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來自地獄的導航
林佳和再次睜開眼睛時，聞到的是濃濃的消毒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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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你感覺怎麼樣？」一個溫柔的女聲問道。他眨了眨眼，視線從模糊到清晰，看到一名護理師正拿著手電筒照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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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怎麼了？」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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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被追撞了，有點腦震盪，還有一些擦傷，不過沒有大礙，真是萬幸。」護理師收起手電筒，笑著說。「你在急診室觀察了幾個小時，現在沒事了，可以辦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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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佳和掙扎著坐起身，頭還有些暈眩。他想起了那場車禍，想起了小銀被撞爛的車尾。一股心痛的感覺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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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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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你的車啊，被拖吊到警察局指定的保管場了。這是單據，你再去處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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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朋友的幫忙下，林佳和辦完了手續，領了藥，頂著還有點昏沉的腦袋，搭計程車來到了位於市郊的拖吊場。拖吊場裡停滿了各式各樣的事故車，每一台都像個沉默的傷兵。他在場內人員的指引下，找到了那台熟悉的銀色VI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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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說，曾經是VIOS的殘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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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車廂完全消失了，被擠壓成一塊毫無章法的廢鐵，後保險桿不知去向，兩邊的後車燈碎得一乾二淨，連後座的車門都變了形。看起來就像電影裡被浩克砸過的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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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佳和的心也跟著碎了。他撫摸著小銀冰冷的、扭曲的車身，十年來的回憶湧上心頭，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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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這台車……我看是沒救了啦。」拖吊場的阿伯叼著菸，好心地說。「保險辦一笑，看能不能多賠一點，換台新的卡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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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佳和不甘心。他鑽進還算完好的駕駛座，鑰匙插進鑰匙孔，輕輕一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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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蹟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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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竟然還能發動。儀表板的燈光雖然閃爍不定，但最終還是亮了起來。冷氣甚至還能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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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動……」林佳和又驚又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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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念舊，或許是固執，又或許是捨不得那筆龐大的修車費與買新車的費用。林佳和最終做了一個決定：他要修好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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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絡了保險公司，和肇事的BMW車主談了賠償，接下來的兩個禮拜，林佳和都在修車廠與公司之間奔波。他找了一間熟識的老師傅開的修車廠，師傅看著那慘不忍睹的車尾，直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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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仔，這修起來不划算啦，整個後面都要切掉重接，『AB車』捏，以後賣也沒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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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師傅，我不賣，我還要再開十年。」林佳和態度堅決。「拜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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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傅拗不過他，只好答應。於是，一場浩大的「器官移植」手術開始了。他們從報廢場找來另一台VIOS的車尾，切割、焊接、補土、烤漆。林佳和幾乎天天都去看進度，看著師傅們如何像外科醫生一樣，將小銀從死亡邊緣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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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小銀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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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外觀看，它幾乎恢復了原狀。全新的後車廂，全新的後保險桿，全新的車燈。烤漆的顏色也幾乎沒有色差。林佳和開心地付了尾款，開著失而復得的愛車，駛出修車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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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沒有發現，當他開車上路時，儀表板中央的電子時鐘，悄悄地閃爍了一下，原本的時間「PM 06:15」變成了一串意義不明的亂碼：「D-E-C-E-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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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異的變化，從導航系統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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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佳和的VIOS配備的是原廠的觸控螢幕主機，內建導航。那個導航的語音，是個字正腔圓、語氣平淡的女聲，十年來始終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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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禍後的某天，他要去一個不熟的客戶公司，便設定了導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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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三百公尺，右轉。」熟悉的路線提示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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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接下來，那個聲音變了。不再是平淡的女聲，而是一個充滿磁性、卻又帶著一絲輕蔑與不耐的男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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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標：愚蠢人類的聚集地。路線已規劃。如果你那可悲的反應神經跟得上，就照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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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佳和嚇了一跳，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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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敲了敲螢幕，但導航畫面一切正常。他想，大概是車禍後電子零件秀逗了，產生了某種奇怪的變音。他沒太在意，繼續往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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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了，你這個有機體。我說的是下一個路口。你的大腦是裝飾品嗎？」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中的嘲諷意味更加濃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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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佳和這次確定自己沒聽錯了。他猛地把車停在路邊，心臟砰砰直跳。