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ia》：光與深淵 - 第55章-錯位

「亞德里安大人，請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除了特別評議會，難道下城被封鎖……也和您有關？」伊瑟首先開口。

亞德里安「呵」的一聲，接著不疾不徐道：「和我有關？算是吧。那些老狐狸怕風聲走漏，索性一口氣把整個下城封死。」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突然這樣？」西莉亞急切地問。

「小小姐，妳還真單純。要是只是某個無名小貴族，或者幾個可憐平民的事，誰會抬眼看一眼？」亞德里安笑出來，聲音裡滿是戲謔，「把我從下城撈上來，再把一樁塵封十年的案子翻出來，才夠吸引人嘛。」

「……所以，他們不惜這樣做，只是為了——」伊瑟正說到一半。

「他們給了我一個機會，說要還我清白。但代價呢？就是讓我加入這場王位繼承的遊戲。」亞德里安邊說著，邊抬頭望向天空。

「可是……可是他們怎麼可能突然這麼好心？」西莉亞擔心的說。

亞德里安聳了聳肩，嘴角再次浮現那抹慣常的笑意。

「當然。小小姐，妳該不會真以為他們良心發現？」

「那你為什麼……為什麼還要答應他們？這一定是個陷阱啊！」西莉亞握緊了裙角急切地說。

「陷阱有什麼不好？這幾年來，我能想到離開下城的方法不下十種……二十種……不，更多。但每一條路代價都太重。」他聳了聳肩，金髮隨意垂落，聲音卻帶著一絲譏諷，「偏偏這次，他們把最簡單的一條送到我眼前——只要我上台，演場戲，順著他們的劇本走。說穿了，不過就是換個舞台而已。」

