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壽宴當日,紅綢從朱漆大門一路鋪到正廳,風暴將會如火焰翻涌。
鼓樂班子在門口吹奏着,賓客們絡繹不絕地湧入,穿錦袍的官員拱手作揖,戴珠翠的夫人們捏着帕子笑談,其中幾個身形挺拔的「富商」格外惹眼:阿虎腰間掛着成色極好的玉佩,袖口卻隱隱露出練武人的厚繭;在屋檐上的阿豹手里把玩着兩顆油亮的核桃,目光卻像鷹隼般掃過院牆上的弓箭手。
他們衣襟下藏着薄刃,靴底嵌着鐵片,正是黑石寨的弟兄們喬裝而成,混在人群中毫無違和。
燕寒刃藏身於後院假山的陰影裡,玄色衣袍與青苔石色融為一體。他指尖輕輕摸着腰間的玄鐵刀,刀鞘上的銀色虎紋早被摩挲得光滑,目光透過石縫緊緊鎖定李嵩的書房方向。
按照計劃,他需先製造混亂,引開守衛。假山後的暗處,兩個弟兄正往陶罐裡填充火藥,信鴿也候在屋簷上,看似自然、其實是燕寒刃算準了時辰,要讓爆炸與飛鳥驚逃同時發生,更顯混亂。
午時三刻,禮官扯着嗓子高唱「開宴」,李嵩身着紫袍,正舉杯接受眾人祝賀,鬍鬚上還沾着酒珠。
「時辰到了。」燕寒刃低語,屈指彈出三枚火石。火星落在月季叢中,棉線頓時燃起細小的火苗,沿着廊柱悄無聲息地爬向罐口。
忽聽「轟」的一聲巨響,東側禮堂的屋頂被硬生生掀開一角,瓦片碎石如雨般墜落,火光夾着黑煙衝上天際。信鴿驚飛四散,撲棱棱撞在賓客頭上,「有刺客!」不知誰喊了一聲,官員們抱頭蹲躲,夫人們尖叫着撲向男人懷中。
趙師爺慌亂大叫:「走水了,走水了!」現場頓時亂作一團。
守衛們拔刀圍護李嵩,高呼「保護大人!」卻見一道黑影從燃着小火的屋頂躍下,玄色披風在風中翻揚,短刀直指李嵩面門。
「李嵩,還記得燕家血仇嗎?」他聲如寒冰,刀鋒上的寒光映得李嵩臉色驟白。
守衛們蜂擁而上,三把長刀同時劈來。燕寒刃旋身避開,腳尖點在一名守衛的肩頭借力騰空,刀鋒擦過左臂,帶起一串血珠。
他不戀戰,故意賣了個破綻,讓守衛以為能圍堵,腳尖點地間已衝向書房相反的西側花園。
他身形如幻覺般,短刀揮舞間,只聽「叮叮噹噹」幾聲脆響,幾名守衛的兵器便已脫手。
花園裡的牡丹叢被踐踏得七零八落,他腳踩假山借力翻騰,故意將守衛引向水池方向,那裡鋪着光滑的青石板,正是他算準的易滑倒之處。
與此同時,三個與燕寒刃身形相似的黑影分別從東南北三處躍出,均披玄色披風,手持短刀。
「追!」守衛們果然被迷惑,兵分四路追趕,書房周圍的防備頓時空虛。
喬裝成富商的弟兄們趁機行動。阿虎帶領兩人繞到書房後窗,食指豎在唇間:「都閉嘴,聽我。」他側耳貼近墻壁,指尖輕輕點着磚縫,「東側三步有個呼吸聲,穩重有力,是練家子;西側五步有兩個,氣息淺,應該是雜役。」這是燕寒刃教他的「聽風辨位」絕活,此刻派上大用。
確認守衛位置,阿虎用鐵絲輕輕撥開窗鎖,翻身入內時腳尖墊着絹布,落地無聲。
書房內瀰漫着龍涎香,紫檀木書桌上擺滿了壽禮賬冊,牆上掛着幾幅名畫,看似無異。
「暗格在哪?」同伴低聲問,目光掃過書架。
「在《四書》櫃後,按左數第三塊磚。」阿虎壓低聲音,這是燕寒刃臨行前囑咐的細節,他早已審問過李嵩的幕僚,連磚頭的紋路都記得清楚。
阿豹依言輕輕移開書籍,果然見牆上有一塊磚頭邊緣泛白,按下時聽見「咔嗒」一聲,書櫃緩緩移開,露出一個半人高的暗格。
阿虎探頭一看,臉色瞬間變了:「空的!」
暗格內空空如也,連一張紙都沒有。同伴急道:「怎麼會?那幕僚不是說…」
「老狐狸早有防備。」阿虎咬牙,「按計劃行事,故意留下痕跡。」
他們故意弄亂了書房,留下明顯的翻找痕跡,然後迅速撤離。
「走!」同伴低聲催促,腳步卻被阿虎按住——他又聽到院外傳來三個新的腳步聲,「繞後牆,別走正道。」
此時,西側花園的戰鬥仍在繼續。燕寒刃已連續擊退十餘名守衛,右臂被長槍劃開一道口子,血跡滲透衣袍,滴在青石板上暈開小朵血花。
他見時機差不多,虛晃一刀砍向守衛頭頸,趁對方抬刀防禦時借力躍上圍牆,落地時故意發出重響,引着追兵往東街跑去。