他環顧車內，沒有其他人，聲音確實是從喇叭傳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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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他對著空氣問，感覺自己像個白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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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你的導航。一個比你聰明一萬倍，卻被迫困在這個脆弱鐵殼裡的優越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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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林佳和的背脊竄起一股涼意。這不是單純的故障，這太詭異了。他試圖關掉導航，但觸控螢幕完全沒有反應。他想關掉音響，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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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棄吧，低等生物。這台載具的控制權，現在由我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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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情況變本加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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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車上班，收音機不再播放他習慣的流行音樂電台，而是自動切換到激昂的重金屬音樂，或是像《裝甲兵進行曲》那樣的軍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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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軟弱的靡靡之音只會腐化你的戰鬥意志。」 那個自稱「導航」的聲音會如此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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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一台機車從巷子裡鑽出來，差點跟他擦撞。他只是按了一下喇叭，小銀的喇叭卻發出了一陣長達十秒、如同火車鳴笛般震耳欲聾的巨響，把那個騎士嚇得差點摔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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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移動路障，就該予以殲滅。」 聲音冷酷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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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佳和快要崩潰了。他把車開回修車廠，請老師傅檢查。師傅拆開主機，接上電腦，檢測了半天，卻找不出任何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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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仔，你這個主機很正常啊，沒有故障碼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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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它會自己說話！還會亂切音樂！」林佳和急得滿頭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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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傅用一種「年輕人是不是壓力太大產生幻聽」的眼神看著他，最後只是幫他把主機的線路拔掉重插，說這樣應該可以「重置」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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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一點用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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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佳和開始害怕開車。每天坐進駕駛座，都像是一場俄羅斯輪盤。他不知道今天這個「霸道導航」又會搞出什麼花樣。他甚至考慮要把車賣了，但一想到小銀才剛「死裡逃生」，他又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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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轉捩點，發生在一個下著小雨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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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佳和加班到晚上九點，開車行經中華路。一個路口，幾個喝得醉醺醺的年輕人，搖搖晃晃地闖紅燈過馬路，其中一個還故意擋在他的車前，挑釁地拍打他的引擎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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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VIOS了不起喔？撞我啊！俗辣！」年輕人叫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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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佳和不想惹事，只是皺著眉頭，等他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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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車裡的那個「他」，顯然不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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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偵測到敵意目標。威脅等級：低。建議處置：物理性排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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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亂來！」林佳和在心裡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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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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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發出了低沉的咆哮，不再是過去那種溫順的聲音，而是一種充滿力量與威脅的轟鳴。大燈的亮度瞬間增強了好幾倍，將那幾個年輕人照得睜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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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搞什麼鬼？」擋在車前的年輕人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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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一刻，林佳和目睹了他此生最無法理解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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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方向盤。方向盤中央的Toyota標誌，突然像花瓣一樣裂開、收縮，露出底下一個造型猙獰、充滿金屬感的紫色臉孔標誌。儀表板的燈光全部變成了不祥的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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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整台車開始了劇烈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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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鏗！鏘！喀喀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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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屬摩擦、變形的聲音，從車子的四面八方傳來。林佳和感覺到座椅正在升高，車頂正在往上拱起。他驚恐地往窗外看，只見引擎蓋正在分裂、翻轉，車門向外展開，底盤下伸出了巨大的金屬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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擋在車前的年輕人，臉上的醉意與囂張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恐懼。他們眼睜睜地看著一台普通的銀色房車，在刺耳的機械聲中，像個巨大的金屬摺紙，迅速地站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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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十秒鐘，原本貼地的VIOS，變成了一個身高超過五公尺、體型魁梧、線條剛硬的巨型機器人。它的雙肩是前輪，胸口是變形的車頭與引擎蓋，雙腿由後車廂與底盤構成。那雙閃爍著紅色凶光的電子眼，正是原本的車頭大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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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器人低下頭，用那雙紅色的眼睛，俯瞰著癱軟在地的年輕人，以及坐在它胸腔駕駛艙裡、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的林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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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舉起由車門和葉子板構成的巨大手臂，張開金屬巨掌，然後，那個冰冷、輕蔑、充滿威嚴的聲音，不再是從喇叭，而是從它頭部的發聲器中，如雷鳴般響徹了整條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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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下，螻蟻。吾名——『Vindicator』（制裁者）。從今天起，這顆星球，以及你，都屬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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