說到這裡，他似乎仍舊覺得有趣。

西莉亞愣愣望著他，眼裡全是複雜的情緒。

伊瑟靜靜站在她身邊，緩緩的開口：「亞德里安大人……」

亞德里安聽見後笑得肆意。

「小狗也在擔心我？怎麼樣，是不是開始喜歡上我了？」

伊瑟沉默片刻，沒有理會他剛才的戲謔，只是低聲道：

「校長大人方才提到，『未來幾天會從更正式的渠道得到解答』……是不是意味著，他們會編織一個假造的結果，取代事實？」

亞德里安輕哼一聲，懶洋洋道：「一半一半吧。他們的確翻出了證據，但只挑那些『對自己有利』的部分，不過也不算全是謊言。」

他剛說完注意到伊瑟皺著眉看著他，而他似乎輕易地看穿了伊瑟的思緒，唇角頓時揚起。

「小狗，你是不是在想——為什麼不等正式宣告我家清白後，再安排我進學院？」

伊瑟緩緩點頭。

「……是的。若真如此，至少能避免剛才那樣的場面，難道另有目的？」

亞德里安聞言笑了出來，笑容裡帶著滿意與自信，像是對這個問題早就等著有人問起。

「原本，他們的確打算那麼做，等消息一出，再讓我光鮮亮麗地登場。」他視線看向了他們，「但我覺得太無聊了。」

「……無聊？」西莉亞疑惑道。

伊瑟眉頭輕蹙，似乎也還沒反應過來。

亞德里安見狀笑得肆意張揚。

「是我跟校長那老傢伙一起堅持，現在就讓我出場，至少能嚇嚇你們兩個，不是嗎？」

走廊裡一時安靜下來，西莉亞和伊瑟面面相覷，兩人都愣住。

亞德里安看著他們僵住的表情，露出一副玩味的神情。

「小小姐，小狗，你們的表情值回票價了。」

「你提早就為了看我們的表情！」西莉亞不可思議地拉高聲音。

「大人太任意妄為了。」伊瑟也附和。

亞德里安看了兩人一眼，唇角正要再勾起，目光卻忽然越過他們，看著他們身後。

「哦？」他的笑意像是被什麼逗樂了，「看來我們有個意外的客人。」

西莉亞和伊瑟同時轉過頭，只見艾德蒙正靜靜站在走廊的另一端，他看起來不同於以往的優雅，眉宇間壓著沉甸甸的情緒。

「西莉亞？」艾德蒙開口，語氣裡盡是疑惑，「你們……怎麼會和他在一起？」

亞德里安此時打了個懶散的招呼。

「你啊，真是越來越像個完美的王子了。」

艾德蒙愣了一下，邊走向他。

「亞德里安，關於當年的事……我真的不知道。那時候我什麼都不明白，大人之間的事沒有人告訴我……這些年來，我從未停止過愧疚與遺憾。」他的神色逐漸變得有些激動，每一步都如同激動的告解。

亞德里安眼神微冷，嗤笑一聲。

「愧疚？遺憾？整整七年，連一句問候都沒有。這種東西，我要拿來做什麼？」

「不是這樣！」艾德蒙罕見地提高了聲音，壓抑的情緒顯然衝破了平日的從容，「我的身分當時受限，大家都說你們死了，可是我從來沒有忘記！」

西莉亞緊張地看著兩人，想說點什麼卻不敢插話。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死了？」亞德里安明顯沒有被打動，依舊帶著那冷的刺人的笑意，「遲來的東西啊……在我眼裡沒什麼價值。」

艾德蒙彷彿被刺痛一下，急切的繼續解釋：「可如今案件已經平反了，不管過去如何……至少現在，還能有機會一起，就像小時候那樣。」

亞德里安卻像是聽到了什麼刺耳的東西，唇角笑意更深，眼神卻冷了下來。

「小小姐天真就算了……沒想到王位候選人也這麼天真。」他的聲音輕飄飄，語氣中帶著譏諷，「少裝模作樣了，我不是來這裡跟你玩什麼兄弟情深的遊戲。」

走廊陷入僵硬的沉默，西莉亞和伊瑟都只能沉默地看著他們。

此時亞德里安忽然轉身，無所謂地揮了揮手。

「好了，我該回去了。不然那老校長找不到我，又要在那邊大張旗鼓。」

在他轉身離開後，沒有回頭的開口：

「好好當你的王子吧，別讓王位被人搶走了。」

金髮隨著背影晃動，步伐一如既往的懶散卻決絕。

艾德蒙站在原地，沉默得像被釘住一般，燈火映在他臉側，將那抹壓抑的複雜陰影拉得更深。

西莉亞望著他他們，她本來想告訴艾德蒙「亞德里安一定不是那個意思」，或是「至少未來還能補救」，但最終，只能緊緊捏緊裙角，讓那些話全部吞回心底。

伊瑟靜靜地守在一旁，他的神情雖然依舊冷靜，卻掩不住眼底一閃而過的凝重。走廊裡，只剩下三人之間凝滯的空氣，以及亞德里安遠去的腳步聲，在寂靜裡漸行漸遠。

片刻後艾德蒙才回過神來，臉上已經恢復了那副熟悉的從容微笑，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壓不住喉嚨的低啞：「抱歉，讓妳看見這樣的場面。」

