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錄音室吵了一大架後,安東尼奧與「夜行」就斷了聯繫。
時間靜靜地流淌著。一個月過去了,安東尼奧再也沒有聽過「夜行」的任何消息。新專輯的熱度逐漸消退,而他,則徹底從經紀人的角色中抽身了。
頭幾天還是有無數的電話打進來,到了現在他總算不用終日拿着話筒了。住了這麼久,他才發現,這個不算大的小空間,本來是這麼寂靜的。
他又回到那一無所有的日子,只是這次困擾他的不是租金,而是與日俱增的愧疚感。
他不再是琴醴港港區那些熱鬧的酒吧和唱片行的常客,他把自己關在家裡,窗簾總是拉著,隔絕了東朱的繁華。每天,他就是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身邊散落著幾張他自己的舊作品。他拿起其中一張,專輯封面是他年輕時的模樣。
那張相片很粗糙,因為根本沒有錢去找一間好一些的影樓,是他們幾個好朋友自己笑哈哈地互相拍的。那時的他,眼神中還帶著一種不羈的叛逆,以及對音樂的熱情。他用指尖輕輕摩挲著封面,仿佛能感受到那段歲月的溫度。
他想起二十幾歲時,自己如何在潮濕的地下室裡,用老舊的錄音設備錄製試聽帶。那時候,他還有一群最好的朋友,分享著最瘋狂的夢想,他們一起在簡陋的排練室裡揮灑著青春,堅信自己的音樂會被這個世界聽到。但現實卻是一次又一次的打擊。
他曾無數次給不同的唱片公司寄過試聽帶,但換來最好的結果也只是一紙拒絕信。他與樂隊的朋友們自掏腰包,租了輛破舊的小貨車,裝著他們的全部家當——那幾件樂器,進行了他們所謂的「巡演」,在東朱繞了一大圈。然而每場演出的觀眾寥寥無幾,哪怕只是一張唱片,他們也賣不出去,連回程的旅費都快要湊不齊了。那段經歷像一把鈍刀,一點一點磨滅了他們的鬥志與驕傲。
「安東哥,我老爸給我找了份工作,說要跟他到貨船上做船員。」
「你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我們還有很多地方沒去巡演,而且還可以再試幾家唱片公司!」
門砰一聲地關上了,截斷了安東尼奧的後半句話。
「我要回老家了,我在新安鄉下的商店需要人接手。」
『我去了大順首都綸殿臨,認識的人說那邊有機會。對不起,安東。』
當安東尼奧一個人坐在那個已經空蕩蕩的公寓裡,手中拿着手上的那張告別字條時,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四周都是回憶的碎片:牆上掛著的舊照片,桌上堆積著那些布滿灰塵、賣不出去的唱片。這一切無聲地提醒著他,那段充滿熱情和希望的時光早已消逝。
「你其實沒那麼優秀。」他對自己說,語氣滿是自嘲。目光落在桌面那疊發黃的信紙上——那是朋友們離開後依然一直寄給他的信,但他一封都未曾拆開過。
他站起身,走到廚房,走過牆上貼著的舊演出海報,書架上面疊得整齊的樂譜,從冰箱裡拿出一罐冰啤酒。
他想起了「夜行」,他在台上首次唱《遊子心聲》的情景。明明整個演唱會的流程他都爛熟於心,就是讓這小子爆出了這一個驚喜。
「他怎麼能把《遊子心聲》唱得如此好的呢?」他回憶起當時被刻意忽略了的想法。
他忽地想起與發行商談判時的情景。當時,他坐在冰冷的會議室裡,聽著那些西裝革履的商人,用著他曾經最厭惡的商業術語,討論著如何最有效率地將「夜行」的音樂變現。他沒有一如以往地反抗,反而主動配合,甚至變本加厲。
「哇噢,安東哥,沒想到你轉性了。早知道你這麼會做生意,我們可以早點合作啊!」
「哈,安東尼奧,你真的是終於開竅了!」
「是啊,」安東尼奧配合地笑了笑,輕聲回答,「我終於開竅了。」
笑容凝固在他的嘴角,眼神卻是一片空洞。
「與我無關,根本就是他自己天真。」他當時這樣想。
他將空空的啤酒罐扔進垃圾桶,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這段時間,他沒有再聽任何新歌,沒有再碰結他,甚至連自己樂團昔日的作品,他都懶得去聽。他就像一個失去了聽覺的音樂人,活在一個無聲的世界裡。
