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風無雨的彼岸 - 世界的盡頭

"......！"

從0與1構成的無形世界向上浮回到現實的水面，朦朧的畫面中卻透著熟悉的暗色調，偶爾夾雜著零星的灰白。空氣中隱約瀰漫著一股霉味，與之相隨的是來自水龍頭的滴答聲。規律，有節奏而持續不間斷的對感官進行著輸入。

"手機......"

伸出手，移向一旁的床頭櫃。經過了一番摸索，從藥瓶掠過，接著來到行動充附近，再到充電線，最後摸到熟悉的扁狀物體。

"三點四十二分......"

確認過時間，懸著的心稍微放鬆了一些。太好了，還有約一個鐘頭的時間可以睡。我關掉螢幕，將那塊板子輕柔地放回原處。

"嗚......"

"頭又開始痛了......我記得藥瓶放在......"

伸手再次摸向床頭，尋找那熟悉的棕色圓柱體。手中冰涼的觸感與腦內傳來的脹痛感形成鮮明的對比。我輕車熟路的擰開瓶蓋，倒出一粒藥錠，順手端起一旁提前盛滿水的玻璃杯。將手中的藥錠塞入口中，將杯中的水送入口中，飲下。

......

好多了。

"阿萊......"

睡不著......看來今天又要失眠了。

我起身下床，穿好室內拖鞋，緩步走向書桌。

"唉......"

走到木質的書桌旁，拉開椅子，坐下並從旁邊的書架挑出一本編號為"6"的筆記。

塞滿書本的書架，大部分都是一些繪圖相關的書籍，其中混雜著一些小說和漫畫；而最右側則是好幾本倒在"地上"的哲學書籍。

翻開筆記本，提起夾在裡面的鋼筆，隨後在書頁的最上方寫下日期。

"2041年7月18日：

又夢見你了......不記得是第幾次了呢......有好多話想和你說啊......

像是......最近在學做菜，前幾天在網上學了豚骨湯的熬製方法。雖然有點費功夫，不過成品的味道一點也不糟糕喔！沒有焦味，沒有苦味，很濃郁但也足夠鮮甜。可惜家裡沒有辣椒了，要是放一點......不，是很多辣椒！要是放了很多很多的辣椒進去的話，味道一定會更豐富吧？

不過阿萊你總是說自己不能吃辣.....所以啊，我這次沒特別去買辣椒回來用。如果你知道我做菜不放這種刺激性的香料的話，應該會驚訝到說不出話來吧？然後在自顧自地補上一句："要是放點檸檬汁，湯頭應該就會更清爽吧？"

所以啊，我單獨盛了一碗加了檸檬汁的。我可是放了整整一個瓶蓋喔！結果味道居然不怎麼酸欸！反倒是檸檬的清香減緩了豚骨湯本身濃重的味道，果然做菜還是得交給阿萊吧？

還有還有，我把房間跟客廳都整理了一遍，玄關的鞋櫃裡也放了新的除臭劑。好久沒整理環境了，搞得我腰痠背痛的。

然後啊，昨天是你生日，我特別做了一碗拉麵給你！冰箱裡也有前天買好的蛋糕，等你回來，我再把蛋糕拿出來，然後沾一坨奶油抹在你臉上！接著再一起慶生，拍張好看的照片，最後發到網上......

也好久沒出門玩了呢......我這幾個月一直在存錢，假日也都待在家裡，藥也有按醫生的指示時服用。你看，我很乖吧？我沒有亂花錢，減少了娛樂上的開銷，也穎乖乖聽你的話，沒有刻意服用過量的鎮定劑......

所以說，我都已經這麼聽話了，你什麼時候回來啊......阿萊......"

......我在騙誰啊......

我闔上筆記本，將其放回書架上的空位。

"明明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起身，靠上椅子，走向臥室的門口。擰動把手，逕直來到客廳。

"......"