看得出來他努力讓自己的語調聽起來與往常無異，但那雙眼睛卻依然透出難以掩飾的疲憊。

「那個……那個……」西莉亞心口翻湧著什麼，卻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口。

艾德蒙反倒笑了一下。

「不用勉強自己安慰我。亞德里安說得對，我當年……確實從未真正去追問過真相。」

「可是你很在意吧？」西莉亞脫口而出。

艾德蒙眼神閃動了一下，卻沒有立刻回答。

「這幾天……你看起來跟平常不一樣。是不是因為你已經知道了？」西莉亞小心地詢問。

艾德蒙權衡了措辭，緩緩低聲道：「評議會那天，我們家族有人在場。瓦爾德家的人也去了……我其實——」

話還沒說完，走廊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兩名侍從匆匆趕來，恭敬行禮。

「少爺，時間到了，該準備了。」

艾德蒙喉嚨動了一下，將餘下的話終究吞了回去。

「……下次再談吧，西莉亞。」緊接著，他視線意外落到伊瑟身上，語氣有些不肯定，「還有……伊瑟。對嗎？」

「是的。」伊瑟立刻應答，但他有些訝異。

艾德蒙微笑了一下，便隨侍從轉身而去。

——

那天的課程結束，回到家後，西莉亞帶著伊瑟一同回到馬廄。影子聽見腳步聲，先是抬起耳朵，鼻息噴出一聲低沉的氣音，當看清是西莉亞時主動向前踏了一步。

西莉亞伸出手輕輕撫摸牠的脖子，影子安靜地垂下頭，像是在等待她一樣。

「你今天是不是在等我？」西莉亞笑著說。

她試著替影子套上馬具，這一次牠乖乖接受了，等到西莉亞翻身上馬，黑色的身影竟順從地繞著場地走動起來。

伊瑟默默跟在一旁，緊緊盯著他們，隨時準備在意外發生時衝上前去，但看著西莉亞與影子漸漸有了默契的動作，不自覺地也放鬆了下來。

「小姐……您和牠的默契已經很好了，現在幾乎完全能配合了。」

「我早就說過了呀。影子只是和別的馬相處的方式不一樣而已。」西莉亞得意地仰起下巴。

伊瑟看著她眉眼間的光彩，唇角微不可察地彎起，眼神中有一種隱隱的溫柔。

影子繼續往前走，西莉亞低著頭說：「不過……看到亞德里安大人那一刻，我真的嚇了一跳。」她抬起眼睛，神情複雜，「我其實很開心，他終於不用再一直被關在下城……可是我也很擔心那些讓他回來的人，背後一定有什麼陰謀吧？」

伊瑟沉默片刻才開口：「小姐在下城也看過……亞德里安大人不是那麼容易被操控的人。無論什麼局勢，他總有自己的方法。」

西莉亞聽了苦笑一下，眼底的擔憂仍未散去。

「說的也是……可就算這樣，還是會忍不住擔心啊。」

她剛說完，身下的黑馬忽然抬起前腿，像是要踢踏又像惡作劇般的揚起。

「小心——！」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wg3i3PXpc
伊瑟幾乎是瞬間往前跨去，準備隨時要把西莉亞從馬背上抱下來。

