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風卷著山澗的涼氣撞進黑石寨時,燕寒刃正立在寨牆垛口。牆外,李嵩的兵馬已圍了三日,火把連成的封鎖線映紅半片天;牆內,寨中存糧眼看就要見了底。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sHxIT08Y5
「大當家,東北角的暗渠也被堵死了!」阿豹剛從密道摸回來,肩上還沾著濕泥與草屑,語氣急得發沈:「姓李的狠得很,把山腳下都挖了三道寬壕溝,明擺著是要斷咱們的路,困死咱們!」
燕寒刃摸著腰間的短刀,眸色沉沉:「李嵩圍封黑石嶺,以為是在設局困我,卻不知反而方便了我行事。他終於按捺不住露出馬腳,一個地方節度使,竟敢憑軍權扣押朝廷稅監,他真正的軟肋不在黑石嶺,而在長安。」他臉上露出一絲得意。
阿豹猛地抬頭:「您是說……」
「去長安。」燕寒刃轉身,從懷中摸出塊雕着銀狼的令牌,「你去找吏部王尚書,就說李嵩借著『清剿山匪』的名頭,私調三州兵馬封鎖黑石嶺,實則是想私設關卡收稅、私吞賑災款。那稅監怕是撞破了他的好事。」
燕寒刃從懷中摸出塊刻著細紋的木牌,遞了過去,「這令牌是當年王大人遇難時,我爹救他性命的憑證,見了它,他定會信你。」
阿豹接過令牌,掌心沉甸甸的:「屬下這就動身!」
夜間突降暴雨,阿豹披著蓑衣,挑著貨擔,佝僂著身子緩緩走出寨門。豆大的雨點打在山石上,掩蓋了他的腳步聲。
前兩道壕溝還算順利通過,可靠近第三道時,阿豹忽然頓住腳步,他敏銳察覺了暗哨的氣息。
他立刻放下肩頭貨擔,隨即運起沈氣隱身之術。他屏息斂氣,連呼吸都壓得極淺,整個人像化作了一縷黑影,悄無聲息融入了濃稠的夜色里。
「剛才明明看到有個貨郎…」暗哨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阿豹死死貼著巨石,將隱身術運至極致,可偏偏腳下猛地一空,一塊鬆動的碎石順著濕滑的坡壁滾落,「咔嗒」一聲脆響,瞬間撕破了周遭的沈寂。
「在那裡!」暗哨們立刻圍了過來。
箭矢擦著耳根飛過,當即翻身滾進旁側草叢。後背卻還是被箭風掃到,粗布短衫瞬間被劃開道長口,鮮血混著冰冷雨水迅速浸透布料。
他死死咬著牙關,在圍上來的兵卒間左衝右突,手臂又添了幾道新傷,也憑著一股「必須把令牌送到」的頑勁,硬生生從封鎖線的縫隙里衝了出去。
拼死衝出去後,阿豹半刻不敢耽擱。背上的傷口被雨水泡得劇疼,他卻馱著傷在泥濘山路上狂奔,一跑就是兩晝夜。
餓了就掏出懷裡濕透的乾糧啃兩口,渴了便仰頭接雨水,實在累得撐不住,也只敢靠樹歇片刻,眼皮剛沈就立刻驚醒,他知道,多耽擱一刻,黑石寨的弟兄們就多一分危險。
「必須把令牌送到…」他喃喃自語,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前行。
直到見到長安城門,阿豹終於支撐不住。他踉蹌著走向城門,腳步越來越沉重,雨水和血水從身上滴落在石階上。
「任務…一定要完成…」
話音未落,他眼前一黑,重重地暈倒在城門前,即便昏迷也緊握著懷中的令牌。
三日夜後,阿豹一身塵土撲進寨門時,封鎖線的火把已熄了大半。
他衝到燕寒刃面前,聲音還在發顫,背上的傷口因劇烈動作裂開,鮮血顺着衣擺滴在青石板上:「成了!王大人攥着李嵩私收關稅的字據直闖金鑾殿,皇上震怒,當即下旨責問李嵩『無詔調兵,擾亂地方』……」話沒說完,便脫力跪倒在地。
