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22:45。松雅醫院的中心庭院像被冷空氣罩住的玻璃盒,草地結了一層白霜,正中央的銅像低著頭,像在等人點名。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g7Ffu9ekk
夜慕白把請帖收進口袋,順手把口罩戴好,慢慢走向銅像。
銅像基座的石縫夾著一張泛黃便條,他用鑰匙尖挑出來。紅筆寫著:
【新手副本:松雅・夜班。難度 D。】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Ur1kYSHX4
底下小字:生者請入;亡者請離。
腳步聲從四面近了過來。先到的是保全曹國安,肚子微凸、腰間鑰匙圈叮噹;實習醫師陳聿背著急救包,黑眼圈卻撐著精神;清潔阿姨阿琴圍著灰圍巾,手指關節有長年清潔留下的裂口與繭;外送員阿岳提著餐箱,箱蓋貼著孩子畫的小車;最後是護士柳傾玥,白制服把肩線繃得很直,胸牌在夜風裡晃了兩下。
大家都沒開口。午夜第一聲鐘響剛落,銅像的嘴像被人掰開,吐出一條黏著石灰的紙條,啪地掉在地上。夜慕白搶先撿起來,紙條背面黏著透明醫療膠,像是從某本簿子上撕下的頁角。他念給大家聽:
【夜規(必讀)】
入夜後,所有鏡面不可直視超過三秒。
半點、整點必須在任一護理站簽到,且不可連續在同一樓層簽兩次。
聽見有人在走廊叫你的名字,不要回頭、不要答話。
不要按電梯前往 B3。 那裡沒有你要找的東西。
01:10–01:20 請避開十三號病房門上的小窗。
把病人識別帶留在手腕上。 摘掉視為自動放棄救治。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Bwacvje5X
末尾被磨得快看不見的小字:違者,詭收。
曹國安乾笑:「玩什麼密室?這裡是醫院耶。」他正要伸手去抹銅像的嘴。夜慕白用餘光瞄到紙邊的齒痕——那不是用刀割出來的,是牙。心裡有一條冷線刷地繃緊。
「先進去吧。」夜慕白語氣平平,好像在說「要下雨了」。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R1arB8KA6
他抬腕一看,自己手上多了一條白色識別帶:姓名【夜慕白】,床號【13-2】。
醫院自動門安安靜靜打開。走廊燈一盞盞亮起,燈罩裡有細小的影子往裡縮,像被光逼退。
護理站的簽到簿鎖在透明櫃裡,玻璃正好反到大家的臉。夜慕白單手撐著櫃邊,刻意把視線偏開一點,讓反光進眼但不要變成「直視」。他用膠帶把簽到簿勾出來翻開:每頁左下都有同一枚紅章,章口右上缺角,字跡像「松雅夜班交接」。
他用指腹輕輕摸章邊,墨纖維上有一道細刻痕,他順著連起來,幾乎連成一個字:「藏」。
柳傾玥壓低聲音:「你怎麼知道要偏著看?」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DK7dsbssh
夜慕白翻回前一頁:「這種規則寫法像在下陷阱。誰會特別提醒『鏡面不要直視』?提醒就是在引你去盯那一眼。」
他話音剛落,阿岳拿起手機想自拍「開場照」。夜慕白用指尖點了下手機邊框,把鏡頭往下壓:「黑屏也是鏡。要拍先開白底記事本,反射會比較『安靜』。」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oJ7T22MJu
快門按下那一瞬間,玻璃裡不只映回他們的臉,還多了一張發青的臉,正對著阿岳的後腦張嘴。阿岳猛地回頭,走廊空空的。
**嗶——**電子鐘跳到 00:30。大家先在一樓簽到。
眾人簽完到後,決議兵分兩路尋找線索,分組很快:夜慕白帶著柳傾玥、陳聿上三樓;曹國安、阿琴加上阿岳去二樓。柳傾玥簡單講了各樓層配置;阿岳負責去護理站借推車,順便把能用的物資搬一搬。
當夜慕白等人到了電梯口,門黑得像一汪靜水足以反射出物體。夜慕白把視線再偏一點,小聲說:「不要盯著門看。」感應燈亮了一下,門先滑開一條縫。他先走進轎廂,側身讓路,示意柳傾玥和陳聿跟上。
他沒按樓層鍵,只把請帖紙角塞進門扇和門楣交界的上緣密封條。紙角立刻被往內的氣流吸住,細細發抖——像電梯在呼吸。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pgfGw3ese
「老醫院的電梯只要上緣密封條進風異常,就會自動切換維修模式,回到預設服務樓層。這棟樓的預設是三樓。」夜慕白以前當電梯維修學徒學過這招,紙角一抖,他心裡就有底了。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cX2wMiGnM
「等它自己帶我們上去。」他壓低聲音。
門闔上,層顯示從 1 緩緩跳到 3。**叮——**到站,門在三樓打開。
門外走廊靜得發空。遠端有一對輪椅輪印拖過來,地板留下長長的水痕。夜慕白把口罩往上提,拿出小酒精噴瓶,沿地面輕噴了一圈,水痕立刻顯出前乾後濕的兩段。