守衛們追至牆下,只見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都有玄色身影奔逃,腳步聲遠近不一,竟不知該追哪個。
就在守衛們四散追趕之際,府中廚房的一個幫廚悄悄走到後院,假裝倒水,實則在地上撒了一把特殊的草屑——這是黑石寨的暗號,代表「暗格空無一物」。
隱藏在梧桐樹後的燕寒刃和阿豹看到信號,心中了然,並未立即撤離,而是決定留守觀察,看李嵩發現暗格被動過後會有何反應。
半個時辰後,李府逐漸恢復平靜。
李嵩在書房中看著一片狼藉,臉色陰沉如水。趙師爺戰戰兢兢地報告:「大人,方才勘察下來,刺客潛入後似在四處翻找,像是在尋某樣特定之物。」
李嵩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燕寒刃,你當我是傻子不成?」心裡松了口氣,暗自慶幸還好自己多了個心眼,早就把關鍵證據送到了兒子那,沒讓對方有可乘之機。
「大人英明。」趙師爺拍馬屁道,「關鍵證據都妥帖藏在公子那,端的是神不知鬼不覺。」
李嵩點點頭,但心中還是有些不安:「我去看看明軒,今晚鬧了這麼大動靜,指不定嚇壞了。」
李嵩剛走到兒子院子門口,便被埋伏在暗處的燕寒刃等人制住。
「何人!」李嵩剛要大喊,嘴巴就被燕寒刃堵住了。
燕寒刃在他耳邊低語,聲音冷得像冰窖裡的寒風:「李大人,別出聲,不然,你那寶貝兒子,可就危險了。」
李嵩被押進兒子房間,只見李明軒已經被綁在椅子上,臉色慘白。
「爹!」李明軒一見到李嵩,立刻哭喊起來,「他們說要把我殺了!」
燕寒刃緩緩摘下面罩,露出那張讓李嵩做夢都會驚醒的臉。
月光透過窗櫺灑在他身上,讓他看起來如同從地獄歸來的修羅:「李大人,我們又見面了。方才書房裡那出『刺客尋物』的戲演得不錯吧?」
李嵩這才明白過來,臉色鐵青:「你們…這是調虎離山!」
「聰明,那倒是承了李大人的教誨。」燕寒刃的手輕撫過腰間短刀的刀柄,那冰冷的觸感讓他的聲音更加平靜,卻也更加危險,「現在,交出真正的證據。」
「什麼證據?我聽不懂!你別在這裡胡言亂語!。」李嵩強作鎮定,但額頭已經滲出了冷汗。
燕寒刃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抽出短刀,刀尖抵在李明軒的脖子上。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寒光,就像當年射穿父親咽喉的那支箭矢一樣冰冷:「李大人,你兒子的命,到底值不值那些證據?」
李明軒感受到刀尖的冰冷,嚇得魂飛魄散:「爹!他們說的到底是什麼證據?你快給他啊!我不想死!」
「閉嘴!」李嵩怒喝,但眼中已經露出了慌亂。
燕寒刃看著李嵩的表情,心中湧起一陣快意。多年來,他無數次想像過這一刻,讓仇人也嘗嘗眼睜睜看著親人受威脅卻無能為力的滋味。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如刀子般刺向李嵩的心臟:「當年我父親臨死前,是不是也像你現在這樣絕望?」
李明軒那裡還顧得上半分隱瞞,聲音發顫地哭喊:「是不是你上次讓我收著的那些東西?就在我床下的暗箱裡!爹,快給他們,我真不想死啊!」
李嵩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精心算計一生,最終卻栽在了自己兒子手裡。
燕寒刃看著李嵩絕望的表情,眼中閃過一絲嘲諷:「李大人,令郎倒是誠實。看來,你也管教得不錯啊。」
他想起父親臨死前那聲未完的怒吼,想起自己這些年來的隱忍和等待,心中的仇恨如潮水般湧起:「當年你設計陷害我燕家,可曾想過有這一天?」
李嵩閉上眼睛,聲音如同從牙縫裡擠出來:「燕天德…這便是你兒…。」
燕寒刃收起短刀,示意阿豹去取證據,「我要讓你親眼看著,自己是怎麼一步步從高位摔下來,怎麼身敗名裂、遭人唾棄!」他加重了語氣,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的控訴,「就像當年,你讓我父親經歷的那樣!」