林悅聞訊提着藥盒趕來,燕寒刃已蹲身扶住阿豹,見他傷口潰爛發黑,眉峰驟然緊鎖。
看著阿豹嚴重的傷口,林悅臉色一沉,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到底是我?還是寒刃的復仇?還要有多少人犧牲?這一刻,積壓已久的情緒終於爆發,她紅著眼睛狠狠地看向燕寒刃:「夠了!還要這樣下去嗎?」
燕寒刃靜立一旁,猛地怔住,手竟微微發顫。看著弟兄們個個帶傷,他心似刀割——縱使同是無家之人、同仇敵愾,這痛也半分不少。
恍惚間,他想起了——石南山,那位教他「若欲致人死,先悟讓人生」的黑石寨初代大當家。
燕寒刃眼中閃過當年的大當家石南山臨終前的畫面:「黑石寨交給你了,但記住,這裡不是復仇的基地,而是救人的地方。當你救的人足夠多,便知道復仇能為你帶來什麼。」
「我來。」燕寒刃拿過林悅手上的藥,親自為阿豹處理傷口。
接下來三日,燕寒刃幫著林悅照顧阿豹,每日三次來換藥。他很少說話,但動作格外輕柔,彷彿在用行動表達著什麼。
阿豹能下床那日,幾個弟兄蹲在角落嘀咕:「說不定她真是細作,用妖術糊弄咱……大當家都被她迷得……」
話沒說完,樹後忽然轉出道身影,燕寒刃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妖術?你們身上的傷,哪次不是她熬藥換藥救的?」
弟兄們嚇得低頭,他卻沒看他們,徑直走到正給阿豹換藥的林悅身邊,目光掃過癒合的傷口,對她說:「阿豹這條命,多謝你。」語氣雖淡,卻比千言萬語更顯真誠。
林悅手頓了頓,抬頭撞進他眼底:「這是我該做的。」
這時阿豹猛地扯開衣襟,對着眾人朗聲道:「林姑娘要是想害咱們,用得着費心救我?誰再亂嚼舌根,先問問我這拳頭答應不!」
有個弟兄仍不服氣:「可她畢竟來歷不明……」
「來歷不明?我曾可有問過你們出處?」燕寒刃突然開口,聲音轟然震動院牆,「她是我帶回寨的人,她的為人,我信。」
「往後誰再敢質疑她,便是與我燕寒刃為敵。」他抬手按在腰間短刀上,刀鞘輕響間,沒有人再敢說話。
林悅望着他挺直的背影,那個為了護她而與全世界為敵的男人,令她心頭一動,但又感到些歉意。
正說着,哨探從寨外飛奔而入,舉着令牌高喊:「大當家!阿豹哥!李嵩的兵馬全撤了!山下的封鎖線拆得乾乾淨淨,弟兄們都能下山買糧了!」
燕寒刃轉身望向山徑,又側頭看了眼林悅,見她被弟兄們圍着問藥方,嘴角幾不可察地揚了揚。
他走到她身側,對眾人說:「今晚加菜,讓林姑娘歇歇,飯食我讓伙房備。」
阿豹立刻接話:「對!該讓林姑娘嘗嘗咱們黑石寨的好酒!」
阿豹突然望向林悅道:「林姑娘,不要怪大當家,也不要怪那些弟兄們。」
「你不了解大當家,」阿豹獨眼中帶著堅定「也不了解我們為什麼跟隨他。」
「三年前,我被李嵩的人抓了,要賣到漁船上做苦工。」他聲音發顫,「他們用鐵鈎刺瞎我的眼,說這是不聽話的代價……我那時以為,這輩子都要困在黑暗裡了。」停頓片刻,他抬眼望向不遠處的燕寒刃,語氣里滿是感激:「是大當家救了我。不是我有什麼用,是他見不得無辜人受苦,他本可以轉身就走,可他沒有。」
阿虎也接過話頭:「我也一樣。鐵匠鋪被燒那夜,師父沒了,我被火困住。大當家路過時本可不管,但他直衝火場把我抱了出來。那時他身上還有傷。」
「剛到黑石寨時,我們都以為只是暫時落腳,」阿豹的聲音帶著回憶的溫暖,「我那時總盼著眼傷好點就走,阿虎也常說,等傷養利索了,就去別處找活計謀生。」
