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嘉敏從石硤尾公園離開時,天色剛剛轉深。青草在晚風裡摩擦,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有人用指尖刮著記憶。陳伯最後那句「唔止咁少人死」盤旋在腦裡,不停回放。她不想直接回家,於是順著公園外圍的行人道慢慢走,沿著彎下來的榕樹根與裂開的地磚往前,心裡空出一塊不安的洞。
行到路口,紅綠燈延遲地閃動,她站著等,視線被對街一排老樓吸住。石硤尾十四座的樓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像一張沉默的黑布覆在街面。梁嘉敏才驚覺,自己似乎從未這樣近距離看過它。白天遠遠看過幾次,只覺得老舊;如今夜幕塌下,牆皮的斑駁、樓腳的暗污、鐵閘上凝結的水痕都清楚得刺眼。
她沒有打算靠近。只是綠燈一亮,腳步自然跨過馬路,肩膀貼著樓腳走過去。樓下曾經的士多位已經拉閘,鐵皮冷得冒出白光;騎樓柱子旁堆了兩袋紙皮,邊角捲起,像乾裂的舌頭。風由街角鑽進來,帶著灰和潮,吹動一條鬆開的廣告條,啪啪拍牆。她聽見自己的鞋跟落在地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空得過分。
就在這樣空的縫裡,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那笑聲清清的,短短一截,像小孩被人搔癢忍不住的漏氣聲。梁嘉敏停下,四周只有車輛遠遠的引擎聲和路燈的細嗡,沒有其他人。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抬手把耳邊的頭髮撥開,想繼續走;第二聲笑又貼著她的肩胛骨掠過,這次更清楚,位置仿佛來自樓腳陰影裡。
她把身子偏過去,望向陰影。樓梯口的鐵閘上鎖,門縫裡黑得沒有層次,像一口直通下去的井。垃圾桶斜斜靠在柱子邊,桶蓋翻起,裡面沒有翻動。她忍不住張口:「邊個?」聲音被夜風切成碎片,貼地散開。
沒有回答。第三聲笑在她左手邊輕輕發芽,彷彿有人趴在她的手臂上偷笑。她下意識退了一步,背碰到牆,冰涼的粗糙從衣料穿過來,刺到皮膚。她不自覺把手機握緊,屏幕映出一塊淺白,像是可以抓住的東西。
笑聲沒有立刻再來,周圍安靜得反常。她聽到樓上某戶傳來一下低沉的拖椅聲,接著又沉沒。遠處的十字路口有一輛貨車緩慢拐彎,橫切過來的車燈掃過路面,光線掠到十四座的外牆,又很快退去,把一切留在更深的陰影裡。
第四次笑,比前幾次長,尾音向上,像在拿她開玩笑。梁嘉敏咬緊牙根,盯著樓腳與柱子的縫,努力分辨聲音來源。她告訴自己,可能是附近有人帶著小孩經過,只是看不到;可能是對面樓的電視在播劇,聲道怪異;可能是有風鑽過哪個塑膠瓶口,錯覺而已。她把「可能」這兩個字在心裡重複三次,才讓自己沒有拔腿就跑。
風又來了,這次更冷,像從一條很窄的巷道吹出來,夾著濕牆皮與金屬的味道。廣告條繼續啪地拍牆,跟樓頂的某個鬆動的鐵件叮叮作響拼在一起,像一段凌亂的節奏。她正要抬腳離開,笑聲忽然變調。
原本輕輕的咯咯聲,被一口嗆住。像有人在吃著糖時打了個嗆,聲音斷掉,再接上時已經變得粗啞。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嗆聲接連出現,像從不同方向傳過來,在她腳邊互相撞擊。她的心臟往上一提,手指開始發麻。空氣裡多出一層若有若無的焦味,像暖氣片上燒到的灰,不濃,卻能準確地鑽進鼻腔。
「媽……」一個極細的音從鐵閘的方向擠出來,隨即被什麼扯住,卡著喉嚨。然後是另一個更小的聲音,在她右邊的柱子後:「媽……媽……」兩個音節被煙燻得破裂,像從胸腔抓出來。下一秒,前後左右都冒出相似的呼喚,交疊在一起,薄薄的,卻不能忽視。每一聲之間都有一點濕潤的咳。
梁嘉敏的腳像釘在地上,想動卻動不了。她盯著鐵閘底部那條離地不到一寸的縫,裡面只有絕對的黑。她的影子被路燈拉長,伸進黑裡一小段,像被吞了一口。她知道自己應該走,但背脊貼著牆所傳來的寒意把她定住,彷彿那面牆也在呼吸。
呼喚聲越聚越多,變得像一片薄霧在路面浮動。她的耳朵開始分不清遠近,只覺得這些聲音從地底、從牆縫、從風的回旋裡爬上來,越擠越近,擠到她的臉頰旁。她的喉嚨收緊,本能地張嘴吸氣,卻吸進更冷的風。
她把手機握高了一點,手心的汗把機殼變得滑。屏幕亮著,她看見時間的數字在跳。沒有任何通話,沒有任何播放,只有白光讓她覺得自己還在現實。她把相機打開,對著鐵閘按了一下,畫面裡只有黑與更黑。她剛要放下,收音孔裡湧入一陣突然而密集的細聲——不是風的嘩啦,而是帶著顫音的人聲,像有人用盡最後的氣在耳邊說話。