「不是剛過去的。」他低聲說,「酒精比水揮發快,噴下去會把時間順序顯出來。要是真有人剛推過去,水痕會一路由濕到乾,不會像現在這樣前乾、後濕,中間還斷一截。那不是人,是路徑的殘影在回放。」
他把噴瓶收起來,朝左邊點了點下巴:「護理站就在前面了,等等先看背牆。」導引牌上清楚寫著「Nurse Station →」。他記得一樓護理站公告欄的釘孔間距和灰影,照理三樓背牆也被臨時貼過紙——要找的「藏」多半就在那區域。
三人沿牆快步走,刻意避開飲水機的金屬殼和窗面的反光。轉過第一個角,頭頂燈光黯了一階。
三樓護理站的燈確實比較暗。背牆那扇與牆齊平的窄門被一張白紙整張封住,邊緣用透明膠死命壓著,膠帶底下卡著一條細紅線,像血管。夜慕白按住紙角,從邊緣挑開——底下不是塗在牆上的字,而是被粗暴刮掉的門牌字樣:清潔工具室。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wHPYNQDWT
紙撕開後,門縫和把手也跟著露出來,凹痕在光下像皺著眉的臉。
門是鎖的。陳聿正要硬扭,夜慕白抓住他手腕,指指門把上的黏膩:「別直接抓。」他回頭看護理台,抽屜半掩,裡面散著一串串鋁製鑰匙牌。
他把一整把鑰匙直接倒在護理台上,清脆的金屬聲像石子丟進水裡,往兩邊走廊擴散。——如果走廊轉角或電梯口那邊站著「東西」,回聲會被吃掉半拍,就知道前面有不乾淨的東西;同時這一波雜音也能蓋掉他接下來試鎖的細微聲,免得被那些東西「聽聲找人」。
拿了三把最可能的鑰匙,他用酒精棉包住門把,一把一把試。試到第三把,裡面「嗒」一聲,像有人在裡頭輕輕拍掌。
門開了。裡面是拖把、消毒水、折疊擔架——最上層鋼架放著一本夾紅線的厚簿,書脊寫著「交班記錄」。夜慕白抽下來翻開,第一頁右側夾著一張照片:兩個孩子站在松雅醫院門口,女孩笑得瞇成一條線,男孩瘦瘦的,懷裡抱著一袋菜。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2vUHl8fAG
柳傾玥盯著那女孩的眉眼,心裡一沉——她剛在十三號病房的小窗霜面上,隱約瞥到過同樣的輪廓。不是錯覺,是夜色把裡外短暫疊在一起;更不是空想,平安夜事故卷宗裡的舊照她受訓時看過。
照片背面沿邊用紅筆寫了一行小字:「別回頭,她會叫你。」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xH2cHam1H
「第三條。」夜慕白的聲音冷了一些。
遠處傳來曹國安的聲音:「喂——誰在叫我?」音量忽遠忽近,像被走廊牆面吞吐。柳傾玥嚇得要衝出去,夜慕白把工具室門帶上,只留一道縫。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9nzocLNzV
「不能喊他的名字,也不要回頭、不要答話。」夜慕白說,「這條的觸發,是用你信任的人的聲音,放在你的名字前面。」
他把照片放回簿裡,順手把簿子那條紅線拆下,纏在自己手腕的識別帶上,讓兩者疊在一起。「所以現在只能——」
他拆下一小片口罩外層布貼在室內的小鏡子上,只留針尖大小的亮點,又把簽到筆的金屬筆夾當成小鏡面,借著頂燈折一點光過來:「——用看不見的方法看見。」
門外的腳步停在門口。「小白……是我。」那聲音是妹妹,柔柔的,還帶著笑,跟記憶裡一模一樣。
柳傾玥握緊簽到筆,眼眶紅了。夜慕白閉眼數心跳,數到第三下,他用筆夾那一點反光斜掃過門縫——外頭空無一人。可聲音卻在他耳後冒出:「你為什麼不看我?」
一根玻璃拖把桿倒地,叮噹作響。夜慕白低聲:「第三條不只『不要回頭』,還有『不要讓她站在你後面』。」
他把酒精噴瓶塞在門縫下方,輕輕擠壓,冷霧像薄煙從縫隙滲出去。霧氣到了門外半公尺,被一個看不見的輪廓攔開,像撞到雙腿分流——她就站在門口。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OTzomESTt
夜慕白甩出一條點滴橡膠管,把尾端掛在門把上,另一頭繞過層架,手往回一拉——「啪!」一聲脆響。門外那個輪廓退了半步,聲音也消了。
00:59。電子鐘抖了一下。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fu2UMpnuT
「去簽到。」三人在三樓護理站簽名。夜慕白寫得很慢,特別把姓氏最後一筆拉長,墨跡延到下一格——留個餌,看看簿上會不會出現模仿的拖尾。
「下一個半點先上五樓。」他用筆點了點頁角,「頁角接龍是 S-O-Y-A / R-U-L-E;我們現在翻到 R 這頁,頁碼顏色是淡紅。簽到簿封底的色碼表寫得很清楚:淡紅 = 5F。先去五樓;到了再看護理站上方的走線槽,有沒有長期夾紙留下的釘孔和灰影——兩個線索就能交叉確認。」
……電梯上五樓,門開……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jZnTme9GH
五樓一出電梯,他抬頭看走線槽,灰塵上果然有釘孔和一條更淺的長形灰影,像常年夾著紙的痕。「對,就是這裡。」他伸手把走線槽裡那張小紙抽了下來。