「可大當家從沒把我們當手下,只當兄弟待。我看不見,他就教我沉氣隱身;讓阿虎負責聽風探路。他從沒因為我們有缺陷就看輕我們。」
阿豹看著林悅,認真地說:「我們從想要復仇,變成了甘願為他復仇。因為他值得我們這樣做。」
林悅聽著,不是感動、而是胸口像被碾過,疼得幾乎喘不過氣。原本在她的時代裡,她自以為的「善良」,在這滿是血與淚的故事裡,竟顯得如此單薄。
從前只覺復仇只是個人的執念,可此刻才懂,燕寒刃的復仇比她救人的「善良」更有力量,在這吃人的亂世里,是他用自己的方式,點燃了一群走投無路的人活下去的希望。
此刻,她的價值觀轟然崩塌。
林悅受澀的說了聲:「對不起……」
突然燕寒刃從身後輕咳一聲打斷了他們對話,他遞來一個水囊:「先喝口水,忙了這麼久。」陽光穿過他肩頭的縫隙,溫暖得像他此刻的眼神。
林悅接過水囊,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是感動?還是自愧?
她輕聲道:「謝謝。」然後仰頭喝了一口,清涼的水潤過乾渴的喉嚨,心中湧起一陣深深的內疚。
清晨,林悅醒來時,發現燕寒刃已早早外出,寨子裡的弟兄們也各司其職,忙碌起來。她知道寒刃肩上的擔子很重,心中不免有些心疼。
燕寒刃辦完事回寨,見灶房透出點搖曳的火光,掀簾進去時,正瞧見林悅蹲在爐邊煎藥,藥香混着柴火气漫在屋裡。他目光落她眼下那圈淡淡的青黑上,眉頭蹙了一下。
「又熬了一夜藥?」他聲音低沉,目光落在她泛紅的指尖,那是這些天替弟兄們熬藥時,被藥湯燙出來的印子。
從前那雙似玉雕般細嫩的手,自從來了黑石寨,早添了幾分磨出來的粗糙感。
林悅有些不好意思地攏了攏袖口:「阿豹他們的傷需要勤換藥,不能耽誤。」
燕寒刃沒再說話,轉身進了屋,片刻後拿著一小罐藥膏出來,塞進她手裡:「擦了能消腫。」見她望著自己,又補充道,「你的手,比這藥還貴。」
林悅握著溫熱的藥膏,心中湧起一陣暖流。她抬起頭,眼中有些濕潤:「寒刃…」
「嗯?」
「沒什麼。」她搖搖頭,卻沒有移開視線,「只是覺得…我好像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你。」
燕寒刃微微一怔,隨即輕笑:「現在了解還不晚。」
林悅低頭看著手中的藥膏,聲音輕得像羽毛:「阿豹說,你救他的時候也受著傷。」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燕寒刃垂眸淡淡道。
「可你還是救了他。」林悅抬眼看他,「還有阿虎,還有…很多人。」
燕寒刃伸手輕撫她的髮頂,動作溫柔:「你也在救人,不是嗎?」
林悅臉頰微紅:「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我也是,只是做了該做的事。」燕寒刃眼神像看進了她的眼底。
兩人對視著,千言萬語都在這一刻的凝望中。林悅突然握住他的手,用拇指輕撫過他手上的那些傷疤,那些都是他為了保護大家而留下的痕跡,然後她迅速鬆開,臉紅得像晚霞。
「藥膏…我去擦了。」她慌亂地轉身要走。
燕寒刃輕笑著拉住她的手腕:「林悅。」
「嗯?」她不敢回頭。
「謝謝你。」他的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林悅回過頭,眼中盈滿笑意:「謝什麼?」
「謝謝你…看見我。」
林悅握著溫熱的藥膏,心裡一暖。
林悅迎上去輕聲問:「明天去村子,能帶我一起嗎?聽說那邊有書院,我想可能….一些古書可能有我來這兒的線索。」
