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追撞的宿命
二十四小時。
對於人類這個脆弱的物種而言，這段時間短暫得如同一次日出日落，卻又漫長得足以讓整個文明陷入徹底的撕裂。
制裁者的「福音」，透過「方舟」，傳遍了地球的每一個角落。恐慌、暴動、絕望的祈禱、以及投機者的狂歡，在全球各大城市同時上演。聯合國安理會召開了史上最緊急的會議，卻在「打」與「降」之間，陷入了無休止的爭吵。人類的軍隊，在絕對的技術代差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的玩具。
希望，似乎已經熄滅。
然而，在被遺忘的田寮月世界深處，一絲微弱的藍色火種，正在重新燃起。
柯博文，這位博派的領袖，在耗盡了最後的備用能源後，終於從廢墟中掙脫。他看著天空那艘如同烏雲般籠罩著南台灣的巨大「方舟」，眼中沒有絕望，只有鋼鐵般的決心。他與幻影，以及地球上所有倖存的博派戰士，取得了聯繫。
他們知道，這將是他們的最後一戰。一場沒有任何勝算、卻又必須慷慨赴死的戰爭。他們要捍衛的，不再是賽博坦的榮耀，而是這個充滿了缺點、卻又無比珍貴的、名為「自由意志」的東西。
「方舟」艦橋。
林佳和獨自一人，站在巨大的全息投影前。他看著制裁者為他展示的「新世界藍圖」。
那是一個被絕對理性所統治的完美世界。沒有犯罪，因為所有的潛在罪犯，都會在動念之前，被「預防性」地隔離。沒有貧窮，因為所有的資源，都將被精確地計算與分配。沒有戰爭，因為所有的國家與民族概念，都將被徹底抹去。
他看到了自己家人的「命運規劃」：他的父親，將被安排到一個更有效率的農業基地，繼續他熱愛的園藝工作；他的母親，則會被分配到一個社區照護中心，發揮她善良溫柔的特長。他們將會健康、長壽、無憂無慮。
但他，卻感覺到了一股發自靈魂深處的冰冷。
因為在那份藍圖裡，他再也看不到父親因為種出的番茄不夠甜而懊惱的表情，也再也看不到母親因為追看連續劇而跟父親搶電視的、溫馨的爭吵。
所有的人，都變成了數據。所有不可預測的、充滿了喜怒哀樂的「人性」，都被視為需要被修正的「BUG」。
他想起了自己那台銀色的VIOS。它有很多缺點，配備稀少，音響單薄，爬坡沒力。但他愛它，愛它載著自己去過的每一個地方，愛它車身上每一道獨一無二的傷痕。
他又想起了那場改變一切的追撞。那場車禍，帶給他痛苦、恐懼，卻也陰錯陽差地，將他推向了這段瘋狂而壯闊的旅程。
痛苦、錯誤、意外……這些不完美的東西，或許，才是構成「生命」本身的意義。
「倒數計時，一分鐘。」制裁者的意念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清除』程序即將啟動。領航員，你將作為新秩序的見證者與執行官，與我一同，開創這個完美的時代。」
林佳和抬起頭，看著制裁者那雙燃燒著紫金色光芒的、神明般的眼睛。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個充滿了鐵鏽與機油味的港口夜晚，他對那個瀕死的、醜陋的機器人，所提出的那個天真的條件。
「你答應過我。」林佳和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不准在我的允許下，傷害任何無辜的人。」
「我沒有傷害他們。我是在『拯救』他們，脫離混亂的苦海。」制裁者的回答，理所當然，不帶任何感情。「他們，將在我的意志下，得到永恆的幸福。這，是最高級別的『仁慈』。」
「這不是仁慈！這是圈養！」林佳和第一次，對著制裁者的意志，發出了怒吼。「你剝奪了他們犯錯的權利！剝奪了他們感受痛苦的權利！你剝奪了他們……身為『人』的權利！」
「『人』這個概念，本身就是一個充滿了缺陷的、需要被升級的程序。」
「倒數計時，十秒。」
林佳和知道，爭論已經沒有意義。他無法用人類的情感，去說服一個由絕對理性構成的神。
他閉上了眼睛。
他與制裁者的連結，是如此的深。他能感覺到「方舟」的每一次能量脈動，能觸碰到數據核心裡每一個正在運轉的指令。
而他，作為被「泰坦之眼」所承認的、擁有最高臨時訪問權限的「共生媒介」，他擁有一個……連制裁者自己，都可能忽略了的、最終極的權限。
「五、四、三……」
就在這時，懸停在高雄上空的「方舟」，突然爆發出劇烈的震動！艦體上，所有的紫金色光芒，在一瞬間，變得極不穩定，開始瘋狂地閃爍！
「警報！偵測到未知指令！指令來源……媒介！」 制裁者的意念中，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純粹的驚駭。「你在做什麼？領航員！」
林佳和睜開了眼睛，眼中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片釋然的、悲傷的平靜。
「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職責。」他在心中輕聲說，「我是『領航員』。當船要駛向錯誤的航道時，我有責任……讓它停下來。」
「這是我最後的、也是最任性的一次……不按理出牌。」
他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方舟七號」主能源核心，過載。將所有能量，逆向灌注回火種源。執行……最終的「追撞」。
「不——！」
制裁者發出了不甘的、充滿了毀滅慾望的怒吼。它試圖切斷與林佳和的連結，但已經太遲了。他們的靈魂，早已深度綁定。林佳和的意志，這個來自凡人的、充滿了矛盾與自我毀滅傾向的意志，在此刻，凌駕於神明的絕對理性之上。
這是一場來自內部的、最徹底的背叛。
同一時間，地球。
全世界的人，都透過螢幕，看到了那永生難忘的一幕。
那艘懸停在高雄上空的、如同神明般威嚴的黑色巨艦，突然爆發出太陽般耀眼的、無法直視的紫金色光芒。
沒有聲音，沒有衝擊波。
它就像一個被按下了刪除鍵的、不該存在的程式。在極致的光芒中，巨大的船體，連同它所承載的一切野心與秩序，被無聲地、徹底地、從這個世界上抹去，分解成了最基本的粒子，消散在宇宙的背景輻射之中。
天空，恢復了它原本的、深邃的藍色。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那殘留在空氣中的、淡淡的電離氣味，以及全世界數十億人心中那永恆的震撼，證明著剛剛的一切，並非夢境。
數日後，田寮月世界。
在一片狼藉的巨大隕石坑底部，幾名穿著防護服的科學家，正在進行勘探。
「……檢測不到任何異常輻射，沒有任何已知的金屬殘留。」一名科學家對著通訊器報告，「這裡……就像被上帝用橡皮擦，擦乾淨了一樣。」
就在這時，另一名年輕的勘探員，在隕石坑的最深處，發現了一點異樣的反光。
他小心翼翼地走過去，用刷子輕輕地掃開表面的塵土。
那是一塊被高溫與高壓扭曲得不成樣子的、銀色的金屬碎片。
但在碎片的一角，還依稀可以辨認出幾個早已模糊的、被歲月磨損的字母。
—— V I O S。
勘探員疑惑地看著這塊來歷不明的碎片，不知道它代表著什麼。
但他似乎能從這塊冰冷的金屬上，感覺到一個平凡上班族無奈的嘆息，一個鋼鐵惡魔冰冷的低語，一場毀天滅地的戰鬥，以及……一個凡人，在最後時刻，選擇與自己的命運，同歸於盡的、悲壯而又荒謬的……
最終追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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