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我聽到身旁傳來一聲驚呼，扭頭一看竟是蔡明。剛剛鬧了這麼一齣，我都忘了這傢伙的存在，只見他誠惶誠恐的躬身行禮，顫顫巍巍的道：「王、王爺！」
我大驚，扭頭過去看那個穿著白袍的人，這人居然是個王爺麼？可我又覺得十分奇怪，這些年來我也去過好些次的宮宴，可從來沒瞧見過這位王爺。
他似乎看出我雲裡霧裡的表情，溫聲道：「我是晏王，從前的三皇子。」
我猛地一拍腦袋，早說嘛！提到李琅我沒印象，提到三皇子可就有了。畢竟我們不可直呼天家名諱，只能道他的封號或稱殿下，因此我才無甚印象。
三皇子的經歷說來也坎坷，他的母妃是嘉嬪，大約十多年前，使用巫蠱之術企圖加害尚是幼童的太子，聖上得知後大怒，一道聖旨下來，將嘉嬪廢黜賜死，當時鬧得轟轟烈烈，連三皇子也受了池魚之殃，七八歲的年紀便奉命去南方治水。這樣小的孩子能治什麼水？不過是聖上遷怒罷了，那樣一個瘟疫肆虐瘴氣橫生的地方，任誰都以為他活不過一年，因此也不甚關注，只當他已死了，沒想到如今他居然回了京城，甚至還封了王，真是出人意料，不過我想也許這事早已傳遍整個京城了，不然蔡明這混球怎麼會認出李琅來呢？多半是因為我成日胡鬧，不甚關注朝中之事，這才不知道三皇……喔不，晏王回來了。
不過嘛……他為什麼方才要說找到我了呢？我們可是八竿子打不著，他被派遣去南方時，我可還是個話都不會說的娃娃呢！思來想去，我覺得他應當是找錯了人，正要老老實實同他解釋的時候，他卻是微微側身擋在我身前，淺笑著望向蔡明。
「若本王沒看錯的話，蔡公子方才是要叫這一眾奴僕，對付手無寸鐵的裴娘子麼？」
蔡明看著我手中明晃晃的彎刀，瞠目道：「她哪裡手無……」聲音卻是在李琅一個眼風掃過去時噤了聲，閉著嘴低下頭。
李琅似乎對噤若寒蟬的蔡明很滿意，勾了勾唇後才轉過臉來，向我溫聲道：「既然蔡公子不服本王所言，那就讓裴娘子親自說說，適才是什麼情況吧。」
憋屈好半天，我可算能出氣了，當即噹一聲把刀扔在地上，氣沖沖地雙手抱胸道：「這混蛋早上調戲民女，被我給教訓一頓後懷恨在心，帶著自己的家丁過來打我，喏，這刀還是我從他們手上搶來的，我一開始只有赤手空拳呢。」
說完後我揚著下巴，趾高氣昂的等著一副君子做派的晏王好好罰罰他。
李琅笑了一笑，眉眼彎彎道：「裴娘子武藝高超，居然能從這幫歹人手中奪過兵器，不愧是將門之後，實乃巾幗不讓鬚眉。」我還沒反應過來，李琅便話鋒一轉，扭過頭去看著蔡明，面上笑容依舊，只是溫柔的眸色瞬間變得冷冽，周身彷彿狂風大作，不由得讓我打了個寒顫。
「蔡公子，」李琅輕啟薄唇，語氣平緩柔和，雙眸卻是暗藏鋒芒，一條一條列數著，「尋釁滋事，企圖加害將府小姐，嗯……還有調戲民女，按大唐律令，該當何罪？」
蔡明嚇得臉都白了。這事其實可大可小，從前大多是沒人挑明罰他的，才讓這傢伙越發囂張，可如今李琅顯然是揀最重的說，明擺著要懲處了，他一個小小吏部侍郎之子，如何擔當得起天家怒火？當即雙腿一軟，跪在地上求饒：「王爺恕罪！小人……小人一時糊塗，適才不過是戲言而已，還請王爺高抬貴手！」
李琅表情依舊淡淡的，沒什麼鬆動，只是轉頭問我：「裴娘子以為呢？」
我從鼻尖哼了一聲：「這傢伙目無法紀，恣意妄為，就是混蛋一個，王爺想怎麼罰便怎麼罰吧。」
「甚好，」李琅微笑著點頭，「那就笞六十吧。」
他說話輕飄飄的，卻如平地起驚雷那般嚇人。我瞪大眼睛看著他，壓根沒想到這樣芝蘭玉樹的公子一開口便是如此重的刑罰，蔡明亦是渾身顫抖，彷彿下一瞬就要昏過去。鞭笞六十！即使是武將不死也丟半條命，何況是不習武的蔡明！
「國有國法，」李琅依舊挺直著身體，眉目淡然，白色衣袍在大風吹拂下飄飄飛起，「若今日姑息，來日便是人人效尤，要如何安民心，穩社稷？」
我張了張口，其實我雖然頂討厭蔡明，卻也從來沒有想要他死，可李琅說得那樣大義，倒教我無法反駁。
「裴娘子不願？」李琅忽然看我一眼。
「呃……」我有些尷尬的搔搔臉頰，「反正我也沒受傷嘛，不如我自個兒揍他一頓報仇，不必教他上官府吃鞭子……」我越說越小聲，越說越心虛，最後都不敢抬頭看李琅了，兀自垂著腦袋，只感覺芒刺在背。
世事難料啊，從前我肯定想都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替蔡明求情。
李琅聞言後只是沉默不語，我也不敢去瞧他反應。一時間誰都沒有再開口，除了風雪落下簌簌有聲，整片天地就像完全啞了嗓一般，靜得落針可聞。
我心跳一下比一下還快，在寂靜中顯得更加擾人，砰砰，砰砰……李琅沉默時身上有種古怪的氣場，彷彿沉甸甸壓在人的肩上那般，教人難以呼吸。我們就這樣在雪中站了許久，我盯著他潔白的衣襬，終於按捺不住，偷偷掀起眼皮，想窺一窺李琅的表情，誰知剛抬起眸子，視線就恰好同他的撞在一起，我嚇了一跳，他看起來倒是很平靜，只定定地瞧著我，好像要把我給看穿似的，濃墨般的眸子深不見底。
過了好半晌，他才道：「既然裴娘子這麼說了，那便依妳的方法辦吧。」我鬆了一口氣，李琅的視線又越過我，自上而下的瞧著蔡明，臉上再次出現那種冰霜般的笑意，「這次是裴娘子替你解的危，還望蔡公子好好珍惜，莫要再胡作非為，若下次再被本王見著……」
蔡明聞言立刻哆哆嗦嗦的伏在地上，忙不迭道：「沒有下次，定然沒有下次！」
我看著蔡明這般模樣，心中暗暗感嘆，這傢伙往後大概真的會夾著尾巴好好做人了。
不過麼……雖然適才我攔下了李琅，可也不代表我心中沒氣，想著蔡明今日的種種嘴臉，還是覺著不悅，於是我伸腿踹了一下他的肩頭，道：「還不滾？」
蔡明難得被踹還不敢還口，只連滾帶爬的起了身，踉踉蹌蹌領著一眾家丁跑遠了。我看著他們的身影在青石巷遠處成為小小黑點，雙手叉著腰，重重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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