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人⟫ - 第十章昔日夢魘

刺骨的寒意包裹著全身，緣淺習慣性地想扯被子，卻只摸到了鬆軟的一片冰冷。

他愣了幾秒，努力撐開沉重的眼皮，眼前卻不是他曾去過的任何地方。

鋪著磚石的街道、低矮的平房、空中緩緩飄落的雪花，以及天上血紅色的「月亮」。

一切都不像現實中會出現的景色，倒是更像另一個世界。

即便想仔細觀察周遭，身體卻不聽使喚，緩緩看向了一旁民宅的牆面。

……是夢嗎？

故事沒有留給他思考的時間，模糊的視野中，年幼的軀體伸出了手，想試著觸碰牆壁，卻只弄掉了在身上堆積的雪。

夢的主角沒有特別在意，挪動身體，試圖更靠近牆邊，可劇烈的疼痛讓他不得不停下，口中也泛起絲絲腥甜。

抬手抹去唇邊滲出的血，他強忍著不適，在冰冷的地面上爬行著。

緣淺有些分不清自己所感受到的寒冷究竟來自夢境，還是自己也正在崩潰的軀體。

看著瘦小的手臂上隱約浮現著黑色的裂紋，他愣了幾秒。

……崩解？

渾沌的大腦自動浮現出這個熟悉的字彙。殘存的理智卻產生了質疑——年紀太小了。

這個年紀……不可能醒來，也不可能活著。

「……要死了嗎？」男孩喃喃自語著，說沒幾個字，又忍不住咳嗽起來。

「還不行……和薇薇安小姐約好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般，男孩回過頭，用手翻找著自己剛才倒臥的雪堆，從中翻出了一個用布裹著的盒子。

「還在……咳咳，就……」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小小的身體蜷縮起來，可凜冽的寒風並不會因此放過他。