剛才路過十三號病房時,窗上的白霧更亮,像有人在裡頭貼了一張白紙。白紙上慢慢滲出血色四字:「別戴手環」。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sfsSMhKSG
「是反規則。」夜慕白把識別帶扣更緊,「正規則要『戴』,它偏偏叫你『別戴』——這是鉤子。你一咬鉤,就變成自願違規,接下來它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收人了。」
五樓護理站的走線槽果然夾著一張手繪院區簡圖:十三號病房旁邊被紅筆圈起來,標註一個封死的配電室,旁邊寫著:「妹妹在那裡。」
柳傾玥倒吸一口氣。夜慕白只是把指尖在紙上停了半秒,收回視線:「先簽到,等會兒去配電室。」
01:00 的蜂鳴剛落,二樓傳來一聲悶響,像推床撞牆。廣播信號拉出噪音,字句變形: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OojKABRPr
【……簽到……連續同層……無效……】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A9tGjEqhp
二樓的簽到簿上,曹國安的名字被蓋了兩次同樓層的章——他踩到了第二條。
走廊末端,一張推床自己滑出來,輪子不快不慢,剛好停在二樓護理站前。床單鼓起,好像裡面有人翻身。曹國安罵了一句,伸手要掀——床欄先「喀」地合上,像一雙手把什麼扣住。聲音不大,卻讓上頭幾層空氣一起緊起來。
柳傾玥捂住嘴。夜慕白沒有回頭——廣播已判定違規、推床自滑與床欄反扣也夠當證據;後果不必看,多看只會惹來更多規則。他把掌心的汗在衣角抹掉:「走,現在只能靠腦筋跟手腳快了。」
配電室門上鎖還加了鐵鍊。夜慕白蹲下,手指在門縫摸到一條比一般密封條更厚的橡膠護條,旁邊還有冰冷的金屬。他抬頭看牆上的總電表,有一組開關標籤被人刮掉;又看一眼天花板的消防灑水頭,對陳聿說:「去拿兩瓶點滴水,再推一台車過來。柳小姐,借我別針。」
他把別針拉直,固定在門縫和護條之間,用點滴管搭個小水橋,讓水沿著管壁慢慢滴到護條下方。水一接觸護條,電表上那組被刮標籤的指示燈微微一閃。他用膠帶固定滴速,再把另一端接到消防測試口,手一扭——把滴水時間拉長到三分鐘。
「三分鐘內這組電壓會跳一次。」他盯著表說,「跳的那一下磁鎖會鬆。柳小姐你從一數到一百八十,眼睛不要去找任何鏡面。陳聿,把推車推來擋走廊那面鏡子。鬆的一刻,直接進去。」
哔——哔——哔——。走廊盡頭的心電監護器像被按了測試鍵,節拍拉齊。柳傾玥低聲數拍,手指泛白,但數得穩。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u4pMvFjWc
「一百七十九——」啪。指示燈瞬間一黑。門鎖鬆了半個指節,夜慕白用識別帶的卡扣當撬子,手腕一扣,門縫「嗒」地張開。三人貼身擠進去。
配電室冷得像井底。牆上貼著舊逃生路線圖,角落被紅筆圈了一圈,旁邊寫著:「找回遺物,手——」字寫到這裡就被粗暴擦斷。地上放著一個小硬盒,夜慕白撿起來。盒蓋內側黏著一層薄薄的透明膜,底下夾著一張折得很工整的紙條: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zYHQ3RB0R
「01:10–01:20 不要看窗。因為她在裡面看你。」
柳傾玥呼吸一窒,下意識去摸自己的識別帶,又放下。夜慕白把硬盒塞進外套,正要轉身,門口傳來一聲輕笑,像是直接在耳蝸裡響: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LA90jU10z
「小白,你終於回來了。」
那聲音同時從三個方向冒出來:柳傾玥聽見在左耳,陳聿在後頸,夜慕白在自己喉嚨深處。
他沒回。只抬眼看向牆角最暗的一塊影子——那裡黏著一片手掌大的破鏡,鏡片裡倒著他手腕上纏著紅線的識別帶。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4EoyjNOt2
第二張補規不在走線槽,是藏在鏡子給出的「第二畫面」。你以為你在看牆,其實你在看鏡子。
夜慕白把口罩再拉高一點,把鏡面的反光整個遮住,聲音放得很穩:「我知道你在。你要的東西在我身上。要拿,就照規則走。」
01:10。十三號病房的小窗裡亮出一片冷白。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nKxNoo0U8
夜慕白扣緊外套裡的硬盒,回頭對兩人說:「先簽到,等一下——去把她帶出來。」
走廊燈忽明忽暗。規則在看,詭在笑。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pR8i1uKjK
第一夜,正式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