但影子卻在下一刻安穩地落下蹄子，動作乾脆俐落，西莉亞還沒來得及反應，影子反而側過頭，低下長長的脖頸，輕輕用額頭頂了頂伊瑟的肩。

伊瑟愣住，看似不明白這舉動的意思。

西莉亞下一秒忍不住笑出聲來。

「伊瑟！你看見了嗎？影子也喜歡你！」

伊瑟看著影子那雙黑亮的眼睛，眼神漸漸軟化。

「……這實在不像牠的習慣。」他說。

就在西莉亞還笑得眉眼彎彎時，一道腳步聲傳來。

芙蕾雅出現在馬廄入口，今日她將黑藍色的長髮隨意紮成高馬尾，額前幾縷碎髮微微垂下，襯得五官更加清冷。她手裡拎著一套沉甸甸的修補工具，金屬碰撞發出叮噹聲。

「芙蕾雅，妳怎麼拿著這些東西？」西莉亞好奇地問。

「負責維修的人摔傷了，馬廄圍欄又有幾個地方壞了，我要去補一下，不然這群傢伙一興奮......會發生慘劇。」芙蕾雅無奈地晃了晃手裡的工具。

「芙蕾雅妳知道嗎？影子剛剛還主動去蹭伊瑟呢！牠好像也喜歡伊瑟！」西莉亞立刻忍不住分享。

「……這就能代表喜歡？除非哪天牠願意讓他騎上去。」芙蕾雅聽聞斜眼掃了伊瑟一眼，不以為意的說。

西莉亞聽了不服氣，立刻轉向伊瑟。

「伊瑟，給你騎看看！」

「我……我不會騎馬！」伊瑟一時間慌了，像是被逼到絕境一樣。

而芙蕾雅笑出聲來，將工具隨手靠在欄杆邊，抱臂看著他們。

這個時候西莉亞立刻拍了拍自己身後的位置。

「那就跟我一起！伊瑟，你上來，坐在我後面！」

「不用了，小姐，我……這不合適。」伊瑟開始連忙推辭。

「看來他也沒什麼信心。」芙蕾雅語氣淡淡的挑釁。

「伊瑟，你放心，我覺得可以！」西莉亞看著伊瑟說。

在她的注視下，伊瑟終於像是被逼到牆角一樣，動作僵硬地踩上馬鐙，顯得格外不自在。之後西莉亞伸手拉了他一把，才讓他勉強坐到自己身後。

伊瑟坐得筆直，雙手不敢亂動，更別說碰觸西莉亞，而影子卻出奇地安靜，沒有半點排斥的動作，但下個瞬間，黑馬忽然猛地昂起脖子，像是迫不及待般驟然衝了出去。

「抓緊我！」西莉亞提高聲音。

伊瑟措手不及，被疾風嚇得呼吸一亂，下意識只好緊緊摟住她的腰，整個人幾乎貼在她背上。

芙蕾雅原本還打算冷冷吐槽一句，但話到嘴邊卻硬生生頓住，因為影子奔跑的步伐極其流暢，不帶半點失控或抗拒，馬蹄聲還帶著一種愉悅的暢快。

「你看！牠真的喜歡你啊，伊瑟！」西莉亞開心地大喊。

而影子的馬蹄聲逐漸加快，西莉亞緊緊握著韁繩，金色長髮被風揚起，直到她的視線忽然落在馬場最邊緣的圍牆上，那道牆外就是一片綠意深沉的森林，這一刻她腦子裡閃過一個瘋狂的念頭。

「小姐——？」感覺到她的姿態改變，伊瑟立刻察覺出異樣。

「抓緊我！」西莉亞喊了一聲。

影子接著朝圍牆方向全力奔去。

「等等——！」伊瑟臉色驟變，手臂瞬間箍緊她的腰，幾乎要把她整個人扣在懷裡。

下一秒，黑馬四蹄躍起，乾淨俐落地越過木製的圍牆，重重落在另一側的草地上，馬蹄踢起泥土，西莉亞的笑聲隨著風揚開，帶著毫不掩飾的暢快。

「伊瑟你看到了嗎！牠可以的！」

伊瑟卻仍緊緊抱著她，心跳急促到幾乎快衝破胸口。

「……小姐，再這樣下去我會嚇死。」

影子依然興奮地一路衝進林間，黑色鬃毛飛揚，在斑駁的樹影裡奔馳得像一道疾風。

看著這一幕的芙蕾雅睜大了眼睛，下意識跑了起來，想要大喊叫人來追，但跑著跑著又放慢了腳步，遠遠望著黑馬的身影消失在林間，最後忍不住彎起嘴角，搖了搖頭，她的馬尾隨著動作微微晃動，隨後抱緊手上的修補工具，轉身邁步回到馬廄。

——

陽光從樹梢間斑駁落下，光影飛快掠過兩人的臉龐，西莉亞的笑聲被風捲著散開，迎著疾風，融進了這片自由的奔馳。

伊瑟只能感覺到耳邊是呼嘯的風聲與馬蹄聲，還有西莉亞腰際的細軟的觸感在手臂中顫動，讓他很少這樣毫無防備地流露出慌亂。

「小姐……！」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絲隱忍的顫抖，「您這樣……太危險了……！」

