不安與驚恐。

她立刻低下頭，聲音微弱卻急促地說：「……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接著伸手想搶回那些紙張，卻因為手指顫抖，連續幾次都沒能抓穩。

西莉亞輕聲問：「你還好嗎？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對方遲了幾秒才低聲說：「……謝謝小姐，我沒事。」她低著頭，並沒有與西莉亞有太多眼神接觸。

當西莉亞遞過最後幾份文件時，她注意到侍女的指尖泛紅，而她額角滲出的細微汗珠明顯的感受到她不舒服。

西莉亞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果，這是她之前從家裡帶出來的，她將糖果遞到對方面前：「這個給妳，你應該是血糖低吧？吃了會好一點。」

仕女原本僵硬的臉，在看見那糖果時閃過一臉驚訝，手顫得更厲害了。

「……小姐，我不能收。」她低聲說，語調帶著掙扎與抵抗。

「你真的看起來很不舒服啊，別那麼客氣。」西莉亞直接地把糖果放進她手中，「而且這個真的超級好吃。」

侍女僵硬地握住糖果，看著那顆亮晶晶的糖紙包裝，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

最後低聲回了一句：「多謝小姐好意。」

西莉亞扶著他站穩後，再三的提醒：「你真的要好好注意身體啊。」

「對了。」正要離開的時候她突然問道：「你知道醫學與治療的教室在哪裡嗎？我好像迷路了。」

仕女勉強站穩後才緩緩開口：「……前方第二個轉角左轉，再直走到底就是了。」

「謝謝！」西莉亞露出感激的笑容，步伐輕快的走向她所說的位置。

侍女站在原地，黑色的瞳孔靜靜地凝視著手中的那顆糖果，對這突如其來的溫情感到困惑，她握在手裡許久，最後終於將它放進口袋，神色依舊淡漠，沒有多言，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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