好冷。

渾身的力量都在極寒下流逝，古怪的窒息感讓緣淺有些不安。

到底……哪些是真的？

夢境和現實中的痛苦疊加著，使得意識逐漸模糊，呼吸也越發急促。

恍惚間，似乎有人輕拍著他的背，難得的溫暖讓緣淺忍不住湊近。

「乖、乖……沒事了。」遙遠而模糊的聲音彷彿神祇的低語，又帶著些許熟悉。

夢中，身側傳來的溫度讓男孩睜開了眼，模糊的視線中，隱約能看見一團白色的東西，緩緩朝他靠近。

雪……？不像。

白色的團子退了兩步，露出了鑲嵌其中的一抹幽藍，以及粉嫩的鼻尖。

看著白絨球頭頂的那對三角形耳朵，思緒同樣模糊的兩人才同時反應過來。

貓？/「貓？」

「……怎麼會在這時候出來？」男孩猶豫片刻，試探著摸了摸白貓的頭，卻沒想到牠直接跳到了自己的懷中。

「嗯？」他愣了一陣子，想先撥掉白貓身上的雪，卻只摸到了一片柔軟的絨毛。

男孩看向空中不斷落下的雪，又看看懷中的貓，思維被這違背常識的畫面弄得越發混亂，指尖不斷輕撫著白貓的皮毛，汲取著僅有的溫度。

身上的疼痛不知何時趨緩了不少，疲憊感伴隨著痛楚的消逝而逐漸上湧，男孩勉強打起精神，對著白貓問：「是母神派你來陪我的嗎？」

白貓叫了一聲，似在表示肯定。

「這樣啊……」他微微勾起嘴角，蹭了蹭白貓的臉。

藍色的光芒緩緩從地平線上升起，驅散了些許寒涼。

「叫……蒼日？」說完後，男孩自己便搖了搖頭，「……不適合。」

「明月，怎麼樣？」白貓滿意地叫了一聲，在他身上找了個好位置窩好。

……明月？

巧合？不太可能。

看著白貓對自己的親近，男孩緩緩嘆了口氣，將牠放到了地上，「……好啦，你該走了喔。」

明月歪著頭看向他，藍色的眼眸中滿是疑惑。

「……這樣就好了。」疲憊不斷蠶食著他僅剩的體力，「我……不需要『明天』。」

「真的……太疼了。」

在一切歸於黑暗前，餘光中，緣淺瞥見了那片恢復正常的肢體。

猙獰的裂紋不知何時退去，只留男孩那格外纖瘦的手腕映在眼中。

……好了？

記憶中的一切讓他不禁燃起些許希望，卻又很快放棄了那不切實際的妄想。

要是真的有解的話……

他怎麼可能願意放手？

夢境不知不覺褪去，風雪的聲響逐漸被寧靜代替。

睜開眼，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簾。

乏力的身軀和籠罩著全身的凜寒讓緣淺對於自己是否仍在夢中感到懷疑，但更為尖銳的疼痛很快讓他相信了這不是夢。

勉強撐起身，他從梳妝檯的抽屜裡拿出藥盒，遲鈍的指尖廢了不少力氣才成功打開蓋子。比往常更為惡臭的氣味在房間中蔓延，帶來絲絲反胃感。

……該死。

緣淺迅速闔上了蓋子，感受著那久久不散的氣味，猶豫了許久才又一次打開蓋子，吞下了其中的物體。

濃重的腐臭味讓他本能地想吐，理智卻知道自己只能忍受這一切。

劇烈的咳嗽彷彿要將肺都咳出來，眼角也被逼出了淚水。

緊閉的房門忽然被人打開，朦朧的視線中，一個人影快步朝他走來。

在被抱住時，緣淺有些僵硬，直到鼻尖溢滿了熟悉的氣味，他才緩緩放鬆下來。

「還好嗎？」言夢輕撫著他的背，直到懷中的人不再咳嗽才鬆開手。

緣淺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多久了？」

「四個小時左右。」他伸手探著緣淺的體溫，神情越發凝重，「沒退多少。」

「要不要去醫院？這次比以前嚴重得多。」

「不要。」緣淺果斷拒絕，又咳了幾聲，「……去了也沒用。」

言夢猶豫片刻，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我知道了。」

房間裡短暫安靜了幾分鐘，緣淺微微抬眼看向他，「不問為什麼？」

「問了你就說？」他苦笑著說，「小時候我就問過好幾次了，每次都不說，現在就更不可能了。」

「……嗯？」緣淺有些遲鈍地歪了歪頭。

小時候？

「你不信任我，不是嗎？特別是在知道我們曾經有過更深的關係後。」

「……猜得挺準。」感受著身上越發濃重的疲憊感，緣淺把自己埋回了被子裡，「讓我睡一陣子就好。」

闔上眼後，寂靜頓時吞噬了他的所有感官。

由虛無構成的空間裡，夢中人環顧著四周，似是不知自己為何會出現在此。

忽然，耳邊傳來了另一個男孩的聲音：「我想要……有人可以陪我。」

純粹的祈願化為空間中唯一的光，他遲疑片刻，伸出手，觸碰著那奇異的光點。

光點隨著他的觸碰而擴大，直至能將他完整包裹，一股古怪的吸力從光團中散發，將他牽引其中，隨後轉為失重感。

男孩本能地閉上眼，不知過了多久，他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他愣了幾秒，試探著睜開了眼。面前的另一人似乎也還沒反應過來，呆呆地看著他。

過了一陣子，藍色眼睛的男孩像是找到了什麼寶物般，眼神頓時亮了起來，笑著朝他伸出手，「顧言淺，你呢？」

夢中人沒有回答。

身體的劇烈疼痛和高燒讓他的思緒有些渾沌，耳邊的聲音也無比遙遠。

「你沒有名字嗎？那……把我的名字分一半給你，好不好？」

鬼使神差似的，看著面前之人的笑容，他輕輕點了點頭。

「以後，你就叫淺啦。」

看著依然沉默著的人，顧言淺有些疑惑，把手貼在了他的額頭上。

「好燙……」顧言淺皺了皺眉，小心翼翼地將人扶到了床邊，「等我一下喔。」

還沒反應過來，那人便忽然跑離了房間。淺看著他離去的方向片刻，緩緩閉上了眼。

不知過了多久，屋外傳來了幾人的爭執聲，淺聽不清他們所說的內容，房內也只剩下他一人，只好拖著仍有些沉重的身體拉開了門。

門前等待著他的是漆黑的槍口，以及一位臉色無比陰沉的陌生男人。

子彈上膛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中迴盪著，就當男人的手搭上了扳機時，一個只比他略高一些的身影衝了過來，擋在他身前。

男人果斷停手，看著從走廊另一頭緩緩走來的同事，他皺了皺眉。

「墨染，我不是讓你控制住他嗎？」

「我也沒辦法，誰讓這孩子跑那麼快。」墨染聳了聳肩，散漫道：「把槍收起來吧，別嚇到孩子。那孩子很聽話，解釋一下就好。」

在聽見那熟悉的聲音後，淺抬起頭，習慣跑得比腦子快了些，試探道：「兄……」

看著對方眼中的警告意味，淺沒有繼續。

「怎麼了？」顧言淺轉過頭來，擔心地問。

簡單判斷情勢後，淺果斷縮到了他的身後，努力擠出了兩滴眼淚，語氣中帶上了些許哭腔，「……他好兇。」

在淺的淚水下，沒有人注意到墨染臉上的那一瞬空白和詫異，也沒有人注意到淺那隻正死死掐著自己大腿的手。

「別哭別哭，我會保護你的。」

「顧言淺，讓開。」男人冷冷地瞪著他，「我教你的東西全忘了？鏡中的生物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對你說了什麼才讓你這麼相信他？」

「我……」顧言淺張了張嘴，身體微微顫抖著，卻還是擋在淺的身前。

「你什麼你？你是不是忘了你的父母就是因為他們的背叛而死？」

「不會的。」淺深吸了一口氣，略帶安撫地牽起顧言淺的手，聲音中帶著些許偽裝而成的不安和肯定，「……他給了我名字。」

「只有神和同族的兄姊能賜名。他不是兄姊，所以……是神明。」他邊說邊抹著眼角不斷滾落的淚水，裝成一副努力維持著鎮靜的樣子，卻不過是掐著大腿的手放鬆了些，「不可以背叛神明，這是本能。母親需要我們的忠誠。」

顛三倒四的話語和時不時的哽咽讓淺看起來和普通孩童別無二致，在那副無害的偽裝下，男人終究是收起了武器。

「……按流程來吧。」他轉身而去。

一旁的墨染看向正被顧言淺安撫著的人，眼神有些複雜，還是跟上了同事的腳步。

沒有人注意到，原本正靠在顧言淺肩頭抽噎著的人，在一切結束後，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眼中毫無半波瀾。

……蠢貨。

慣於利用他人的神棄者如此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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