「伊瑟，是不是很好玩！」西莉亞回頭，金色的髮絲被風揚起，「感受得到吧？這股風……還有森林的味道，很舒服！」

伊瑟被迫緊抱著她，心口起伏得異常劇烈，他能感覺到風，能聽到樹林翻湧的聲音，但那份「舒服」在他腦海裡只覺得隨時會摔下去。

影子繼續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在林間穿梭，就這樣一路奔馳到林間深處，終於停在一處懸崖邊。眼前的天空被晚霞渲染成金紅色，雲層像被火點燃般翻湧。

西莉亞笑著翻身下馬，整個亂掉的長髮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伊瑟，你看——夕陽！」

伊瑟緊隨著下馬，腳才落地卻猛地扶住一旁的大岩石，他抬手摀著嘴，喉嚨裡壓抑出幾聲急促的乾嘔聲。

「……失、失禮了，小姐……」他低聲道歉，試著努力忍住不適感。

西莉亞趕緊靠過來，伸手輕拍他的背。

「伊瑟！沒事吧？是不是太暈了？」她說著，又小心翼翼地將手放到他的腹部，想幫他舒緩。

伊瑟本能地一顫，身體僵直，眼神瞬間緊繃，那一瞬間，如同某種早已埋藏在過去的感覺被猛然喚起。

西莉亞卻沒有察覺，只專注地控制體內的魔力，指尖浮起柔和的金色光芒，像一股暖流滲入他體內。

「上次醫學課學到的，」她輕聲解釋，眼神專注，「卡蜜拉教授說，讓魔力從肚子慢慢進去，讓魔力順時針在裡面流動，這樣可以減輕噁心……你現在有好一點嗎？」

伊瑟胸口翻湧的感覺逐漸被驅散。他緩緩放下手，呼吸也平穩了些，剛才的緊繃感也慢慢消失。

「……好多了。謝謝您，小姐。」他說。

西莉亞看他臉色終於稍稍恢復後才鬆了口氣，轉身走向懸崖邊，感受到風自下方湧來，吹得她的長髮飛揚。

「伊瑟，你快看！」她伸出手指向遠方，語氣裡透著抑不住的驚喜，「這裡可以清楚看到家裡！第一次用這樣的角度看……」

伊瑟順著她的方向望去，看見夕陽的金光覆在那座熟悉的宅邸上，白色石牆閃爍著溫柔的光澤，那份屬於家的沉穩與莊嚴，隔著距離依然分明。

「咦？那一棟是什麼地方？」西莉亞好奇的指向另一個邊。

伊瑟隨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是一棟黑色屋頂的宅邸，一看到後他彷彿被無形的手狠狠攫住，勉強壓下那股翻湧的情緒。

「……那裡，是副校長達瓦因‧莫卡薩的宅邸。」他說。

西莉亞凝神望著那片林地，目光在兩棟宅邸之間來回移動。

「……那天，你是從那裡逃出來的吧？」

她望著樹林的深處，腦海裡浮現出那個雪夜，伊瑟渾身帶傷，氣息微弱地一步步撐著，竟是穿越了這樣的距離、這樣的風雪，才跌跌撞撞地走到奈汀蓋爾的馬廄。

「天氣那麼冷、隔著這麼遠……傷還那麼重……你那時候……是怎麼撐下來的？」

「……我其實也不清楚，那時候……我已經幾乎沒什麼意識了。」他停了一下，黑色的眼瞳裡閃過一絲難以言說的陰影，「只記得窗戶忽然被吹開……明明沒有風，卻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那就是唯一的機會。」

他又淡淡呼出一口氣。

「至於怎麼撐到小姐家的馬廄……我已經不記得了。」

伊瑟靜靜地看著遠方兩座宅邸，心口卻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感覺。

在他的記憶裡，自己的人生原本只有無止境的黑暗與屈辱，而那個大雪夜，他本該死在冰冷的監牢，但現在除了活下來以外，更不可思議的是除了西莉亞以外，還有許多不同身分的人，在默默守護著這份秘密，想到這裡他將手指微微收緊，彷彿要抓住這一刻的真實感。

