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默日」的夜晚,對老K而言,是一年中最難熬的時刻。城市的寂靜,會讓他腦中那些揮之不去的「回音」,變得格外清晰。他獨自一人,坐在潮汐公園那張熟悉的長椅上,對著大海,試圖用海浪的聲音,來壓過腦中的噪音。
突然,他停了下來。
一股全新的、龐大的、充滿了毀滅性痛苦的精神衝擊,像無形的衝擊波,瞬間席捲了整個舊港區。 這不是他腦中那些陳舊的、破碎的「回音」。 這是一聲新鮮的、響亮的、發自另一個靈魂深處的……慘叫。
老K的身體,因為這股熟悉的感覺,而劇烈地顫抖起來。他認得這種感覺。這不是普通的精神波動。這是……「崩潰」的信號。是某個和他一樣的、可悲的同類,走到了路的盡頭,親手引爆了自己精神核心的聲音。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恐懼之外的情緒——是一種混雜著悲憫與急迫的、清醒的意志。他猛地站起身,顧不上身邊的任何東西,朝著那股精神污染最濃厚的源頭,瘋狂地跑去。
他知道源頭在哪裡。就在那棟他曾給過警告的、該死的公寓樓。
與此同時,公寓樓內,早已變成了一個人間地獄。
張哥感覺自己的腦子快要炸開了。一股莫名的、充滿惡意的憤怒,像火焰一樣灼燒著他的理智。他看到鄰居們像瘋了一樣,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互相嘶吼、推搡。王家的指責李家的空調滴水,李家的咒罵孫家的孩子半夜哭鬧。所有被壓抑了數十年的微小矛盾,都在這一刻,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催化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恨。
他努力地對抗著自己心中那股同樣想要發狂的衝動。作為社群的骨幹,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他用盡全力,在走廊裡大吼著:「大家冷靜!都先回自己家去!有話好好說!」
但沒有人聽他的。人們的眼睛都泛著非理性的紅光,他們被一股不屬於自己的情緒所操控,變成了純粹的、憤怒的野獸。
就在他快要被混亂的人群吞沒時,他的手機,奇蹟般地響了起來。
是李阿姨打來的。她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因為恐懼而發著抖:「小張!你怎麼樣?我……我不敢出門!樓道裡……他們都瘋了!」
「李阿姨,您別怕,鎖好門!」張哥對著手機大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是陳靜那孩子剛剛打來的電話!」李阿姨的聲音帶著哭腔,「她說……她說這一切……都和住在三樓的那個……那個姓林的年輕人有關!」
三樓……林宇。
那個總是陰沉沉的、最近讓陳靜感到極度不安的年輕人。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瞬間擊中了張哥混亂的思緒。他終於為這場無形的、瘋狂的災難,找到了一個具體的、可能的源頭。
他掛斷電話,逆著混亂的人流,開始奮力地向三樓擠去。
當他終於掙扎到三樓的樓梯口時,他看到了另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是那個常年在公園裡遊蕩的瘋子,老K。他像一頭驚恐的野獸,正靠在牆邊,大口地喘著氣。
「是你!」張哥認出了他。
「源頭……就在這裡。」老K沒有理會他,只是伸出顫抖的手,指向走廊的深處。他的臉上,滿是汗水和淚水。「太遲了……太遲了……」
張哥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正是林宇的房門。他注意到,那扇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縫隙。而越是靠近那扇門,空氣中那股令人發狂的煩躁感,就越是強烈。彷彿那裡,就是這場精神風暴的風暴之眼。
他不再猶豫,大步走了過去。老K也掙扎著,跟在了他的身後。
張哥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了房門。
預想中的打鬥或嘶吼,並沒有出現。 房間裡,一片死寂。
屋內陳設簡單,整整齊齊。一個人,就那樣,靜靜地,站在房間的正中央。 是林宇。
他穿著得體的衣服,身體站得筆直。但他的樣子,卻讓身經百戰的張哥,感到了此生從未有過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林宇的眼睛,睜得很大,但那雙瞳孔裡,沒有任何焦距。那是一雙純粹的、空洞的、不反射任何光芒的、屬於盲人的眼睛。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不悲傷,也不快樂,像一尊未完工的、粗糙的蠟像。
他的嘴巴,微微張著,從喉嚨深處,發出一種持續的、單調的、沒有任何意義的……「嗡嗡」聲。
那聲音很輕,卻像擁有某種可怕的魔力,鑽入你的大腦,攪亂你所有的思緒。
他就是風暴的中心。 他就是所有混亂、所有憤怒、所有痛苦的源頭。 他像一根插在平靜水面上的、正在高速震動的音叉,以一己之力,將整棟樓的安寧,攪成了一鍋沸騰的、瘋狂的粥。
張哥被眼前這詭異的景象,震懾得說不出話來。
而他身後的老K,在看到林宇的那一刻,所有的掙扎和瘋狂,都消失了。他的臉上,只剩下無盡的、灰敗的、如同宿命般的悲哀。
他看著那個眼神空洞、意識全無的年輕人,用一種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聲地,為這場災難,也為自己的一生,下了最後的判詞。
「太遲了……」 「又一個……空殼。」
就在這時,窗外,由遠及近地,傳來了第一聲、劃破靜默日黑夜的、刺耳的警笛聲。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xDz374M9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