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降臨,庭院的風像洗過,又冷又清。夜慕白在願望樹旁擺好折疊桌,把第一夜買而未煮的菜一樣樣拿出來:豬五花、洋蔥、胡蘿蔔、馬鈴薯。阿岳去員工餐廳借了爐,阿琴洗菜,陳聿把前幾夜的補規與路線圖整理成一本小冊,柳傾玥在樹下掛起小燈。
火苗跳起,鍋底的油吱吱作響,香味很快填滿冷空氣。夜慕白落刀的手法很穩,像這個動作他做過無數次。他有意把湯盛成兩碗,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另一碗擺到對面。阿岳把一次性碗筷排成「五人份」,擺到最後才發現多了一副,卻沒有收回,只把它擺得更整齊。
「最後一夜,」陳聿合上小冊,「兩件事:把遺物放回交班盒;然後三個人以上一起走出去。」
「還有第三件。」夜慕白補上一句,「把願望也放回去。」他看向柳傾玥,「妳媽媽把孩子們的願望變成規則的起點,我們也該把自己的願望說清楚。」
柳傾玥把一張星星貼紙翻到背面,寫下四個字:請妳放心。她把星星壓在交班簿封底的透明膠裡,讓它成為檔案的一部分。
子時將近,銅像基座的石縫像在輕輕呼吸。四人合力掀起庭院石板,順著斜梯下到配管廊。潮冷的氣息迎面而來,木盒安安靜靜地躺在牆邊,仿佛從未被碰過。夜慕白戴上手套,將這幾夜收齊的東西一件件放回去:銅質袖章、護士表、三花繡的口袋帕、紙鶴、挑出的星星貼紙、孩子的小手套。最後,他把整理好的交班簿影印件放進上層隔間——不是供奉,而是讓「規則文本」留在這個副本的源點。
木盒闔上,風像退了一步,又靠近了一步。廣播沒有響,只有願望樹的根微微作響,像誰把底下的泥理順。
回到庭院,十三號病房的小窗沒有字,只有一圈霜氣起落,像有人在裡頭看。夜慕白端起湯碗,朝那面窗舉了舉:「今天不是只有我了。」
他把另一碗湯推到那張空椅子前:「還是妳喜歡的那樣,馬鈴薯切大塊,胡蘿蔔小一點。」風從他話音裡穿過,椅背輕輕一動。
「咦——」阿岳忽然出聲,指著願望樹底部:一枚新的星星貼紙不知什麼時候出現,歪歪扭扭貼在靠近樹心的地方。背面朝內,看不見字。柳傾玥沒有去撕,她只是把手按在那片樹皮上,心裡知道背面寫的是什麼——不是名字,是一句肯定:交班好了。
半點的鈴聲在樓裡輕輕走了一圈。他們按規矩去各層護理站,把最後一夜的簽到蓋上章;夜慕白照例把姓氏最後一筆拉長半分,像在告訴某個仍在照章巡邏的人:我們在,路在。回到庭院,整點一過,風把小燈吹得晃了兩下,隨即又平。
「走吧。」夜慕白說。他不回頭,把空椅旁那碗湯倒回鍋裡,像把未說完的話重新熬回湯裡。四人並肩走向正門——人數超過三人,符合最後一條規則。
自動門滑開,外頭是凌晨最淡的一道灰。紅外感應「滴」地一聲,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卻像在宣告:副本的門檻此刻失效。四人跨過門檻,彼此都沒有先開口。阿琴先抹了抹臉:「回去睡幾個小時,我早上還要接白班。」
阿岳扛起外送箱:「我去跑兩單,順便幫夜班留幾份熱粥。」
陳聿把小冊夾進包裡:「我整理新生訓練教材,名字就叫《松雅夜規:從願望樹出發》。」
柳傾玥看向夜慕白:「你呢?」
夜慕白望了望院門的玻璃——此刻它只是玻璃,不是鏡子。他笑了一下:「我回家,煮兩碗。」他停了停,「從今天起,我永遠多煮一碗。」
黎明像薄鹽灑滿街頭。真正的傷感,不在於用死亡換取勵志,而在於:這場副本背後,是一位專業而溫柔的人——林清雅——把自己的名字寫成別人的出路;孩子們在願望樹下貼下一張張星星,盼著某天有人替她把交班寫完;而如今,有人終於做到了。
夜色最後一絲退去時,十三號小窗的內側短短浮出四個字——你回家吧。沒有人看見它浮現與消退,只有風知道它來過。夜慕白沒有回頭,他在院門外停了半秒,像聽見誰在背後輕輕叮囑:記得吃熱的。他答了一聲「好」,輕得只有自己聽見。
ns216.73.217.22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