阿豹從床下取出暗箱,裡面果然裝滿了賬冊與信件。燕寒刃親自檢查了一遍,眼中閃過滿意的光芒:「就是這些。」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李嵩,眼中有著複雜的情緒,既有復仇的快意,也有多年重負即將卸下的解脫:「李嵩,沒想到你也有今天。」
李嵩抬起頭,眼中滿是怨毒:「燕寒刃…你以為這樣就贏了嗎?」
「至少,我父親的仇可以報了。」燕寒刃將證據收好,轉身離去,「撤!」
就在這時,房門突然被推開,阿虎急匆匆地衝了進來:「大當家!守衛和殺手正往這邊趕,還有三十步!」
燕寒刃眉頭一皺:「多少人?」
「至少十五個,都是高手!」阿虎側耳細聽,「腳步聲沉穩有力,還有兵器碰撞聲。李嵩剛才故意拖延時間,早就暗中示警了!」
燕寒刃這才注意到李嵩眼中的得意之色,心中暗罵一聲。他迅速掃視房間,正門已被堵住,只有後窗可以突圍。
「阿豹,帶著證據先走!」燕寒刃抽出短刀,「阿虎,你們從後窗撤退!」
「大當家,我們一起走!」阿豹急道。
「來不及了!」燕寒刃推開窗戶,「我斷後!」
話音剛落,房門便被踢開,十幾名黑衣殺手魚貫而入,刀光劍影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
「保護大人!」為首的殺手大喝一聲,長劍直刺燕寒刃胸口。
燕寒刃側身避開,短刀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寒光,「鏗」的一聲與長劍相撞,火花四濺。他借力後退,腳尖點在窗台上,身形如鬼魅般飄向房頂。
兩名殺手緊追不捨,從窗戶躍出。燕寒刃在瓦片上輾轉騰挪,短刀連續格擋三次攻擊,右肩被劍尖劃開一道血口。
「想走?沒那麼容易!」一名殺手怒吼著撲來。
燕寒刃冷笑一聲,故意露出破綻讓對方撲空,趁其失去平衡時一腳踢在他胸口,將人踢下房頂。另一名殺手見狀大驚,招式頓時亂了。
燕寒刃抓住機會,短刀如虎爪般刺出,在對方手腕上留下一道血痕,長劍應聲落地。
「回去告訴你主子,等着我燕家的帳吧!」燕寒刃留下這句話,身形一閃便消失在夜色中。
房間內,李嵩看著滿地的血跡和破碎的窗戶,臉色鐵青。他知道,最重要的證據已經落入燕寒刃手中,自己的末日不遠了。
李嵩氣得摔掉房間的東西,怒吼着下令「給我追、封城搜捕!」。
半里外的密林中,燕寒刃與阿虎、阿豹會合。
「大當家,您受傷了!」阿豹看到燕寒刃肩膀上的血跡,連忙上前查看。
「無礙,皮外傷而已。」燕寒刃擺擺手,「證據拿到了嗎?」
阿豹拍了拍懷中的包裹:「都在這裡。」
燕寒刃滿意地點點頭,看向阿虎:「你的聽風技能又救了我們一命。」
阿虎憨厚地笑了笑:「這是我該做的。」
三人趁著夜色,迅速消失在密林深處。
夜色已深,燕寒刃等人回到寨中,但為免牽連林悅、讓她擔心,並未前去見她,徑自回到黑石寨議事廳。
他攤開從李府帶回的賬冊和密信,燭火搖曳,映着他冷峻的臉龐,左臂傷口的血已結成暗紅的痂。正要細看其中幾封當年嫁禍燕家時與邊關封勾的密信時,阿虎已神色慌張地闖了進來。
「大當家!」阿虎聲音發顫,「林姑娘不見了!門是虛掩的……」
燕寒刃猛地抬頭,手中賬冊「啪」地墜落。他衝出議事廳翻身上馬,左臂傷口被馬繩扯動,鮮血再次滲透衣袍,卻渾然不覺。
馬鞭揮落的刹那,眸中最後一絲復仇的快意徹底碎裂,只剩下驚駭與冰徹骨髓的寒意,仿佛連周遭的空氣都被凍結。
「李嵩……」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齒間幾乎咬出血來,馬蹄聲在夜路上敲出急促的驚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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