正當他沉浸在那股近乎不真實的感觸裡，忽然聽見西莉亞的聲音。

「咦？那邊……是什麼？」

她轉身望向森林深處，目光落在一片若隱若現的亮光上，葉縫間透出細碎的光點，似乎有什麼東西反射了夕陽。

西莉亞好奇的跑過去，伊瑟下意識跟上，隨著林木逐漸稀疏，那道亮光愈發清晰。走近一看，才發現是窗戶殘留的玻璃片，映照著夕陽的餘暉，折射出一點溫潤的光澤。

那是一間小木屋，半掩在蔓藤與雜草之間，屋簷斑駁，門口覆著厚厚的落葉，看來已經許久無人居住。

「這裡應該是獵人小屋。」西莉亞說。

見伊瑟露出疑惑的表情，她解釋道：「獵人有時候進森林打獵太晚，就會在比較遠的地方蓋這樣簡單的小屋。裡面有基本的東西，像是醫療用品、備用的陷阱或武器，還有幾條毯子，可以勉強休息一下。」她說著，抬起頭朝伊瑟笑了笑，「卡爾森以前也在森林裡蓋過一間。那時候他常帶我們去找探險跟認識藥草，或是教我們辨認足跡。」

「卡爾森？」伊瑟疑惑問道。

「啊，卡爾森是村子裡的獵人……對我來說，就像一直保護我的大哥哥。」

西莉亞繼續說著卡爾森的事情，伊瑟靜靜聽著，目光隨著她的話落在那間破舊的小屋上。獵人小屋、藥草、足跡……這些字眼對他而言陌生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感。

「……小姐以前住的地方，聽起來很特別。」他低聲道。

「諾克林村是我最喜歡的地方。」西莉亞理所當然地說，接著忽然彎起眼睛，「以後我們可以一起去啊！大家也會很歡迎你！」

伊瑟有些驚訝，他下意識想要拒絕，覺得自己與那種地方格格不入，但不知道為什麼，心底那句拒絕終究被壓了回去。

「……是，小姐。」他說。

他們離開了獵人小屋，重新上馬後，西莉亞把速度放慢了一點，影子的也收斂了許多，只是輕快地小跑著，伊瑟輕輕抓住她衣袖的衣角。

午後的風靜靜吹拂，樹影在小路上搖曳，他們就這樣一前一後，緩緩穿過森林，朝奈汀蓋爾的宅邸走去。

——

那天夜晚靜靜籠罩著宅邸，伊瑟躺在自己的房間裡，卻一直睡不著，他的腦中一遍遍浮現白天，他幾乎把西莉亞抱在懷裡的畫面，還有後來她用魔法幫他舒緩時，那股溫熱的魔力在腹部流轉時，他只覺得自己丟臉到無地自容，卻又無法忘記。

而現在靜下來，她的髮絲拂過臉頰，那柔軟、溫熱的感覺隨著她的體溫傳來，還有認真控制魔力的眼神，想到這裡心理躁動了起來，血液沸騰，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他猛然地翻身，手緊緊摀住臉。

「……這樣不行。」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彷彿在責備自己。

接著他連忙起身走到盥洗盆前，捧起一把冷水潑在臉上。冰涼的水順著臉頰滑下，他緊閉著眼，呼吸慢慢平復。

良久，他才抬頭望向水中的倒影，那雙眼睛裡還殘留著慌張與羞愧的感覺。

「……對不起。」

他不敢去想，自己究竟是為什麼而道歉。只知道這份心情太過陌生，也太過危險。

他靜靜熄了燈，重新回到床上，深深吸了口氣，試著安慰自己——

「……我只是因為太緊張了。」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cIkswkQCz
「第一次騎馬，太刺激了……才會……」

他在心裡一遍又一遍默念，彷彿這樣就能把所有混亂的感覺都合理化。

可胸口深處，那股隱隱的悸動依舊存在，不肯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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