他思忖片刻,想到林悅一人在寨中也無事,且有自己在不會讓她陷入危險,遂點頭答應: 「也好,明日你與我同去。 」
林悅心頭一陣酸澀。她知道自己終究要回到屬於她的時代,害怕繼續這樣下去,會讓自己真的愛上眼前的男人。而且她的存在或許也會成為他復仇的阻礙。可是中一想到真的要和他分開,那種不捨又讓她趕緊將這念頭壓了下去。
她強作輕鬆地轉移話題:「你吃過了嗎?」
他搖搖頭,腹中確實飢餓,卻又不想麻煩林悅: 「不打緊,隨便吃些乾糧便可。 」他從懷中掏出一塊乾糧,剛要放入口中。
「不要吃這些,我有留了一些晚飯。 」林悅連忙阻止他,轉身去端飯菜。
他動作微頓,看著林悅手中的飯菜,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多謝……」他放下乾糧,走到桌前坐下,目光一直追隨著林悅的身影。
林悅看著他吃得滿足的樣子,覺得他好像有了些變化,不再像初見時那般冰冷,多了幾分人情味。
他似有所感,抬眸看向林悅,撞上她的視線後又迅速移開,耳根悄悄洇開一點紅: 「飯菜…… 很可口, 有勞了。 」他聲音帶點不自然。
「那,我先出去了,你慢慢吃。 」林悅說道。
他下意識攥緊手中碗筷,猶豫片刻後叫住林悅: 「等等, 」他故作鎮定地放下碗筷,用衣袖擦拭嘴角, 「你…… 就坐在這裡吧。 」他不想讓她走,他喜歡她在身邊的感覺。
林悅微微一怔,心中既意外又感動,這個平時總是獨來獨往的男人,竟然會主動要求她的陪伴。
「好吧。」
他因林悅的應允而鬆了口氣,他慢悠悠地扒拉着飯,末了拿袖子隨意擦了擦嘴:「好了。」此刻的樣子,倒難得有幾分孩子般的憨態。
林悅收拾了碗筷,準備走出去。他看著林悅的背影,沉默片刻後道: 「明日去村莊…… 早些歇息。 」他聲音在空曠的屋內迴盪,帶著一絲不捨。
同一輪明月下,相隔數十里的李府卻是截然不同的氣氛。如果說黑石寨是溫暖的歸宿,那麼李府便是陰冷的算計之地。
李府的書房中,趙師爺垂首立在書案旁,捻著鬍鬚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眉峰擰成個深結,顯然,先前黑石嶺那樁敗局,還在琢磨着應對的法子。
「大人,」趙師爺小心翼翼地開口,「圍封期間我們私收的那些關稅,若是被人察覺…」
「無妨,」李嵩斜倚太師椅,把玩烏木小盒,指腹摩挲雲紋,「我已經向皇上解釋,說是為了籌措軍餉不得已而為之。還主動上繳了八成稅銀,皇上龍顏大悅,哪裡會怪罪?」
他眼中閃過狡黠的光芒:「但圍封黑石寨輸了陣,總得讓他們『見證』點真東西。」
他打開盒子,一枚銀針臥其中,針尖泛冷光。捏起銀針轉了轉:「取塊染藥帕子在針上抹了抹,再備上一封紙條,該給燕寒刃回個禮了,得做得像風吹過似的,不帶半點刻意。」
趙師爺抬眼時,眸底閃過絲驚疑,隨即躬身問:「大人這是……要借這些東西,離間他與那位林姑娘?」
李嵩將銀針扔回盒中,蓋子扣得篤定。「你說,這些東西若『恰好』出自燕寒刃手裡,落到她眼裡…她會怎樣?」
「卑職明白!這就去佈置,定讓這些『心意』安安穩穩送到那姑娘跟前。」趙師爺躬身應着,眼底已多了幾分明悟。
李嵩屈指敲了敲扶手,聲音壓得更低:「動作輕着點,別驚動了寨裡那些豎着的耳朵。」燈光在他臉上切出明暗的棱,那抹笑意裡藏着的鋒芒,比銀針更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