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娘子這般便解氣了麼?」李琅的聲音冷不防在我耳邊響起,我嚇得一個機靈,剛扭過脖子便撞進一雙墨黑的眸子裡,裡頭無波無瀾,只有兩個小小的我,那麼深,那麼沉,像一鴻淵水,要吸著人直往下墜。我的臉頰堪堪擦過他的鼻尖,他身上微涼的氣息撲面而來,彎著腰的姿態好像把我整個人虛虛攏在懷中。
漫天飛雪好像又大了起來。
不等我反應,他便施施然直起身子,表情依舊儒雅溫潤,我摸摸鼻子,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默默的小步往一旁蹭了蹭。
「挺……挺解氣的吧,畢竟他看著以後不會再幹些混帳事了,」我拱拱手,順道恭維:「王爺真是厲害,三兩下就擺平了這痞子。」
李琅微微一笑:「裴娘子謬讚了,妳只是太過良善,才會讓他無所顧忌,下回不妨提起裴將軍的名號,一個四品的吏部侍郎之子,不是能與裴將軍抗衡的。」
我抬手摸摸腦袋。原來在他眼裡,我已算是良善之人麼?我想他大概是誤會了什麼。不搬出爹爹壓人,不過是我不想旁人因為爹爹才敬我怕我,我是將門之後,若受了欺負便親自打回來,若受了委屈便加倍討回來,才不要靠別人。
不過我才不敢這麼同李琅講,於是我只吐了吐舌頭:「多謝王爺提點,不過我還是覺得,與其大費周章同那人說話,還是捲起袖子來一架暢快。」
李琅又勾唇笑了起來,和之前溫溫的笑意不大一樣,比較像一粒石子扔進湖裡,在臉上漾開層層漣漪:「裴娘子果然甚是爽利,是本王唐突了。」
他一口一個裴娘子,讓我覺得有點兒彆扭,畢竟我才十三歲呢!娘子娘子的,還以為我有多老,於是我清清喉嚨,道:「王爺叫我十二娘便好。」
「十二娘?」李琅微笑著喚,彷彿正在細細咀嚼似的,又說了一次,「十二娘,嗯,我曉得了。」
他生得真的十分好看,這樣靜靜垂著眸子看人的時候,便好像那九重天上的神祇,正憐憫的盯著凡人。
我又再次搔搔臉頰,不去看他,他卻忽然開口:「禮尚往來,十二娘喚我李琅便好。」
我略微驚詫的看他,他卻仍舊一臉雲淡風輕,彷彿方才什麼也沒說,只是微笑的看我,我覺得自己大概是想多了,於是點點頭,道:「好,李琅。」
他似乎很開心的樣子,眼睛又彎了起來,我覺得這個晏王真是十分親切,一開始就出手救我,還幫我趕跑壞人,現在又讓我直呼他的名諱。
這樣溫柔的人,怎麼會和巫蠱有關呢?我覺得聖上真是糊塗,分明只是嘉嬪的錯,居然不分青紅皂白的牽連了李琅,害他在南部疫病之地待了那麼長一段時間。
我覺得他十分可憐,雪又斜斜飄下,我大概是魔怔了,看見雪便想起他從空中接住我的樣子,還有那句輕飄飄的:「找到妳了。」
不過他為什麼會這樣說呢……我可從來不是會獨自思忖推敲事情的人,於是直截了當的問了他:「你為什麼要說找到我了?我先前可不認識你,你是不是找錯人了?」
「嗯……」李琅微微瞇起眼睛,表情變得有些莫測,彷彿在回憶什麼似的,我悄悄豎起耳朵,有些期待他等等要說的話,他卻是驀地笑了一笑,嘎蹦扔出兩個字:「妳猜?」
我噎了一噎,沒想過看著正經的他居然也有這樣討人厭的一面。
不過也許是因為他沒那麼文謅謅了,我也放鬆了一些,道:「你神神秘祕的,我可猜不著。」
「神神祕祕?」他挑眉,「哪裡神神祕祕?我不都和妳說我是誰了麼?」
「那可不一樣,」我伸出手指左右晃晃,「一種直覺,你看著就特別像那種很多秘密的人。」
「喔──」他拖著長音,眼睫忽然垂下,表情有些悵然的樣子,看著遠遠的地方,「不錯,我有很多秘密。」
我聞言虎軀一震,還以為他要同我說什麼聽了要掉腦袋的皇家秘辛,忙不迭去捂他的嘴:「別!其實我不是特別想聽!」
他可真高啊,我踮著腳尖,手臂伸得老長,才勉勉強強搆著,一晃一晃的,差點兒摔了。他眼疾手快扶住我,低低笑了起來,暖暖的呼吸全噴在我手心。
我後知後覺有些臉熱,見他滿臉的笑意,有些羞窘的鬆手退了回去,他微微笑著,表情裡有種興味盎然的惡趣味,道:「因為有很多秘密……所以幾時遇過妳這件事,便之後再講吧。」
我好奇心都被勾起來了,卻被他忽然擺了這道,急得頓腳:「喂!哪有人這樣的啊!」
他好整以暇:「嗯,我啊。」
我暗暗磨牙,這道貌岸然的傢伙,看著光風霽月,其實蔫兒壞,專欺負小孩!
「不許不許!你講給我聽!」
他不為我無賴樣所動,反而變得更加無賴:「嗯,我走了。」
我大怒,他得慶幸他是晏王,還同我有救命之恩,否則我定然將他像蔡明那般按在地上打!
他看著我這番模樣,又笑了起來,特別自然的伸手拂去我髮上落雪,順勢拍了拍我的頭:「早點回家。」
我被弄懵了,眨了眨眼睛,被他扶著肩膀轉了一圈,面對往將軍府的方向。
「不是……」我被他推了一圈,在原地暈暈呼呼的踉蹌一下,腦子繞了半晌才轉回來,氣沖沖扭過頭道:「喂!你……」
「別走」二字卡在齒間沒說出口,我愕然瞪著眼睛,身後早已空落落的,哪裡還有人影?長長巷弄裡只有雪花飄飄,一片銀白。
我暗自磨牙,氣得差點把自個兒憋死,先前怎麼沒發現,這人真的好生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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