反正這麼安靜,不如來讀讀信吧。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客廳,灑在桌面上那幾個拆開了的信封上。安東尼奧起身,將窗簾完全拉開。微弱的晨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但他沒有躲避。他走到陽台上,迎著港區微涼而清新的空氣,深吸了一口氣。
海港的船隻已經開始忙碌起來,遠處傳來輪船低沉的汽笛聲。他看著這座城市從睡夢中醒來,聽著那經濟心臟的律動, 心中那份久違對音樂的渴望,正在悄悄地萌芽。他隨意地哼唱著一段旋律,那是他從這片寧靜的景色中得到的靈感。旋律帶著一絲淡淡的憂愁,卻又飽含著一種歷經風雨後的平靜。他想,這就是他當下的心情吧。
他哼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
另一段旋律,從他身後傳來,同樣是口中輕哼的音符,但它卻更為精準、更為深刻,兜住了他剛拋出的情感,延續了他未完成的旋律。那段旋律融入了晞噓,但其中也有釋然. 那種共鳴,讓安東尼奧心頭一震。
他猛地轉過身,看到了站在他身後的「夜行」。
「夜行」穿著當天他們初見時的服飾,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卻比以前更為明亮了。他手中握著一把結他,輕輕撥動琴弦,重新演繹了安東尼奧剛才哼唱的那段旋律。他的演繹彷彿讓白雲褪去晨霞,晨光化為更動人的和聲。
「清晨的東朱,」「夜行」的聲音低沉,「不應是孤獨地消逝的,我們可是『東方朱雀』呀。」
「你…怎麼…」
「我是來道歉的。」「夜行」直截了當地說,「安東哥,是我錯了,對不起。」
安東尼奧呆住了,喉頭哽咽,眼睛瞬間濕潤。他想說什麼,卻只能擠出一句:「不,不…對不起的是我…」他的聲音顫抖,愧疚如潮水湧來。「我錯了,「夜行」。那合約,是我故意的,因為我嫉妒你,嫉妒你偷了我的歌,拿我的夢想作踏腳石。但我錯了,你的演譯…比我好多了,你明明配得上那每一分成就。我毀的不只是你,還有我自己。我不配當你的經理人。」
「夜行」停下撥弦,靜靜地看著他,然後笑了笑,笑中帶著一絲釋然。「音樂不是誰的私有物,它屬於港口,屬於碼頭,屬於樂迷。你當年的旋律給了我靈感,但我確實該更謹慎一些的。」
「你…那時先讓我聽聽不就好了嗎?」
「我只是想給你一個驚喜嘛…」
「合約的事,我是氣過,但現在……我明白了。你只是想證明自己的價值。我也錯了,沉浸在自己的音樂世界裡,忽略了你的付出,太脫離現實了。」
兩人沉默了許久。陽台上的晨風輕輕吹過,帶走了空氣中的一絲沉重。安東尼奧低頭,看著腳邊煙灰缸裡的幾根煙蒂,那是他過去一個月來唯一的慰藉。
「我以為我有才華,」他低語道,聲音中充滿苦澀,「但我只是自負。八十年代開始,東朱經濟飛速發展,高樓拔地而起,娛樂產業也水漲船高,而我…只是沒能力跟著上船罷了。我不該把這份不甘發洩在你身上。」
「夜行」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又如何?你現在上船不就行了嗎?」他指向遠處的港口,「看看那碼頭吧,每天都有無數貨物來來往往,誰又能保證每一箱貨物都去到正確的目的地呢?那邊那堆貨櫃,不就是因為各種原因被遺留在岸上的嗎?」
安東尼奧呆呆地看著身邊這個大孩子,不明白他為何知道這麼多。
「我也是在碼頭打過散工的,別把我想得那麼離地好嗎?」「夜行」笑著說,「香埗頭,下禾安,派雅,山南…不管目的地是哪兒,我知道的是,如果沒有一開始的橋樑,」他直視安東尼奧的眼睛,「那些貨物連船都上不了。」
安東尼奧心中那塊冰封多年的寒冰,在這一刻,終於開始慢慢融化。
「夜行」將結他遞給他,輕聲說道:「這次,我們一起把這首歌寫完吧,敬日出的朱雀。」
耀眼的晨曦此刻灑在安東尼奧臉上。他接過結他,當冰冷的琴弦觸碰到指尖時,一種熟悉而溫暖的感覺瞬間流遍全身。他撥動琴弦,一段悠揚平靜的旋律從他指尖流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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