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人⟫ - 第九章風雨欲來

不知過了多久，在第三次差點睡著時，言夢總算出現在了他的面前，手上還提著一個裝滿衣服的籃子。

「……挑好了？」緣淺頂著被弄得亂七八糟的頭髮歪了歪頭，眼中殘留著些許倦意。

「你這是……」看著他現在的模樣，言夢的腳步微頓，「剛剛和誰打了一架嗎？」

緣淺愣了幾秒，轉頭看向一旁鏡中倒映的景象，眉頭緊皺。

……下次絕對要把那傢伙的手剁了。

「沒什麼。」緣淺隨手整理好自己的頭髮，朝他伸出了手。

看著言夢不解的模樣，緣淺嘆了口氣，「……拉我一把，身體還沒醒。」

言夢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將他從座位上拉了起來。

櫃台後的員工全程低著頭，眼神死死黏在衣物的標籤上，始終沒有看向兩人。

在說完價錢後，那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緣淺則乾脆一句話都不說，刷完卡後便拉著還未反應過來的言夢離開了店面。

「這裡……都這麼安靜的嗎？」在走遠了一段距離後，言夢不解地問。

「差不多吧。畢竟現在還留在這的要麼窮，要麼……」緣淺指了指自己的頭，「這裡有點問題。都不算好相處。」

猶豫許久後，言夢最終還是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你算哪一種？」

「……嗯？」緣淺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你猜？」

看他似乎有要回答的意思，緣淺的眼神涼了幾分，「我勸你別把你的答案說出來。」

言夢乖乖閉上嘴，跟上了緣淺的腳步。

站在科技產品的專櫃前，緣淺從他手中接過了裝滿衣服的袋子。

「好了，自己挑，短時間內你都得用新買的這支。」

看向那至少是外界三倍的價格，言夢沉默許久，「……真的有這個必要嗎？」

「我不想惹麻煩。」緣淺輕輕敲了下他的頭，「照做就行了，我沒那麼窮。」

「哪怕我挑了個幾十萬的？」言夢試探著問。

緣淺思考了一陣子，「也不是不行。」

言夢愣怔幾秒，卻聽見他繼續說：「只是接下來的至少一個月裡一天只能吃一包泡麵，水電也得全斷，然後不能出來——」

「……我只是說說，別認真。」

「我也只是讓你考慮一下這麼做的後果。」緣淺聳了聳肩，指向門口，「和剛才一樣，我在那裡等你，付帳再叫我。」

在他正打算轉身離開時，言夢忽然抓住了他的手，「阿淺。」

腳步微頓，緣淺收起了臉上的表情才回過頭，「怎麼了？」

「你今天怎麼一直在躲我？」

「……只是你的錯覺而已，我對所有人都這樣。」

「是嗎？」言夢朝他走了幾步，「那剛剛你的頭髮是怎麼回事？」

「睡著在牆上蹭的。誰讓你動作那麼慢？」

「哦？可你頭髮最亂的部分是前半部，而不是後方或側邊。」

緣淺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你到底想問什麼？」

「你見了誰？」

「和你有關係嗎？」他笑著歪了歪頭，「我們可連朋友都算不上。」

看著緣淺那肉眼可見的疏離，言夢手上的力氣鬆了幾分。

「……的確。」他苦笑著說道。

「可你還記得我們的『交易』嗎？在收到我的報酬之前，我不希望你出事。」

言夢再次抓緊了他的手腕，俯身道：「阿淺。你在擔心什麼？」

緣淺沉默了幾秒，指尖輕繞著臉旁的髮絲。忽然，他貼到了言夢的面前，「好奇心害死貓，聽過這句話嗎？」

「也不是不能告訴你，可……」緣淺特意拉長了尾音，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確定你想知道嗎？」

言夢注視著那雙看不真切的眼，呼吸亂了幾分。

「啪」的一聲，他本能地接住了被塞進自己懷中的東西，抓著緣淺的手也因此鬆開，低頭看去，一本商品目錄躺在自己手中。

另一邊，緣淺早已退到了三步之外。

活動著手腕，看向自己手上泛紅的印跡，他皺了皺眉，「既然會猶豫就挑完再說，別浪費我時間。」

「阿淺——」言夢本想繼續說些什麼，突兀的鈴聲打斷了他的話語。

屏幕上的備註寫著「學長」，緣淺皺了皺眉，接通了電話，邊說邊往店外走去。

「你們管理局的今天是怎樣？一個兩個都不好好上班，淨找我麻煩。」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緣淺回過頭去，看著跟在自己身後的言夢，像驅趕流浪狗那般朝他擺了擺手，眼中滿是不耐。