環顧四週，視線掃過客廳內的各種家具。當初一起挑選的電視、你最愛的懶骨頭、茶几上倒扣了許久，卻僅是沾了點灰的馬克杯......最終將目光停留在廚房的門口。

"你早就......"

走進廚房，來到冰箱門前。拉開櫃門，刺眼的白光打在我的毛皮上。從上而下的掃視了一眼，猶豫著伸手取出保鮮層裡放著的，精緻而小巧的盒子。

"你......"

我將它輕輕地放在一流理台上，解開上面的蝴蝶結後，取下寫滿祝福的被精心粉飾過的蓋子。

"生日快樂......阿萊......"

沒有蠟燭，也沒有溫度，當然，最重要的壽星也不在這邊。蛋糕上寫著長長的一串文字，卻因為朦朧的濾鏡而使內容變得無關緊要。

"生日......快樂......"

拿起蛋糕附贈的塑膠刀，從邊緣挑一個完美的直角，平穩的，緩慢的，直直的切下去再將刀移到底下。隨後挖起，混著低落在上的溫熱食鹽水，一口一口的重複著咀嚼與吞嚥。

"不可能再回來了"

"滴滴！滴滴！"

清晨，一些作息規律的人們，已經隨著第一縷陽光的呼喚，自酣甜的夢中醒來。窗外的鳥鳴、交通運輸工具的運作聲以及路邊小販的吆喝。充滿活力，彷彿早已在陽光到來前便做好了迎接今天的準備。

我關掉鬧鐘，接著像無數個早晨一樣爬下床，隨後緩步走入浴室，將自己鎖進狹窄的空間內。

"刷牙......洗臉......洗澡......換衣服......"

感覺有好多事情要做啊......明明可以直接選擇出門的，為甚麼還要做這些事呢？因為與人交談會擔心口臭，經過別人的旁邊時會擔心自己有體味，走在路上怕別人以異樣的眼光看待自己......好多好多的"因為"。

可是為甚麼要管別人怎麼想？為甚麼要社會大眾的期待對我們這麼重要？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就像我們不知道"意識從何而來"、"人類語言裡的'是'與'否'是哪些概念組成的詞彙"、"又或者是質子、中子及電子為何而存在"一樣......這些問題本身就不可能存在正解。

抱著這種念頭，我一邊恍神，一邊完成著每日早晨的"例行公事"。

有些專家聲稱"早上起來時沖個熱水澡可以讓精神變好"，我對這種說法算是不完全信的狀態。真要說精神好點的話，那確實有。但要說好的話......那也沒有。除了讓人更不想出門以外沒其他影響，不過倒是能讓睡意少一些。

沖完澡，簡單擦拭過毛髮上的水。便面向鏡子開始整理儀容。

"你可以的......笑一個吧"

鏡子裡映照出了一隻憔悴的藍毛貂。顏色黯淡，即使開了燈也能看見那藍白色的毛皮底下摻雜著明顯的灰色。將視線往上挪，就能看見長在腦袋上的一對，相當粗糙的犄角。然而不如阿萊那樣的長，但也不像角芽那般短。其中甚至有一邊是斷角，就像腰斬那樣從正中間斷成一半。

"......"

完全笑不出來......這麼早起，到底誰能笑得起來啊！

"唉......擦點護毛素應該會......"

"滴滴！滴滴！"

鬧鐘又響了，但比較不一樣的是，這次是提醒我搭車的鬧鐘。"6點15分"，很顯然，我花太多時間在洗澡和整理儀容了。

"靠！衣服還沒穿！"

匆忙抓起一旁乾淨的衣物，胡亂套在身上，然而儘管再匆忙卻也不忘注意正反面及鈕扣的位置。

"來不及吃早餐了，叫外送吧......"