「比……返……個……名……我……」
每一個字的間隙都有短促的吸氣聲,像水面下冒泡的間歇。那句話結束後又被另一句一樣的話覆蓋,一層又一層,疊成一張薄薄的網,在她耳邊撓。
梁嘉敏突然退後,肩膀撞上騎樓柱,痛感把她往回拉回來一點。她用力吸氣,逼自己沿著牆腳往外走,步子小得像在水裡。那些聲音沒有立即追上來,只是黏在後頸的位置,像一條貼著皮膚的冷風。她每走一步,鞋底都把灰砂壓出一聲乾脆的沙沙,提醒她自己還在地面,還有出口。
轉過街角,燈光亮一點了,便利店門口的冷櫃發出規律的嗡嗡聲,把剛才所有不規律的聲音都沖淡了一點。梁嘉敏停下,回頭看。十四座的牆面在遠處安靜地站著,沒有任何人影,沒有任何可追的線索,只留下一塊無法說明的黑。
她把手機翻到正面,指尖還在抖。屏幕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新檔案:錄音。她沒有記得自己按過。她按下播放鍵,喇叭立刻放出極小的底噪,像一塊薄布摩擦。前兩秒什麼都沒有,第三秒,一個孩子的笑聲忽然在耳邊掉下來,清清,短促。第四秒,笑聲被嗆住,後面連著兩三下斷裂的呼吸。第五到第十秒,幾個不同的童聲重疊,間或夾著咳。第十一秒起,低低的呢喃開始出現,遠得像隔著一面牆:「比返個名我……」第十五秒,一下輕微的金屬撞擊聲像指甲碰到鐵皮,然後一陣風聲把尾音刮走,檔案結束。
她把手機鎖屏,長長呼出一口氣,才發現自己牙關咬得太緊,臉頰酸。便利店裡有人在笑,笑聲乾爽,跟剛才那種濕的、黏的聲音完全不同。她忽然感覺到現實與剛才之間像隔了一層薄膜,薄到可以用指腹輕輕戳穿,又厚到能把人困在裡面。
梁嘉敏沒有把錄音刪掉。她把手機收進袋裡,手卻不自覺摸了一下袋口,確保拉鏈拉好,像是怕有什麼東西從裡面爬出來。她站了片刻,才往巴士站方向走,步伐比來時快。風仍舊在街角遊走,但沒有再鑽進她的衣領。她知道,不是風變暖了,而是身體還在發冷。
她走過一面舊告示板,紙張被雨水泛黃,角落處的釘子生了銹。最上面被人隨意貼了一張租屋的白紙,字寫得很急,聯絡電話被撕走一半。白紙的背面透出另一層更舊的字跡,糊成一團,看不清是什麼。她停了一秒,忽然想到名冊上被塗黑的那些名字——擦不乾淨的墨、蓋不過的筆劃、那些被粗暴藏起來的線。她把手縮回袖子裡,不再看。
巴士站的電子牌一盞一盞閃,顯示下一班車還有六分鐘。她站在隊伍後面,前面的人在看手機,耳朵裡塞著耳機,誰也沒有抬頭看十四座。車子疾駛過來,把路邊落葉帶起,旋轉一下,又落回地上。城市像往常一樣運轉,沒有任何異常。
只有梁嘉敏知道,剛才那些聲音跟著她跨過一個街角,停在她背後又退回去;只有她的手機裡,留下了一段不屬於今晚任何節目、任何遊戲、任何玩笑的二十秒。她不敢再聽一次,卻又知道自己稍後一定會再按下播放。
她把雙肩向內收,像把自己摺小一點,讓風從身邊過去。巴士的車頭燈在轉彎處亮出一個弧,她看著它靠近,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那些聲音不是要嚇她,而是確實在找人,找一個名字。名字被抹掉了,他們就沒有辦法回去。
巴士停下,門開。她抬腳踏上第一級台階,口袋裡的手機輕微震了一下,像提醒。梁嘉敏沒有看,只把手更用力按住袋口。車門關上,十四座被玻璃與光線分成幾塊斷裂的灰,迅速退到身後。
她知道自己再也不能當作路人,假裝只是偶然經過。今晚只是在路面,沒有上樓,沒有進去;但有些東西已經從路面伸出來,碰到她,像冷水輕輕拍到腳踝。下一次,水會更深一點。下一次,可能連呼吸都會變得困難。
車內的冷氣把她額頭的汗吹乾,她把手從袋口移開,指節還是白的。窗外的夜在流動,她在玻璃上映出一個有點蒼白的臉,眼睛裡還殘著黑。她沒有把視線移開,只讓自己在那張臉上看著時間慢慢往前推。她想起陳伯在公園長椅上吐出的那句話,又低頭,像是怕對上誰的目光。
路過下一個路口時,風把廣告條再一次拍在牆上,啪地一聲,清脆而短。她突然明白,真正清晰的只有這些:風、金屬、光,還有不肯散去的聲音。其餘的一切——數字、報告、解釋——都是霧。
巴士轉入下一條大路,十四座徹底消失在後視鏡的反光裡。梁嘉敏用拇指在口袋裡摸到手機的邊,停住。她沒有解鎖,只是確定它還在。然後把手抽回來,握成拳,放在膝上。她閉上眼,耳邊又浮上一句極輕的呢喃,像從很遠的水底傳來——
「比返個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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