讀懂他的意思後，言夢的眼神沉了幾分，可最終還是轉身回到了店中。

看著言夢那有些落魄的背影，緣淺微微嘆了口氣。

「打擾你了嗎？」電話那頭的青年略帶歉意地問。

「知道就別廢話。」緣淺輕靠在牆邊，視線簡單掃過四周，排查著附近可能的威脅，「我現在可不在家，晚點還有事要做。」

「我自己也沒什麼時間，長話短說，管理局在今天早上重啟了對『學者』的調查。」

緣淺愣了下，語氣中的不耐淡了幾分，「……這次的目標是什麼？」

「查清所有導師的身分。」青年緩緩嘆了口氣，「挺突然，我也是剛剛才能趁機跑出來跟你說。」

「是嗎？」緣淺微微一笑，鏡片後的紫眸毫無波瀾，語調中卻滿溢著疑惑，「那你打給我做什麼？我可只是個外圍成員。」

「只是提醒，外圍是外圍，但你們那組之前不是有導師協助嗎？怕你被波及。」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緣淺輕笑著回應，心中卻生出了幾分疑慮。

可能會洩漏的資訊……是不是有點多了？這傢伙可不是這樣的人。

「的確，但這次查得很嚴，名單上的人可不少，印象中……我們倆的名字都在上面。」

「既然你都知道了，就不怕被監聽？還是說你其實只是來替管理局套話的？」

對面的人沉默片刻，似是察覺到他語氣中的防備，緩緩嘆出一口氣，「……嫌我煩可以直說。」

「怎麼會呢？我可沒有。」

「是是是，你沒有。」青年無奈地附和著，「只是剛有個閒人告訴我，說你和人吵架，心情不好，搞得我先入為主了。」

「好啦，不打擾你約會了。」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之後記得把人介紹給我。畢竟能讓你親自帶出門的人可不多。」

「啥？」緣淺愣了幾秒，正想追問，卻發現對方說完那句話便瞬間掛了電話。

……墨染你個死混蛋。

他嘆了口氣，眼中神色微沉。

動作急躁成這樣……是因為「市集」快開始了嗎？

可如果是打算在那時將「學者」的成員搜捕殆盡，現在才開始調查明顯太晚了。

但除了「市集」以外……最近好像也沒什麼值得在意的事吧？

難道那傢伙還隱瞞了什麼資訊？

「真麻煩啊……」緣淺喃喃自語著，想起仍在等自己的言夢，他沒有繼續深究下去。

把手機塞進口袋，緣淺走回了店中。

熟悉的流程不斷上演，沉默的店員、同樣沉默的緣淺，以及下一個店鋪。

在走了不知道多久後，漫長的採買終於在夕陽落下時邁向終點。

回程的路上，看著身旁滿臉倦意的人，言夢不解道：「為什麼要一次性跑完？」

緣淺有些脫力地靠在副駕駛上，設定完導航後瞄了他一眼，「……難道你想明後天再來一次？」

「怎麼不——」言夢說到一半才忽然反應過來，「……好像也是。」

「下個路口右轉，那條比較好走。」說完後，他便闔上眼，閉目養神著。

熟悉的寒涼從肢體的末梢逐漸蔓延，帶來彷彿無窮無盡的刺痛。

腦中像是被塞滿棉花，每個念頭都輕飄飄地落在其中，又被快速吞噬。聽覺卻被放大了數倍，就連心跳聲都能聽見。

似是感覺到了車上反常的沉默，言夢試探性叫道：「阿淺？」

「嗯？」緣淺微微掀起眼皮，歪頭看向他，眼前卻是一片模糊。

「剛剛……你見了誰？」

「……麻煩的傢伙。」他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向窗外，「這麼好奇？」

「抱歉。但……」

「嗯？」緣淺皺了皺眉，片刻後才反應過來話中的歧異，解釋道：「麻煩指的不是你。」

「不過……的確和你有關。」他撐著頭，輕靠在窗邊，「我們，之前是什麼關係？」

「……怎麼突然這麼問？」

「被開了個我不喜歡的玩笑而已。」

言夢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語氣卻維持著平日裡的溫和：「什麼玩笑？」

「他說，你是我男朋友。」緣淺打了個哈欠，聲音在疲憊下顯得有些含糊，「……怎麼可能呢？可不會……答應這種蠢事。」

聽著他話語中明顯的嫌棄，言夢沒有像平日裡那般苦笑著帶過。

他猶豫片刻，輕聲問道：「如果……那不是玩笑呢？」

「是嗎？」緣淺沒有睜開眼，也沒有立刻回應，像在遲鈍的腦中消化這個消息。

不知過了多久，他嘆了口氣，囈語般答道：「……你會恨我的。」

「你絕對會恨我的。」

那時……究竟在想什麼？

沒有未來的人怎麼能擅自向他人許諾未來？

明明早就替自己決定了結局，為什麼還貪戀這一刻不該屬於自己的溫暖？

無數的疑問堆積在腦中，又隨著逐漸模糊的意識而崩解。

在徹底陷入沉睡前，他只剩下最後一個念頭：如果真相可以不用這麼快揭曉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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