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輛警車抵達舊港區港灣路三段七巷時,是「靜默日」當晚的十一點零七分。
報案電話是以前所未有的頻率,在短短十分鐘內,從同一棟公寓樓裡,打爆了市警局的接線總機。報案的內容,混亂而矛盾。有人聲稱鄰居試圖破門而入,有人歇斯底里地指控樓上的人對他進行精神攻擊,還有人語無倫次地哭訴,說整棟樓的人都瘋了。
當第一批警員全副武裝地衝入樓道時,他們面對的,不是任何傳統意義上的犯罪現場。
沒有血跡,沒有兇器,沒有任何財物損失的跡象。 他們面對的,是純粹的、赤裸的、精神層面的混亂。
整棟樓,像一個被攪動的蟻巢。平日裡和善的鄰居們,此刻正像不共戴天的仇敵一樣互相對峙。一個老太太正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著一個試圖安撫她的中年男人。一對年輕的夫妻,正在為了某件陳年舊事,在走廊裡互相推搡。人們的臉上,都帶著一種相同的、非理性的、被某種共同情緒所感染的狂熱。
醫護人員隨後趕到。他們試圖為那些表現出過激行為的居民注射鎮靜劑,但收效甚微。他們面對的,不是普通的精神疾病,而像是一場……無形的、通過空氣傳播的精神瘟疫。
最終,是社群的核心成員,一個名叫張建華的中年男人(檔案代號:張哥),和另一位情緒稍微穩定的老太太(檔案代號:李秀英),將警方的注意力,引導向了三樓的A號房。
當警方破門而入時,風暴之眼的全貌,才終於展現在了這個理性的、由證據和程序構成的世界面前。
房間裡很安靜,與走廊的喧囂形成了詭異的對比。一個年輕男人,靜靜地站在房間中央。他眼神空洞,對周遭的一切毫無反應。醫護人員立刻上前進行檢查,發現其生命體徵平穩,但對任何外部刺激——包括光照、聲音和觸碰——都失去了反應。他被初步診斷為,陷入了某種深度的緊張性精神障礙。
現場還發現了另一名精神狀況極不穩定的個體,一個無家可歸的、在檔案裡被標記為「老K」的男人。他不斷地重複著一些無法被理解的詞語,諸如「回音」、「空殼」、「又一個」等等。他被與其他幾位情緒失控的居民一起,強制送往了市精神衛生中心,進行進一步的觀察。
在接下來的數週裡,「靜默日舊港區公寓集體癔症事件」,成了瑞峰市一個不大不小的地方新聞。
官方的調查報告,在排除了煤氣洩漏、有毒物質擴散、邪教活動等所有可能性後,最終,將這起事件,定性為一場罕見的「大規模心因性疾病」。
報告中,專家們如此寫道:「……該公寓樓居民多為傳統社區成員,人際關係緊密,但也因此累積了長期的、未曾宣洩的社交壓力。在『靜默日』這一特殊的、充滿儀式感的寂靜環境下,某個體的突發性精神崩潰,可能成為一個『情緒觸發點』,透過群體暗示和情緒感染,引發了整個社區的集體性癔症爆發……」
這個解釋,合乎邏輯,無懈可擊。它為這場無法被理解的災難,提供了一個科學的、體面的、可以被公眾所接受的標籤。 新聞的熱度,很快就過去了。城市的生活,依然在它那精密的軌道上,繼續運行。
然而,對於港灣路三段七巷的居民們來說,有些東西,永遠地破碎了。
官方的報告,無法解釋他們在那一晚,腦中為何會浮現出那些不屬於自己的、充滿惡意的念頭。科學的標籤,也無法撫平他們對那些曾經親密的鄰居,所喊出的、那些無法被收回的惡毒話語,所造成的傷害。
信任,這個維繫著「巷弄互助會」的、最脆弱也最寶貴的核心,已經徹底破產。
沒有人再組織聚會了。走廊裡,鄰居們相遇時,眼神躲閃,氣氛尷尬。那份曾經的溫暖和善意,被一層無法消除的、冰冷的猜疑所取代。
一個月後,第一戶人家搬走了。 然後是第二戶,第三戶。 那棟曾經充滿了生活氣息的公寓樓,正在以一種不可逆轉的速度,變得越來越安靜,越來越空洞。那個曾經充滿人情味的社群,死了。
至於林宇,他被正式收治於瑞峰市第七精神療養院的重症監護區。他的診斷書上,寫滿了諸如「緊張性緘默症」、「重度人格解體障礙」等一系列複雜的醫學名詞。
他不再發出那種「嗡嗡」的聲音了。他只是沉默。一種絕對的、徹底的、彷彿連靈魂都已靜止的沉默。他對外界的任何刺激,都沒有任何反應。他活著,但從任何社會意義上來說,他都已經死了。
他成了無數個被城市遺忘的、悲傷的數據點之一。 一個,關於「靜默」的、最完美的、也是最恐怖的註解。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7wAfXoUM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