拉起褲頭，提到大腿後再拉著尾椎後接著的鯊魚尾，像驅趕一般將它塞進後方的尾洞。接著再一個箭步衝到衣櫃前隨便拿了一雙襪子與一件棉外套，至於皮帶則安靜的吊掛於門邊，我感覺它在注視著我――注視著一隻長著鯊魚尾與一對犄角的貂，是如何狼狽的應對即將錯過火車這件事。

然而我顧不得那麼多了。只是伸手將那條皮帶拉下，一面小跑到客廳，一面繫上皮帶。套上襪子、穿上鞋、拿上背包隨後奪門而出，狂奔至幾百公尺外的月台出入口。

公司，一個直面社會大眾的監獄。小一點的可"監管"約數百人；大一點的能"收容"數以千計鮮活的人偶。受生活所迫不得以到此處謀生的"齒輪"們，他們有大有小、厚度不一，然而卻無一例外皆為拋棄式的存在。

這些齒輪間會稱呼彼此為"同事"，對於更"尊貴"的齒輪則會以姓氏或名字，加上職位去稱呼。像我旁邊這位就是我們部門的部長......更精確一點，他是"新來的部長"。

在他來之前，部門內就有著許多關於他的傳聞。有些人認為他是個富商的孩子；有的則認為他是從對面公司跳槽過來的；還有三四個人認為他是老闆的遠房表親。

如今見到本人，似乎更像是第一種說法。沒錯，就是那種渾身散發銅臭味、有錢有權又有勢、舉手投足間還透露著一股傲慢味的富二代。

"喂，姓森的"

嘖，不僅傲慢，還十分沒教養。真是有爸媽生沒爸媽養。

"嗯？"

隨便應幾句吧......

"我都站這裡這麼久了，你他媽眼瞎看不到啊？"

"啊，抱歉。我在工作，沒注意到周遭環境......（你才眼瞎，沒看到我在忙嗎？）"

"很好，態度不錯。我叫卜赫珀。卜赫珀．傑森特。你們新來的部長"

很好，是個不常見的姓氏。從讀音來看......應該是個外文？難道也是移民嗎？我好像聽過這個詞，但似乎記不得了...... 記性真差啊。

"要是嫌麻煩的話，叫我赫珀就行。我不介意的。"

語畢，他朝我伸出象徵友好的手掌。與方才一見面就爆粗口的印象形成鮮明的對比。這好像叫握手是吧？一種很普遍的社交禮儀呢。但不是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嗎？怎麼意外的表現得如此友好？莫非是有目的性的......

"幸會，敝姓森，名叫維爾米。還請傑森特先生多多指教......"

很好，握手了。還記得吧？接下來要看著對方的眼睛微笑。

"......"

一陣尷尬的沉默，發生在視線對上其咽喉處的一瞬間。正當我打算做點什麼應對這場必然的尷尬時，一股蔓越莓般酸澀的寒意卻驟然的順著視神經衝入杏仁核。

"啊......"

這抹鮮紅的色調，這抹墨彩......

"嘔......！"

"維爾米？維爾米......！靠，叫救護車！"

畫面在扭曲......變得灰濛濛的。地上的磁磚摸起來像石頭，旁邊的日光燈看起來像藍色，前面......前面有一個在翻轉的......狼......他在......俯臥著.....

"七夕快樂！抱歉今年沒辦法陪你了( "

看著訊息，我無奈地嘆了口氣。並緩緩敲下鍵盤上的音節。

"沒事的，你能陪我聊天就已經很開心了！"

雖然說著這樣就已經知足了，但還是會希望佳節能有佳人相伴呢......

"維米有想要甚麼禮物嗎~"

自從去年阿萊被家裡禁足後，我們就僅剩手機能用以聯繫感情了。可是，明明愛情本身是自由的，為什麼還得受其他人制約......？就算是因為愛，但那似乎也有點難理解呢...... 明明是愛，為什麼要用約束來表達呢......

"叮！"

又一條訊息。顯然我走神太久了......

"想不到也沒關係，可以改天再提(當然，你得記得。我可能會忘記(( "

還是一樣可愛呢......笨笨的阿萊。

"好，我會記......"

"......？"

陌生的房間......

"呃......又昏過去了......"

坐起來，舒展一下躺到僵硬的背肌......

"好點了......"

環顧一下四周，這次的確是個陌生的房間。但從布局來看，我似乎還在公司內。看來是同事把我抬到這的......

"你醒啦？"

"......！"

猛地回頭，那惹人厭的富二代就在身後。

"醒了就好，你睡了一下午。今天直接給你調休了，休息完你就先回去吧。"

"謝謝......"

遲鈍的抬起頭，一方面大腦還沒完全開機，另一方面是出於恐懼。然而......

"青......色？"

映入眼簾的是一隻穿著筆挺西裝的銀白色北極狐，頸部兩側帶著明顯的藏青紋路。沒有任何的暖色調，莫非先前看到的只是幻覺......？總之，這也是相當少見的顏色組合，八成是挑染的吧。

"怎麼？有意見？"

北極狐的不屑的抱起雙臂，標誌性的上三白眼則一臉不悅的審視著我......真不舒服。

"沒，我先走了，謝謝部長。"

我逃也似的離開了辦公室，迅速回到工作岡位收拾東西。可是......

"媽的，我都來公司了。現在才跟我說今天不用上班！破公司破規定，這就算了，還用我的調休？靠。"

隨著加重的戾氣，桌面上的東西一一被清空或者歸位。但也在這時候耳邊傳來了幾位同事的閒談。

"來，嚐嚐我老家的特產！"

我側過頭，視線稍微挪到那兩名同事身上，並於此同時不停的整理著桌面上的雜物。

"這甚麼品種的茶葉啊？怎麼有點甜？"

一名同事略顯驚訝的感嘆著。

"好喝吧？這是花草茶，用回頭草的葉片跟花瓣做的。"

另一名同事神色自然地說著。

"那甚麼植物啊？聽都沒聽過。"

另一名同事則故作好奇的延續著話題。

"我也不知道，不過老一輩的總說這種花是祖先在世界的盡頭發現並帶回......"

"世界的盡頭？那是甚麼地方啊？"

其中一名同事像被勾起興趣一樣，急切的打斷並問道。

"印象中是一個傳說。好像是冥界的入口吧？我不知道，總之我們那邊的說法是在這裡可以找到佔據整片土地的回頭草。"

......聽上去似乎就只是傳說。在他們盡情打屁摸魚時，我早已整理完工位並離開了這間"看守所"。

"世界的盡頭......"

雖然只是傳說，但還是很讓人在意啊......

"萬一......是真的呢？"

"不，傳說就只是傳說。不可能是真的......"

我一邊吃著微波便當，一邊思考著這個故事的真實性。還記得以前吃晚餐時，總有隻狼龍會陪著我聊這些奇怪的話題。偶爾添上幾句吐槽，再挖一大勺米飯塞進我嘴裡。雖然每次看起來都很不耐煩，但也還是默默地陪著我聊那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或許......有一點現實的成分在內？"

如此想著，如此恍神著。回過神時，便當已經變得空蕩蕩了。而手機螢幕上則留著一條不久前的消息："機掰部長：'隨便你吧，過幾天記得去人事那裏結算薪水' "

"......啊？"

感覺我錯過了很多事情呢......不過這個"機掰部長"......是甚麼時候改的備註.......？不對，到底是怎麼加上聯繫方式的......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vfy6OssIz

算了，懶得去想。不過這麼一來，或許就能去找那個地方了吧......？

"嗯......明天來規畫行程先睡了吧......"

收拾完餐桌，走進廚房倒杯水來喝，最後洗個澡......

"呼......神清氣爽。"

拿起床頭的水杯，盛滿水後回到臥室裡。將水杯與藥罐放在床頭，手機放上充電器。最後瞟了一眼阿萊的相框。

"萊科．里斯......"

還是那樣溫柔的笑靨呢......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eOkGnaNLy

關燈，裹緊棉被。

"祝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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